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诈骗罪精细化有效辩护体系构建——以“回流药”骗保类案为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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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30日,由京都律师事务所刑事三部与京都诈骗类犯罪辩护研究中心共同举办的“刑案思辩大家谈”第23期研讨活动成功举办。本次活动以医保骗保诈骗犯罪的刑行边界与精细化辩护为主题,聚焦非法占有目的推定、单位公利型骗保等实务争议。

以下是高级合伙人翁小平在活动上的发言稿,整理刊发以飨读者。



当前,倒卖医保“回流药”骗保犯罪较为突出,严重侵蚀医保基金、危害人民群众用药安全。“回流药”系通过医保报销渠道获取,经非法转手再次进入市场销售的药品。该类犯罪往往涉及违规参保人、职业药贩、医药公司等多个主体,涉及“开药—非法收购—洗白—销售”等多个环节,呈现职业化、组织化、链条化、跨地域等特征。

我们以最高检、国家医保局发布的典型案例:陈某连等人诈骗、掩饰、隐瞒犯罪所得案为切入,站在类案视角,探讨在“回流药”骗保类案中,辩护律师如何从“大而化之的认罪求情”走向“层层递进的有效辩护”。

一、案例介绍及法律分析

(一)案例介绍

2020年起,陈某连等人在上海多地先后联系多名参保人,商议并形成长期收贩药合作关系。陈某连明确特定药品清单,指使20余名参保人持本人或他人医保凭证到多家医院虚假就医,开具指定药品后由陈某连收购并通过物流快递等方式转卖给河南省周口市王某坤等人,谋取非法利益。经查,陈某连等人共骗取医保基金人民币140余万元。另查明,2023年4月至2024年5月,王某坤等人在河南省周口市分别租用办公室、仓库,通过伪造印章、授权书等,冒用河南某医药有限公司的名义,非法收购骗保药品并对外销售,涉案金额达人民币1500余万元。2023年10月8日,上海市公安局徐汇分局对该系列案立案侦查。2024年4月起,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检察院以陈某连等30人犯诈骗罪、王某坤等11人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分别向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提起公诉。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对陈某连等30人以诈骗罪分别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六个月至有期徒刑八个月不等,各并处罚金,对王某坤等11人以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分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三个月至有期徒刑八个月不等,各并处罚金。

本案是典型的医保“回流药”全链条犯罪:上海“药头”陈某连指使20余名参保人虚假就医、虚开医保药品,收购药品后跨地域卖给河南王某坤团伙;陈某连一方指控诈骗金额140余万元,下游王某坤团伙以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处理,涉案金额1500余万元;全案41名被告人,法院分层量刑,主犯陈某连判处十三年六个月,部分情节轻微人员不起诉,实现全链条打击同时贯彻宽严相济政策。

这类案件有几个鲜明特征:涉案人数多、跨地域、链条化、高度依赖大数据证据、定性容易混淆、数额认定争议大、处理分层化。控方已经建立“开药—收药—洗白—销售”全链条指控体系,辩护如果只做简单认罪认罚、泛泛谈从犯,很难实现有效辩护。我们必须建立一套分层、要件化、证据穿透、类案参照的精细化辩护体系。

(二)法律分析

医保骗保以诈骗罪论处,最直接的规范依据是2014年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的解释》:“以欺诈、伪造证明材料或者其他手段骗取养老、医疗、工伤、失业、生育等社会保险金或者其他社会保障待遇的,属于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规定的诈骗公私财物的行为。”

这意味着,医保骗保案件的辩护,本质上是诈骗罪辩护。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诈骗罪的构造——行为人实施欺骗行为→被害人产生认识错误→被害人基于认识错误处分财产→行为人取得财产→被害人遭受财产损失。在医保骗保案件中表现为:行为人虚构就医事实或药品用途→医保经办机构陷入认识错误→医保基金支付→行为人获得药品或资金→基金受损。理解这个构造,是构建辩护体系的起点。因为每一个构成要件要素,都是辩护的切入点。

二、第一层辩护:罪名定性之辩

在“回流药”案件中,最根本的辩护空间,在于罪名定性。诈骗罪还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陈某连案的典型意义中明确写道:“对于‘药头’指使、教唆多名参保人至医院虚开药品,并指定特定药品清单,进而非法收购、销售的行为,依法应当认定为诈骗罪;对于明知系利用医保骗保购买的药品,非法收购、销售的行为,依法应当认定为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

这条规则划出了一条清晰的界限:诈骗罪的核心是“造意”——行为人参与了“骗”的环节。具体表现为:指使、教唆参保人虚开药品,指定药品清单,组织虚假就医,等等。这些行为直接指向医保基金的骗取。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的核心是“明知+收售”——行为人没有参与“骗”的环节,只是知道药品是骗保所得而收购、销售。

辩护切入点在哪里?对于被指控为“药头”或上游组织者的被告人,辩护的核心是:当事人是否参与了“骗”的造意与组织?如果当事人只是收购药品,没有指使他人虚开、没有指定清单、没有参与虚假就医的组织,那么即使收购量很大、获利很多,也应当考虑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的定性。两罪在量刑上差异显著——诈骗数额特别巨大的,起刑点是十年以上;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即便“情节严重”,法定刑也在三年以上七年以下。

但要注意:“明知”的认定是实践中的难点。如果当事人长期、大量、以明显异常的价格收购特定药品,且与上游有稳定的合作关系,司法机关往往会推定其“明知”甚至认定其参与了共谋。辩护中,需要从交易模式、价格合理性、当事人的认知能力等角度,切割当事人与上游骗保行为之间的犯意联络。

三、第二层辩护:犯罪数额之辩

数额是诈骗罪量刑的决定性因素。根据2011年“两高”《关于办理诈骗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诈骗公私财物价值三千元至一万元以上、三万元至十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上的,分别认定为“数额较大”“数额巨大”“数额特别巨大”。

在陈某连案中,检察机关通过医保欺诈骗保数据模型,对360余个异常医保账户、27万余条医保结算数据进行筛查比对,以此确定犯罪数额。这种数据驱动的数额认定,恰恰是辩护的重点战场。

第一,区分“自用药品”与“骗保药品”。检察机关在履职过程中明确提到“准确区分自用药品和骗保药品”。这意味着,并非所有开出的药品都进入了骗保链条。辩护中应当逐笔审查:哪些药品是参保人自用的,哪些是交给“药头”的?自用部分对应的医保基金支出,不应计入诈骗数额。

第二,区分“实际骗得数额”与“开药面额”。药品的医保结算价格与实际收购价格之间存在巨大差额。诈骗数额应当以医保基金实际损失为基准,而非药品的市场标价或收购总额。最高法研究室1991年关于申付强诈骗案如何认定诈骗数额问题的电话答复中已经明确:“应把案发前已被追回的被骗款额扣除,按最后实际诈骗所得数额计算”。这一规则的精神在今天仍然适用——已经退回医保基金的部分、未被实际骗得的部分,都应当在数额认定中予以扣除或从轻考量。

第三,审查数据模型的可靠性与证据链条的完整性。数据模型得出的“异常数据”不等于“犯罪数据”。辩护律师应当追问:模型筛选的标准是什么?有没有误判的可能?每一笔被指控的医保结算,是否有对应的处方、监控录像、资金流水等核心证据印证?检察机关提到“及时收集和固定代配药清单、处方、监控录像等可以证明实施骗保行为的核心证据”,这恰恰提示辩护律师:没有核心证据印证的结算记录,不应作为定案依据。

四、第三层辩护:地位作用之辩

陈某连案中,检察机关明确提出:“根据犯罪的事实、性质、情节、危害程度以及在共同犯罪中的地位、作用等区别对待”,对“药头”“药商”“职业骗保人”从重,对犯罪数额不大、情节轻微并主动退赃退赔的3名涉案人员作出不起诉决定。这提示我们:共同犯罪中的地位作用之辩,是“回流药”案件中最重要的量刑辩护空间。

在类案裁判中,法院已经形成了一种明确的裁判思路:穿透形式上的职务或角色标签,围绕行为人在整个犯罪链条中的“组织程度、控制能力和实际贡献”进行实质审查。具体而言,聚焦四个维度:

第一,犯意发起。是谁首先提出骗保的方案?是谁设计了“开药—收药—销售”的模式?如果是参保人被“药头”指使、利诱才参与开药,那么参保人处于被支配地位,应当考虑认定为从犯。

第二,资源控制。谁控制着医保账户资源、药品清单、收购资金、物流渠道?控制关键资源的人,通常承担更重的责任。

第三,利益分配。违法所得是如何分配的?获利比例如何?如果某被告人只获得少量“跑腿费”或“差价”,与组织者获取暴利形成鲜明对比,这是从犯认定的重要依据。

第四,行为替代性。被告人的行为是否具有可替代性?如果某个环节换一个人也能完成,说明该被告人在犯罪体系中并非不可或缺,其责任评价应当区别于核心组织者。

对应不同角色辩护策略:

“药头”、组织者:如陈某连,犯意发起,主导整个链条,主犯,很难推翻,辩护重点放在数额质证、退赃、认罪认罚;

普通参保人:被药头招揽,配合虚假就医开药,部分人获利很少。区分:多次大量开药职业参保人;偶尔参与,获利微薄。后者可以争取从犯,甚至不起诉;

底层跑腿、物流协助人员:只负责传递药品,拿固定微薄报酬,不参与策划、不掌控资金,重点抗辩从犯,作用次要;

下游收购团伙内部人员:区分老板、实际控制人、打工人员,打工人员可争取从犯。

这种“金字塔式”的责任分配,正是辩护律师应当努力争取的方向。

五、第四层辩护:程序与政策之辩

第一,认罪认罚的时机与策略。陈某连案中,检察机关对犯罪数额不大、情节轻微并主动退赃退赔的3人组织召开听证会,依法作出不起诉决定。这提示我们:在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的案件中,及时认罪认罚+全额退赃退赔,是争取不起诉或缓刑的最有效路径。但要注意:认罪认罚的“时机”很重要。如果案件存在定性争议或数额争议,过早认罪可能丧失辩护空间。策略选择需要根据个案证据情况判断。

第二,行刑衔接的辩护价值。陈某连案中,对3名被不起诉的涉案人员,“落实行刑衔接机制,由医保部门依法作出行政处罚”。这意味着:即使刑事上不起诉,行为人仍可能面临行政处罚。辩护中需要统筹考虑刑事与行政两个层面的后果,在争取刑事不起诉的同时,评估行政处罚的风险,并在退赃退赔、配合调查等方面为当事人争取最大利益。

第三,追赃挽损与量刑谈判。陈某连案中,检察机关联合公安、法院“扣押、冻结涉案资金68万余元,督促骗保人员退缴违法所得114万余元”。在诈骗类案件中,退赃退赔是法定的从宽情节。2011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诈骗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明确规定,一审宣判前全部退赃、退赔的,“可以根据刑法第三十七条、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不起诉或者免予刑事处罚”。辩护律师应当积极促成退赃退赔,并将此作为与检察机关量刑协商的重要筹码。

六、体系化总结:四层递进辩护模型

把上述内容整合起来,我们可以构建一个四层递进的精细化辩护体系:

第一层:定性之辩。区分诈骗罪与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核心问题是:当事人是否参与了“骗”的造意与组织?如果没有,争取改变定性。

第二层:数额之辩。逐笔审查犯罪数额。核心问题是:哪些是自用药品?哪些有核心证据印证?实际骗得的数额是多少?把数字“打下来”,量刑就“降下来”。

第三层:作用之辩。在共同犯罪中争取从犯认定。核心问题是:当事人在犯意发起、资源控制、利益分配、行为替代性四个维度上,处于什么位置?

第四层:程序与政策之辩。用好认罪认罚、退赃退赔、行刑衔接等制度工具。核心问题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为当事人争取最好的结果?

这四层不是孤立的,而是层层递进、互为支撑。定性辩护成功,后续三层自然简化;数额辩护成功,作用辩护的空间也随之扩大;即使前三层都难以突破,程序与政策辩护仍然可以为当事人争取实实在在的利益。

结语

“回流药”骗保案件的特殊性在于:它是一个系统性的、链条化的犯罪生态。在这个生态中,每个人的角色不同、作用不同、主观恶性不同、获利不同。对辩护律师而言,精细化是唯一的出路。粗放式的“认罪求情”无法在这样一个复杂的责任体系中为当事人争取最优结果。我们需要深入每一个构成要件、每一笔数额、每一个行为节点,用法官听得懂、用得上的语言,为当事人构建一个有说服力的、可操作的从宽处罚方案。

这个案例给我们的最大启示或许是:当司法机关开始用数据模型、全链条思维来办案时,辩护也必须升级为“体系化作业”。谁能把辩护做得更细、更深、更有结构性,谁就能在这个新的司法生态中为当事人赢得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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