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方腊结束后的杭州六和寺,夜潮拍岸,僧房里只剩几盏残灯。武松坐在廊下,望着鲁智深留下的骨塔,身旁是病中的林冲。这个曾在景阳冈打死猛虎的汉子,已经不再急着赶路,也没有再问封赏何时下来。
他的后半生,正是在这里慢慢定型的。
武松留在六和寺,并不是一时兴起。征方腊一战,他失去左臂,身体留下残缺,梁山众人的命运也开始急转直下。昔日并肩厮杀的兄弟,有的病死,有的战死,有的接受封赏后各奔东西。热闹散去之后,真正能让他牵挂的,只剩鲁智深和林冲。
这三个人,性格并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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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智深直来直去,林冲谨慎隐忍,武松则自尊极强,遇事喜欢自己扛着。可他们有一点相近:都把情义看得很重,也都经历过人生最难熬的转折。二龙山时期,鲁智深、杨志、武松曾共同聚义;上了梁山后,三人又常在前军寨并肩操练、出战,交情并非泛泛之交。
六和寺成了他们最后的交会处。
鲁智深听潮圆寂,是《水浒传》中极具分量的一幕。那时武松就在附近。潮声传来,鲁智深完成了自己的生命结局;武松却没有离开。他看着兄弟的遗骨被安置,转身对宋江说:“我就留在这里吧。”
这句话很短,却改变了他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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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把武松出家归因于断臂,似乎英雄失去一只手,便只能退入寺院。这个说法未免简单。断臂确实让他失去了继续驰骋江湖的条件,但真正压垮他的,并不只是一处伤残,而是多年积累的疲惫与失望。
景阳冈打虎时,他是凭胆识和本领赢得声名;为兄报仇时,他查验证据,召集乡邻,当众杀死潘金莲和西门庆,做事沉着而果断。那时的武松有分寸,也有极强的自我控制。
到了醉打蒋门神,情形已经不同。他替施恩夺回快活林,表面上是报答恩情,实际也夹杂着对“打遍泰山无敌手”这句话的不服。武松不能容忍别人压过自己的名头,英雄气里开始混入争强好胜。
鸳鸯楼则是更大的转折。
张都监等人设计陷害,使他再次陷入牢狱与追杀。武松脱身后杀死仇人,本已足够;但他连同无关的马夫、丫环、厨娘一并杀掉,事情便超出了复仇的范围。那一夜,他报了私仇,也留下了难以洗去的血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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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梁山受招安、征方腊之后的武松,已经不是早年的那个武二郎。他仍然勇猛,却不再相信凭一腔血性就能换来公道。遁入佛门,对他来说既有避开尘世的意味,也有重新安置自己的需要。
六和寺里,他还照料过林冲。
林冲因风瘫留在寺中,武松便替他熬汤煎药,照看起居。两人没有多少惊天动地的对话,更多时候只是一个递水,一个守在床边。林冲一生受尽压抑,到了晚年仍未能从旧日阴影中走出,武松陪他走完这段路,像是在替昔日并肩作战的情义守最后一班岗。
林冲去世后,寺中又多了一处坟茔。
关于武松后来为自己选定墓地的情节,见于《水浒后传》,并非施耐庵原著中的正文。书中写到,燕青等旧日兄弟到六和寺探望武松,发现他已经完全融入寺院生活,衣着朴素,举止随意,和当年威风凛凛的行者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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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进送来钱物,他起初推辞:“庙里吃住都有,用不着这些。”后来才答应把钱用于修缮寺院。席间有人问他还敢不敢打虎,武松说,若再遇到老虎,便绕开;若遇到张都监那样的人,仍然不会放过。
这几句话很有意味。打虎,是年轻时证明自己的方式;避虎,则说明他已经不再把勇猛当成必须维持的名声。可面对曾经陷害自己的人,他依旧保留着旧日的锋利。出家改变了他的生活,却没有把他的性格彻底抹平。
当众人劝他离开六和寺时,武松没有答应。他指着鲁智深的骨塔和林冲的坟,说两位兄弟都在这里,自己也早已留好了位置。将来死去,便葬在他们旁边。
这不是一句场面话。鲁智深先走,林冲随后离世,武松守着两座坟塔度过余生。曾经一起在江湖上闯荡的人,最终没有回到东京,也没有再去追逐官位,只把一座寺院当成三人最后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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