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史》(军事科学院军事历史研究部编)、《辽沈战役》《淮海战役》《平津战役》(中共党史资料丛书)、《毛泽东军事文集》所收战役电报、《全国政协文史资料选辑》、《大决战》三部影片片头题记与片尾番号字幕、人民日报《鸿篇巨制书写解放战争的大决战》、人民网《用光影致敬伟大的战略决战》、国防部网《敬畏历史 匠心拍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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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尾字幕滚了十几分钟,一行一行往下走,全是部队番号:某某军区,某某军,某某师,某某团。
不熟悉的,会当成一份军事演习的总结报告。
这些番号属于一部电影,《大决战》。
三部,《辽沈战役》《淮海战役》《平津战役》,一部比一部长,连起来十一个小时。
为了拍它,前前后后十几万穿军装的人站到了镜头前。
棉衣里灌着雪,脚在冰水里泡到发麻,有人贴着炸点滚过去。
账也摆在那儿:一百公斤血浆,一百六十吨TNT炸药,一百七十多万发空包弹。
这些数字不是宣传口径,是拍摄期间一笔一笔记下来的消耗。
这笔账从1986年立项翻到1992年出片,前后六年。
翻完再回头看那串番号,那不是演职员表。
那是一支军队替自己的父辈,把一场仗重新打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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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部电影,调动了一支军队
1948年9月12日到1949年1月31日,142天,三场大仗连着打。
辽沈52天,歼灭国民党军47万余人;淮海66天,歼灭55万余人;平津64天,歼灭52万余人。
三笔相加,154万余人。
这142天一过,长江以北的局面就定了。
三步棋摆得很清楚。
东北野战军南下打锦州,塔山一线死守,廖耀湘兵团被围在辽西的野地里;
淮海战场上六十万对八十万,碾庄围住黄百韬,双堆集围住黄维,陈官庄围住杜聿明;
平津方向,天津二十九个小时打下来,北平走的是和平接管这条路。
把这场仗搬上银幕,是几代人念叨过的事。
新中国成立后,党史界、军史界一直希望能用电影再现这段历史。
五十年代八一厂就动过念头,条件不够,搁下了。
此后观众熟的是《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这一类,一个村、一个连、一场战斗。
到了八十年代,《高山下的花环》《血战台儿庄》出来,战争片的路子重新打开。
三大战役这个体量,还是没人碰。
1978年以后,条件逐步成熟。
1986年1月,中共中央指示把三大战役拍成故事片。
中央军委研究之后,这个任务交给八一厂。
八一厂1952年8月1日建厂,新中国唯一一家军队电影制片厂。
全军的片子它拍,全军的人它调得动。
片子定成三部六集。
1989年1月正式投入拍摄,计划用两年半完成,向建党七十周年献礼。
1991年先上辽沈、淮海,1992年上平津。
总导演是李俊。
八一厂为这件事准备了五年,实拍用了两年多。
导演阵容是挑出来的。
杨光远、蔡继渭、韦廉分别担任辽沈、淮海、平津三个组的首席导演,景慕逵、翟俊杰带另外两个组,专门拍双方总部那条线。
杨光远此前拍过《血战台儿庄》,蔡继渭拍过《四渡赤水》。
全厂一千多名职工,八百多人上了这个项目,编成五个摄制组。
参与拍摄的演员850多名,有名有姓的角色238个,重要历史人物近50位。
那个年月没有数字特效,一个镜头里要出现上万人,只能真把人站上去。
难处还在于战场是分开的。
辽沈在东北,淮海在江淮,平津在华北,相距上千里,部队、装备、季节全对不上。
开头按三个大组同时开拍,进度顶不住,后来拆成十个组,分头跑。
题材本身也棘手。
它必然写到敌我友三方的高层人物,牵扯的档案、电报、回忆录堆成山;几十位历史人物要在银幕上立住,任何一个立不住,观众就出戏。
影片用的是彩色宽银幕,三部六集,一部比一部长。
那几年国产故事片一年出不了几部,全厂力气押在这一件事上,别的片子都往后排。
三部片子各自成篇,又是一个整体:辽沈是破局,淮海是决战,平津是收口。
它后来被叫作“全景式战争片”。
全景这两个字不轻:把一场仗从指挥部到战壕,从上到下摊开。
这个定位,也把后面的所有麻烦一并定了下来。
【二】剧本磨了三年半,改了八回
八一厂有条老规矩:剧本不好不拍。
1986年3月,剧本创作组成立。
总政文化部部长、作家徐怀中牵头并参与创作,八一厂编剧史超、王军、李平分分头执笔。
动笔之前先上课。
军事科学院战史部的专家被请来讲三大战役怎么打,参与创作、摄制的人员一起听,讲完再写。
影片定在“文献性、史诗性的故事片”,文献性放在前头。
难处不在写战斗,在写联系。
三大战役不是三场孤立的仗:辽沈打完,东北野战军入关,平津的棋就活了;淮海把南线的重兵集团拖住,平津才有谈的余地。
三条线要在三部片子里各自成立,又得互相咬得住。
双方统帅部怎么定决心,将领们不打仗的时候在干什么,当时的制宪国大怎么开、币制改革怎么改,片子都拍了。
它要拍的不是几场战斗,是那两年中国往哪走。
资料查了六千多万字。
作战电报、命令、会议记录,双方什么时候发、谁签的字、怎么说的,一份一份对。
战役亲历者和相关人士采访过三百多位,旧战场一处一处走。
写作班子后来搬到山东烟台牟平区的养马岛,一住七个多月,剧本是在那个海岛上收的尾。
1987年底,文学剧本完成最后一稿;定稿在1989年10月。
从1986年3月算起,三年半,八易其稿。
开机以后还在改,有些段落是边拍边写出来的。
编剧们交上来的稿子,最后要由徐怀中一份一份统起来;片中有不少重要章节和台词,是他在编剧稿子的基础上亲自执笔写成的。
这三年多,徐怀中是把家搬到北京郊区怀柔水库边的招待所里过的。
五个摄制组、上万人的摊子等着剧本开工,他得逐页逐行统三部六集的稿子。
最紧的时候洗澡滑倒,右手腕骨折,打着石膏,用左手接着改。
1988年1月19日,全国政协帮了大忙,请来当年国民党方面的高级将领,就第五稿开座谈会。
到场六位:郑洞国、黄维、侯镜如、刘春方、杜建时、文强。
这六个人打过那场仗,哪一仗摆在哪个位置,部队怎么动,心里有账。
会上的一致说法是重大史实符合原貌,细节提了不少意见,剧本照意见改。
1988年2月25日到3月2日,总政治部副主任周克玉在京西宾馆主持剧本审议小组全体会议,评审第五稿。
到会的有张震、苏静、叶子龙、杨国宇、崔月犁等,多是当年各野战军的指挥员,也有在西柏坡总部待过的、在北平做过地下工作的老同志。
会开完,剧本再改,一改又是一年。
片头七位顾问:张震、杨国宇、苏静、叶子龙、崔月犁、陈荒煤、丁峤。
张震当年是三野参谋长,苏静是四野作战处长,杨国宇是二野参谋处长。
这些人不是挂名,剧本他们看,样片他们提意见。
文献性放前头,故事性不丢。
电报、命令、会议记录是骨头,人物的对话、神情、脾气是肉。
骨头不能歪,肉不能长错地方。
改到第八稿,还有段落在拍的时候推倒重来。
一句话能不能说,得编剧写、顾问点头、老同志认。
片子最怕的是活过那场仗的人坐进电影院,看两眼就摇头。
剧本一遍遍磨,台词一句句抠,为的是让他们不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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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13万兵,是这样调来的
1989年1月5日,拍摄进入筹备。
2月25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中央军委办公厅联合发文,成立《大决战》影片摄制领导小组和顾问委员会。
领导小组的规格,看名单就知道:总参谋部、总政治部、总后勤部,北京、沈阳、南京、济南、兰州五个军区,海军、空军,中央军委办公厅,北京、天津、上海三市,河北、辽宁、黑龙江、吉林、江苏、浙江、安徽、山东、河南、陕西等省,加上广播电影电视部、铁道部、国家文物局、电影局。
有关的省市、军区跟着建起对应的摄制领导小组,专门对接剧组的事。
史料这头也一样。
中央党校、中央党史研究室、中央文献研究室、中央档案馆、军事科学院军事历史研究部、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中国革命博物馆、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都帮着查东西、核事实。
调兵不是剧组自己跑出来的。
沈阳、北京、济南、南京、兰州五个军区,加上海军、空军、陆军航空兵,还有军队院校和武警部队,25个军级单位、33个独立师团单位,先后出动13.6万名干部战士参加拍摄。
加上参与的群众,累计345万余人次。
拍摄范围铺到13个省、市、自治区,50多个市、县、区。
北到黑龙江哈尔滨,南到浙江奉化,西到黄河河套,东到渤海之滨。
飞机、舰艇、坦克、火炮、车辆跟着调。
取景的地方大多是当年的战场:锦州、塔山、黑山、双堆集、陈官庄、天津、北平。
旧战场一处一处比对,能用实景的用实景,改不动的搭景。
有的外景地离最近的公路还有几十里,设备靠人抬、靠车倒。
不用群众演员,原因在队形。
队列行进、冲锋、卧倒、班组配合,是部队的日常科目,导演喊一声,一整片人就动起来。
换上棉衣、按戏里的番号站好,镜头一扫,队形是队形,跑位是跑位。
没受过训练的人穿上军装,站没站相,跑没跑相,镜头一扫就露。
部队是按建制拉出来的。
白天拍戏,晚上整理装备。
一个镜头拍几遍,人就在野地里站一天。
今天在这个县拍完,明天挪到几百里外的另一个外景地,人、车、装备、伙食跟着走。
片子从东北拍到江南,从黄河边拍到渤海边上。
冬天拍雪,夏天拍雨,季节不对就等,等不到就挪地方。
十来个摄制组分散在几个省,各自开工,各自收工。
调兵的批文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到军区,走到师团,走到连队,人才真的动起来。
淮海战役那段支前的戏,在江苏宿迁拍。
县委、县政府主要负责同志带人进驻现场,群众自带独轮车、太平车、老黄牛,自带粮食和铺盖,年龄小的十几岁,大的七十多岁,住进庄稼地配合拍摄。
他们要演的就是当年推着车往前线送粮的乡亲。
这一段参与拍摄的群众,前后十五万余人次。
现场按部队规矩来。
实弹、炸药、上万人的队伍,外围警戒,路口设岗,车辆进出听指挥。
拍大场面那几天,外景地跟一个小型演习场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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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本账:一百公斤血浆,一百七十万发空包弹
片子拍完,后勤留下一本账,念出来像一份演习消耗清单。
炸弹和手榴弹三千五百个,TNT炸药一百六十吨,黑白烟幕七十吨,血浆一百公斤。
空包弹一百七十多万发,真炮弹一万多发,军用装甲车二十辆,真坦克五十辆,可炸汽车一百辆。
假枪六千支,刺刀六千把,药品一百二十吨,药品仓库二十间,老式电话一百部。
我军棉衣五千八百二十三套,敌军棉衣四千三百三十一套。
每一笔都有去处。
三千五百个炸弹和手榴弹,是烟火组一个一个做出来的,外壳、装药、引信都得对得上年代。
血浆这一百公斤不是喷上去的。
那时候没有血浆包,没有爆点装置,道具组蹲在地上拿小刷子一点一点往衣服上抹。
一个镜头拍完,衣服洗掉,人重新站好,再抹一遍。
普通战争片用几公斤就算多,这里是一百公斤。
伤兵、担架、破棉衣上那一片片褐红,是这么一遍遍刷出来的。
空包弹和真炮弹是两回事。
空包弹打出去有火光有声,打不死人,一百七十多万发全花在阵地上那种密不透风的枪声里。
一场阵地战拍完,地上的弹壳扫都扫不完。
枪一响,一片人倒下,导演喊停,倒下的人爬起来,弹壳扫走,再来一遍。
真炮弹一万多发,用来炸真东西:炸房子,炸土坡,炸汽车,炸出一片真正的烟和土。
弹着点事先圈定,人不能进圈。
TNT一百六十吨、黑白烟幕七十吨,管的是画面里的“脏”。
打仗不是干净的:天是灰的,地是黑的,人是从土里滚出来的。
烟幕往阵地上一放,镜头里立刻就是那个味道。
装备那头,五十辆真坦克开起来,二十辆装甲车跟着,一百辆汽车事先埋好炸点,该炸的时候炸。
六千支假枪、六千把刺刀发给参拍的战士,远看是真的,近看是假的。
拍一个战士滚过雷区的镜头,烟火师先把药埋好,时间算到秒,演员滚到雷区边上、人还没进去,炸药才响。
参与拍摄的摄影师杨振吉后来回忆过这一类镜头的分寸:药量是控住的,火是真火,土是真土。
有些账不在清单上。
一场万人冲锋,光走位就是小半天;一个几秒钟的爆炸镜头,爆破组前一天就得埋药、试爆、量距离。
一百六十吨TNT摊到两年多的拍摄期里,难的不是总量,是每一次都算准。
这些坦克、装甲车、火炮、棉衣,大多是部队支援的,不是剧组去市场上买的。
拍完装备要还,棉衣要收。
剧组真正掏钱的是胶片、差旅和几万人的吃住。
这本账记的是物料。
另有一本没记的账,记的是人:十三万六千名官兵,十五万余人次的群众,两年多里被反复调来调去,一调就是几百里。
账面上的数字落到现场,是一天一天的日子:埋药、试爆、走位、开拍、收工、还装备。
一万多人摆开,几百辆汽车点着,一百多吨炸药按秒炸完。
这套东西凑在一起,已经不是拍电影的规格,接近一场中等规模的演习。
可这本账算得清花了多少东西,算不清花了多少时间。
清单能买来火药、坦克和棉衣,买不来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