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安岭加格达奇,一位六十五岁的老人走了。心梗,夜里走的,被子盖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搁着存折和一张纸条。
她叫秦秀兰,退休前是地区林业局会计,住五十平的老房子,暖气片锈得掉渣,冬天屋里十八度,她舍不得换。存折上的数字是一千四百零六万八千三百二十四块五毛二。
帮她办后事的是隔壁单元的宋春丽,区医院护士。七年前秦姨乳腺癌手术,住院半个月没一个家属来,签字自己签,费用自己交,术后自己扶着墙去厕所。宋春丽帮她拎了回吊瓶,她记了七年。
秦姨抠得邪乎。菜市场快收摊才去买菜,专挑蔫吧的、破皮的,一块钱一堆。冬天囤土豆白菜,阳台堆得跟小山似的。羽绒服穿了十二年,袖口磨得发亮,拿黑线缝了缝继续穿。
宋春丽劝过她:一个人,退休金六千多,攒那么多钱干啥。她只说:惯了,年轻时候穷怕了。问到为啥没成家,她端着搪瓷缸子喝口水,说没碰上合适的,再问就不说了。
清理遗物时,宋春丽在她棉裤夹层里摸出个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里头是一张旧存折和一封三页纸的信。信里把这一千多万的来路讲明白了。
她是上海知青,六八年来的大兴安岭,那年十七。同来的有个男知青叫陈建国,上海南市区人,住她家弄堂对面。两人处对象,处了三年。七一年冬天,他伐木让大树砸了,人没送到医院就没了。
他走之前跟她说:帮我攒钱,等我爸妈老了,你替我寄回去。我是独子,我欠他们的。她答应了。
他走以后,她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寄十五回上海,寄了二十年,直到他爸妈都走了。他爸走那年写信给她,说你别寄了,自个儿攒着吧,你也不容易。她没听,继续攒。后来工资涨了,每个月存一半,存了四十多年。不会炒股不会买房,就存定期,利滚利,滚成这么个数。
信里她写:我没结婚,不是没人要。后来有人介绍,我见了一面就不想见了。我心里搁着陈建国呢,装不下别人。
钱她交给了宋春丽,托她办三件事。
- 给陈建国他爸妈修修坟,在上海郊区,地址在信封背面,不用修太好,干净就行。
- 加格达奇有个知青林,当年一批人种的樟子松,现在没人管了,找人补种一批,立块牌子,写“上海知青陈建国纪念林”。
- 剩下的钱,给加格达奇那些上不起学的孩子交学费,不用大张旗鼓,每年挑几个,悄悄交。
信的最后一行是:春丽,你别学姨。姨这辈子,钱攒够了,人没留住。你该吃吃该喝喝,别苦了自个儿。
办后事那天来了七八个亲戚,侄子侄女外甥,平时连个电话都没有。大侄子堵在殡仪馆门口问存折呢,宋春丽说秦姨讲了钱不给你们。他说凭啥,我们是她血亲。宋春丽问:你姑住院那半个月你在哪儿?他不吭声了。侄女在旁边嘟囔:老太太一辈子抠门,又不结婚又没孩子,临了便宜外人。
后来亲戚又闹了几回,说要告她。宋春丽请了律师,把信复印了给他们看。大侄子看完信,脸红了,嘟囔一句“姑也真是的,提都不提我们”,走了。
上个月宋春丽去了趟上海,按信封背面的地址找到陈建国爸妈的坟,在浦东一个老墓地,墓碑上刻着“陈门张氏”,旁边空着个位置。她找人把坟修了修,换了块新碑,碑上刻“陈建国父母之墓,知青秦秀兰敬立”。
回来后她去了知青林,那片樟子松长得挺好,就是没人管,杂草丛生。她找了林场的人,补种了五十棵,立了块木牌子,写“上海知青陈建国纪念林”。
剩下的钱存了个专户,每年开学前去加格达奇几所中小学,挑几个交不起学费的孩子,悄悄把学费交了。不多,一年两三个,一个几千块。
她闺女问:妈,秦奶奶的钱,咱不落一分?她说:秦奶奶的钱,咱一分不落。但秦奶奶的事,咱得办。闺女又问:那你图啥?她说:图你妈半夜想起来,心里舒坦。
秦姨这辈子没结婚,没孩子,攒了一千四百万。她攒的不是钱,是一个走了五十三年的人,托她办的事。她办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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