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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的歌谣回到了稻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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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上海市浦东新区祝桥镇的稻田已经金黄,尚未收割,恰好成为一场音乐会最好的舞台。愚园路第一小学的8名学生,用吴语方言唱起久违的歌谣,比如,那首诞生于20世纪30年代的《摇船歌》:“不要怕船小,不要怕浪头高,用力啊用力,摇啊摇啊摇……”

这场主题为“吴语寻谣”的稻田音乐会落幕后,从祝桥镇坐车返回位于上海市长宁区的愚园路第一小学,路程要1小时40分钟。带队老师鲍建明回忆,回程路上,孩子们还沉浸在音乐会的“后劲”中,歌声没有停:合唱、分角色唱、循环唱……清亮的童声,从稻田飘到都市,把百年前的调子,一直传到今天。


11月6日,“吴语寻谣”稻田音乐会在上海市浦东新区祝桥镇上演。受访者供图

从一个遗憾出发

这些歌谣,是85后音乐人汤木一首一首寻来的。

2019年,他背起录音设备,踏上寻访吴语歌谣的漫漫长路。他奔走在江浙沪及江西东部的吴语方言区,收集散落在民间的童谣、山歌、劳动号子,还有一代代人口耳相传的顺口溜与绕口令。

汤木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吴语寻谣”的起点其实是一个遗憾。

他是祝桥镇人,在外婆家长大,隔壁住着一位打铁的老先生,“总能听到他念叨的绕口令或者是顺口溜。”后来,当汤木回去找这位老人录音采样时,老人已经去世了,“没人再会唱那首打铁歌谣,他把那支歌谣一起带走了。”

“小时候我们觉得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就像那老人的打铁声。”汤木说。当那把在他脑海中铛铛作响的铁锤安静下来,他和小伙伴们的“吴语寻谣”开始了。

“我们在线上找线索,线下也四处打听,收集到有意思的歌谣线索,就带上水果、礼物,去拜访老人。”汤木团队会在现场收录老人的原声,同时带着各种乐器:三弦、手鼓、吉他,甚至是偏西洋风格的提琴。他们发现,这些乐器都能和方言民谣的旋律配合默契,“有些老人70来岁,很有精神,跟着乐器伴奏,越唱越来劲。”

2023年,团队到了洋山岛,找到一位常唱吴语歌谣的老人。“一粒星,隔愣登。两粒星,挂油瓶……”老人这样唱着。第二天,这位老人带来村里的其他老人和小朋友,老人唱歌,孩子跟着歌谣跳舞。唱到一句“赶沙蟹”,两个小朋友就学着螃蟹的样子,拉着手走来走去。“大家都越来越起劲,我看到他们的眼睛里有光。”汤木说。

离岛前,一个90多岁的老奶奶拉着团队成员的手,说起这座岛的从前,原先是一片沙滩。“造了桥以后,岛不再是孤岛了,但如今年轻人大部分去城里工作,这里似乎又慢慢变回了孤岛。”汤木说,“这些用家乡话唱的歌谣,也有了乡愁的意味和力量。”

寻回来的歌谣,种类比他们想象的要多。汤木介绍,田里劳作的农人唱田歌,是童谣也是劳动号子,“我外婆家那儿的老人,会在插秧时唱插秧歌谣”;从浙江一带迁徙而来的人,会唱山歌,也会在河里捕捞时唱渔歌、船歌……

孩子们学会了老歌谣

数年寻访,汤木累计收集到300多份一手口述素材,但找回来只是第一步。这些歌谣没有文字定本,全靠口传,能原汁原味唱出来的,大多是八九十岁的老人,汤木要把它们打磨成当代人听得懂、愿意听的歌。目前,他已完成20余首作品的改编创作。

汤木的二创原则是,普通话无法精准翻译的字眼,就保留方言的原汁原味。他举例:“南方人说的江南话中,有人管风筝叫作鹞子,鹞这个字,有文字和语言的魅力。”他通过歌词扩写、补充,让没听过的人也能听得懂。

汤木还发现,方言传来传去,几十年传出了很多版本,不同区域的老人会唱出不一样的味道。“种田的唱水稻,种棉花的唱棉花,我们就会去查歌谣的源头。最初的版本是二创的灵魂。”

汤木最喜欢那首《摇船歌》,这让他想起爷爷。爷爷年轻时,农闲时会从上海出发,摇一条小船去浙江嘉兴捕鱼。“这首歌写的就是当时的场景。捕鱼时,他们唱起这首歌谣。有人吹竹笛,有人拉二胡,在月光下的河流里不停摇着船。”现在,汤木教会了孩子们这首歌。

“吴语寻谣”开始把歌谣带进上海的小学,办社团、开拓展课。让汤木欣喜的是,孩子们大多听得懂。“我们把歌谣的背景,办成‘故事会’,讲给他们听。下课了,很多孩子哼着调子,蹦蹦跳跳走出校门。”小学门口,很多老人来接孙辈,他们小时候可能也是这么哼着放学的。同一首歌谣,隔着数十年的时光,重逢。

愚园路第一小学从2022年开始做“吴语寻谣”社团,几年来,已经有1800余人次参与。鲍建明介绍,孩子们参与社团的活动,可以概括为“采录、解读、创编、排演”。比如,孩子从家里老人口中采回来一首《社员挑河泥》,他就会在课堂上解读相关社会文化背景,“什么是社员,为什么要挑河泥”。

有一首歌谣唱道:“小弟弟,小妹妹,跑开点,敲碎玻璃么老价钿……”鲍建明介绍,这首歌的背景是,老上海有很多玻璃店、玻璃作坊,小朋友在那边玩,大人唱这个歌,让孩子注意安全。“解读的过程很重要,孩子们了解之后,才能体会歌里的东西。”

在这次稻田音乐会上,孩子们唱了《放鹞子》《摇船歌》《大炮》3首吴语歌谣,都是汤木的二创作品。“回到歌谣的发源地去唱,更能和周围环境融合起来。舞台上铺着一捆捆稻草,贴近自然,也贴近歌谣本身的乡土底色。”鲍建明说。

除了歌谣,大人和孩子还寻到什么

11岁的蔡妮可从小在上海长大,和家里老人说着一口流利的上海话,直到听见汤木带来的吴语童谣,她才“第一次知道可以用方言来唱歌”。在稻田音乐会上登台表演,小姑娘有一点紧张,更多的却是开心。“稻田金灿灿的,我在里面唱歌,能闻到稻子的味道。”

她告诉记者:“班里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上海小朋友,也有来自各地的同学,他们没有听过吴语童谣,知道我会唱后,还会让我教上几句,大家都夸我特别厉害!”

7岁的周一诺已经能把《摇船歌》唱得非常地道,“奶奶是沪剧传承人,我会和奶奶一起唱。”参加完稻田音乐会,他说:“我到舞台上唱歌了,我特别勇敢!我学会了就回家给爸爸妈妈唱,给爷爷奶奶唱。”

在祝桥镇的这场稻田音乐会现场,除了歌声,还有乡村市集。当地商会负责人说,音乐人带着乡音回到故里,也让更多人看见了乡村振兴的成果;富硒大米、8424西瓜等当地特色农产品,也跟着歌谣从乡村走向更远的地方。

在“寻谣”的过程中,大人和孩子还寻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寻的过程是人际交往的过程。我们到敬老院去采访老人,就要提前给孩子做培训,见到老人怎么沟通、怎么交谈,有什么注意事项……”鲍建明说。他特地设计了一个环节,孩子们收集老人提供的歌谣信息后,把采访记录整理出来,并郑重地和老人签一份“授权书”,申明这些资料的用途。

“其实‘授权书’并不是真的为了要做什么,而是在潜移默化中培养孩子的法治观念。你采集来的歌谣能自行发布吗,对方允许了吗……这是一个合格的现代公民所需要的意识。”鲍建明说。同样的,在采集到红色歌谣时,红色文化的教育也就水到渠成。

鲍建明说:“很多时候,跟小朋友讲德育是比较抽象的。面向小学生的教育,要通过他们喜欢的某种形式与载体。歌谣,就是其中之一,这也是我们常说的‘润物细无声’式的教育。”

现在小学生的家长多是80后、90后。一开始说起吴语童谣,他们也没概念,但听到自家孩子唱起“落雨了,打烊了,小巴辣子开会了”,他们也“秒回”童年。有家长给鲍建明发来微信:“一个人有了乡音,就有了根,一辈子不会是浮萍,内心永远有支撑。”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蒋肖斌 实习生 邱贝岑

编辑/倪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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