张伟今年32岁,济南章丘区刁镇人,在明水经济开发区一家机械厂开数控车床,一个月六千五。家里就他一个,爹在建筑队干瓦工,娘在镇上超市理货。刁镇有套自建房,二层小楼,前年刚翻新。
他相了八回亲。最长的一个处了俩月,对方说“张伟你人挺好,就是跟你在一块儿跟开会似的,太闷”。第八回是二姑介绍的,女方在济南高新区一家公司做人事,31岁,济南本地人,独生女。
约在泉城路那家海底捞,周六中午十一点。张伟特意理了发,穿了件新买的蓝衬衫,提前二十分钟到。姑娘十一点十分到的,坐下摘了口罩,扫了他一眼:“张伟是吧?我是李悦。”
她说不急,先聊聊。两手交叉搁桌上,看着他说,自己31了,相亲相了十来个,不想浪费彼此时间,先说条件,能接受就往下聊,不能接受各回各家。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头。
- 第一,济南市区全款一套房,一百二十平以上,房产证加她名。
- 第二,车不低于三十万,BBA就行。
- 第三,彩礼三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这钱她爸妈留着养老,不陪嫁。
- 第四,婚后不跟公婆住,公婆有病有灾别找她。
- 第五,工资卡交给她,一个月给两千零花。
五个手指头竖在他面前。她说完,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就这些,你考虑考虑。”张伟看了看表,十一点十二分。从坐下到现在,两分钟。
他笑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为啥笑。他一个月挣六千五,爹在建筑队搬砖,娘在超市理货,家里那套自建房翻新花了二十八万,借了八万还没还完。他问李悦一个月挣多少,她说一万二。他问,那你觉得我一个月挣六千五的,配得上你这五个条件吗?
她说:“配不配得上你自己心里清楚。追我的人里,有开宝马的,有家里三套房的,我都没答应。我条件摆在这儿,你达不到,说明咱俩不合适,好聚好散。”
张伟站起来,说这五个条件他一个都达不到,祝她早日找到那个开宝马、有三套房、一个月挣三万、还愿意把工资卡交给她、爹妈有病不用她伺候的冤大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看见他爹了。老人蹲在海底捞门口台阶上,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脚上一双解放鞋,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袋里搁着俩肉夹馍。看见他出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嘿嘿笑:“伟啊,相完了?”
张伟愣了:“爹?你咋在这儿?”他爹说,跟着来的,二姑说这姑娘条件高,不放心,怕他吃亏。张伟问蹲了多长时间,他说:“你进去我就蹲这儿了,蹲了半个钟头吧。”问他咋不进去,他说:“我进去干啥?我这一身灰,人家姑娘看见了,以为你爹是收破烂的。”
路上张伟说了那五个条件。他爹听完没说话,走了半条街,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肉夹馍递给他:“吃,还热着。”张伟问他不生气吗,他说:“我生啥气?人家姑娘提条件是人家的事,你达不到是你没本事。你要是有本事,你一年挣五百万,她提啥条件你都能答应。你没本事,人家提一个条件你就得走。”
他又说,相亲就跟买菜似的,人家要价高了,你扭头就走,别还价。你还价,人家觉得你买得起。你扭头走,人家才知道你买不起。“买不起不丢人,买不起硬装买得起才丢人。”
那天晚上张伟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寻思着,自己一个月挣六千五,确实配不上她。但配不上不丢人,丢人的是——他爹蹲在饭店门口台阶上等他,怕他被人欺负。
第二天他给二姑打电话,说以后别介绍这样的了,配不上。二姑在电话里骂他,说他一米七五,有房有车,正式工作,哪配不上。他说:“我一个月六千五,人家要三十八万八彩礼,我拿啥给?”
过了半个月,二姑又打电话来,说有个姑娘,在章丘区医院当护士,30岁,老家也是刁镇的,她妈跟二姑一块儿跳广场舞,人实在,不挑。
约在章丘区那家超意兴。姑娘扎个马尾,素面朝天,穿件白T恤。张伟坐下就说:“我先说我的条件——我一个月六千五,家里自建房一套,没车,有八万外债没还完,爹妈都在,爹在建筑队,娘在超市。你能接受咱聊,接受不了咱各回各家。”
她愣了一下,笑了:“你这人挺实在。”张伟说:“被人撅过一回,学乖了。”她说自己叫王倩,一个月五千,家里没房,租房住,有辆电动车,爹在镇卫生院看大门,娘在幼儿园做饭。她也只有一条——别嫌她忙,护士三班倒,有时候顾不上家。张伟说他也只有一条——别嫌他闷,他不会说话。她说:“闷没事,我话多,咱俩互补。”
两人处了八个月,今年五月领的证。没办酒席,两家人凑一块儿吃了顿饭,他爹给了她两万彩礼,她娘陪送了一台冰箱。他爹说两万少了点,她娘说:“不少,我闺女值两万。”
现在王倩住他家自建房,张伟每天下班回来做饭,她下了夜班回来吃。他爹还蹲建筑队,张伟不让他去了,他说歇不住,再干两年,把那八万外债还了。
上礼拜两人去泉城路逛街,路过那家海底捞,张伟站门口看了一眼。王倩问看啥呢,他说上回在这儿相过一回亲。她问成了没,他说没成,人家要三十八万八彩礼。她问那你咋不掏,他说:“我掏得起,我不掏。我掏三十八万八,不如给我爹买双好鞋。”
王倩低头看了看他脚上那双穿了三年的大东鞋,说该换了。他说不换,还能穿。她说:“那给我爹买双新的,他那个解放鞋都露脚趾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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