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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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前台的感应玻璃门向两侧滑开。
我手里拎着恒温食盒,刚走出电梯转角,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轻微的鼾声。
总裁办外间的独立工位上,一个穿着灰色羊绒衫的年轻男人仰靠在真皮转椅里,双脚大刺刺地搁在胡桃木办公桌上。
桌角堆着几份标着绝密字样的财务审核表,被他的鞋跟踩出了几道明显的折痕。
此时是周三下午两点半,明月集团总部各部门最忙碌的时段。
周围来往的员工抱着文件夹,脚步匆匆,却无一例外在经过那个工位时下意识放轻呼吸,甚至绕开半米远。
我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我是陆衡。
这家市值百亿的医药科技公司,表面上的掌门人是沈明月。
而在法律意义上,她是和我领证五年的妻子。
当年沈明月拉起初创团队时,核心配方的专利架构和最初两轮天使投资,全是我用在行业里积攒了十年的资源一手搭建的。
后来为了公司推进上市进程,避免竞业协议的旧账被老东家纠缠,也为了沈明月对外树立独立青年企业家的形象,我们选择了隐婚。
我退居幕后,替她掌管整个核心研发实验室的底层数据,平日极少踏足这栋位于金融中心核心圈的总部大楼。
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
沈明月昨夜在电话里咳嗽得厉害,说胃疾又犯了,连着两天没怎么合眼。
我花了四个小时,用老砂锅慢火炖了温胃润燥的百合芡实汤,特意送过来。
我迈步走上前,屈起指关节,正准备扣响那张被鞋底践踏的桌面。
斜刺里猛地伸出一只手,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很大,直接将我往后拉了半步。
我转过头。
拉住我的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干练女人,胸前挂着人事部高级总监的名牌,名字叫陈芳。
陈芳脸色发白,鼻尖上渗着一层细密的虚汗。
她神色慌乱地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得几乎变了调:
“你疯了?那是沈总身边最特殊的人,公司上下谁敢去碰他?”
我站在原地,手腕被她攥得生疼。
我没有动,只是垂眸看着她:“特殊的人?”
陈芳深吸了一口气,将我一把拽进了旁边的消防安全通道。
铁门沉重地合上,将外面的键盘敲击声和窃窃私语隔绝开来。
楼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亮着。
陈芳松开手,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胸口微微起伏。
“小伙子,你是新来的后勤,还是哪个实验室送样本的助理?”
陈芳揉着眉心,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防备隔墙有耳。
“不管你是谁,今天算你运气好碰上了我。”
“外面那位叫周晨,上个月才进的总裁办,挂着行政助理的名头。”
我拎着恒温食盒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恒温把手的温度透过掌心,有些发烫。
“助理在核心工位上睡觉,踩着财务文件,人事部不过问?”
我平静地问了一句。
陈芳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眼神里夹杂着无奈与嘲讽。
“过问?谁敢去问?”
“上周财务部的主管因为压了他一张报销单,要求补充商务宴请的明细凭证,沈总当天下午就亲自在OA系统里下了调令,把那位八年的老财务直接降职发配到了郊区库房。”
陈芳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神色极其复杂。
“他是沈总亲自招进来的,连简历都没走人事流程。”
“二十四岁,非全日制大专毕业,学的是平面模特,连基本的资产负债表都看不懂。”
“可他的考勤沈总特批全部免检,工位用的是全公司仅次于总裁规格的人体工学椅。”
陈芳抬起头,眼神极其严肃地盯着我:
“私底下大家早就心照不宣了。”
“那是沈总养在身边的心尖宠,是她摆在公司里的私宠。”
“你动他一下,沈总就能让你在整个行业彻底消失。”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寂静熄灭了。
绿色的应急灯光落在我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冷影。
心尖宠。
私宠。
这几个字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带着某种荒诞的戏剧感。
我和沈明月结婚五年。
五年来,她习惯了在公众场合保持冷清矜贵的面容。
在财经媒体的专访里,她是斩钉截铁、克制严苛的铁娘子。
在家里,她对我最常说的一句话是:
“陆衡,做人做事要有规矩,失了分寸,就是给自己掘墓。”
去年冬天,我因为连轴转做新药分子筛查,连续三天高烧三十九度,在沙发上昏睡过去,错过了替她熨烫出席晚宴的礼服。
她当晚从宴会回来,站在客厅中央,把昂贵的礼服随手扔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她眼神冷得像冰,语气平淡却如刀割:
“我不需要一个连时间都管理不好的合伙人。哪怕是在家里,你的松懈也让我觉得恶心。”
那天夜里,我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血腥味,强撑着站起来,把礼服重新熨好。
而现在。
她的公司核心重地,一个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懂的年轻男人,把脚搭在机密文件上打呼噜。
全公司噤若寒蝉,人事总监拉着我,告诉我那是她的心尖宠。
“你听到没有?”
陈芳见我长久不说话,有些焦急地推了我一把。
“赶紧走后门送你的东西,别在顶层晃荡。”
“沈总今天心情本来就不好,要是撞在枪口上,谁也保不住你。”
我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
铰链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外面的光线骤然刺入眼中,我迈步走了出来。
陈芳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想要伸手抓我,却已经慢了半步。
总裁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磨砂隔音门,正好在这一刻无声地打开了。
沈明月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烟灰色的定制西装套裙,长发挽在脑后,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
面容依旧精致冷艳,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色。
她的视线在走廊里扫了一圈。
我站在距离她不到十米的位置,手里拎着黑色的食盒。
但我很清楚,她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我身上。
她的视线直接略过了我,越过了所有人,径直落在了那个还在真皮转椅上沉睡的年轻男人身上。
原本冷若冰霜的眉眼,在看向那个男人的瞬间,竟然如冰雪初融般软化了下来。
走廊上的几个员工瞬间屏住了呼吸,脚步加快,低头匆匆贴墙走过。
沈明月放轻了脚步。
她那双踩着高跟鞋的脚,平日里在公司走廊走动时总是带着清脆而极具威慑力的声响。
可此时此刻,她走得极其轻柔,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她走到了周晨的工位旁。
桌上的绝密文件被周晨翻身的动作踢落了一张,飘到了地毯上。
沈明月甚至没有看那张价值数千万的管线申报进度表一眼。
她停在周晨面前,垂眸凝视着他年轻的侧脸。
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
我站在原地,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
钝痛传来,却让我的神智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只见沈明月缓缓脱下了自己身上的羊绒外套。
那件外套是上个月她在米兰定制的,价值六位数,内衬绣着我们结婚五周年的纪念缩写。
那是她唯一一次主动带去定制店的衣服。
她双手托着那件昂贵柔软的大衣,微微俯下身,极其细致地盖在了周晨的肩头。
甚至在衣角滑落时,她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替周晨轻轻掖了掖胸前的褶皱。
周晨在睡梦中动了动,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明月的动作顿时僵住,整个人屏住呼吸停在原地,生怕惊醒了他。
直到周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她才慢慢直起腰,嘴角扬起了一抹我五年未曾见过的柔和弧度。
那是一种带着怜惜、纵容,甚至近乎讨好的笑意。
做完这一切,沈明月转过身,脸上的温柔在瞬间收敛殆尽,重新换上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冰霜面具。
她抬起头,终于看见了站在几米开外的我。
她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愧疚,甚至没有意外。
只有一种被打扰后的厌烦和戒备。
她踩着高跟鞋,一步步朝我走来,在距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冰冷,目光在我的食盒上扫了一眼,眉心紧紧拧在一起。
“这里是集团总部,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说过多少次,没有重要的事情,不要出现在公司。”
我看着她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丝绸衬衫的身影,又看了看远处盖着她大衣、正睡得香甜的周晨。
我缓缓抬起手,将恒温食盒举到她眼前。
“你昨晚说胃疼,我炖了百合芡实汤。”
我的声音很轻,没有一丝波澜。
沈明月连看都没看那个食盒一眼,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我不饿,拿回去。”
“还有,以后不要不打招呼就往公司跑。”
“这里到处都是投资人和监管层的人,要是被人拍到你进出我的楼层,传出什么不合规的流言,之前的布局全都会受影响。”
她说话时,目光甚至下意识往后瞥了一眼,似乎在担心我们的谈话声会吵醒周晨。
我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笑了。
五年的隐忍,五年在实验室日以继夜的推导,五年来为了她的商业帝国所甘愿承受的无名无分。
在这一瞬间,像是一张被点燃的白纸,迅速化为灰烬。
“沈明月。”
我叫了她的名字。
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在公司直接叫她的全名。
沈明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如刀:
“陆衡,注意你的分寸。”
“我的分寸?”
我平静地看着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那个在阳光下沉睡的男人。
“给一个把机密文件踩在脚下的助理盖衣服,也是你所谓的公司规矩和商业分寸?”
沈明月眼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她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冰:
“周晨昨晚陪我审合同到凌晨四点,他累了,休息一下怎么了?”
“陆衡,别用你那种狭隘的心思去揣度别人。”
“他在前线替我分担压力的时候,你除了待在实验室和厨房,你还能做什么?”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在我的下属面前无理取闹?”
胸膛里原本翻滚的灼热,在这一刻彻底冷却成了一块坚冰。
审合同到凌晨四点。
一个大专毕业、连借贷平衡都搞不清楚的平面模特,陪百合药业的总裁审核心专利合同。
我看着沈明月那双毫不退让、理直气壮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五年的一切坚持,都成了一场荒诞的独角戏。
“既然你觉得他这么能分担。”
我松开手。
“啪”的一声轻响。
黑色恒温食盒掉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滚到了沈明月的高跟鞋旁。
保温盖震开了一条缝隙,热气伴随着清淡的药香缓缓散开。
沈明月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厉声道:
“陆衡!你发什么疯?”
沉睡中的周晨终于被这声动静惊醒了。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身上的羊绒大衣顺势滑落在了地上。
他有些茫然地坐起身,看到站在面前脸色铁青的沈明月,立刻露出一副委屈的神情:
“沈总……对不起,我实在太困了,不小心睡着了……”
沈明月脸上的怒气在转头看向周晨的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甚至顾不上地上的食盒和我,快步走回周晨身边,弯腰捡起大衣,语气温和得不可思议:
“没事,醒了就喝口水,我让人送下午茶上来。”
周晨这才把目光投向我,嘴角隐秘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那是一种胜利者居高临下的挑衅。
“这位先生是……送外卖的吗?”
周晨眨了眨眼睛,神情无辜地问。
走廊拐角处,陈芳和几个悄悄探出头的员工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明月转过身,冷冷地看着我,语气平静而残忍:
“一个送材料的。”
“东西送到了,陆先生,你可以走了。”
陆先生。
五年的夫妻,五年的同行,最后换来一句“一个送材料的陆先生”。
我站在原地,神色没有丝毫改变。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失控的质问。
我只是垂下眼帘,看了一眼地毯上的药汤,然后抬起头,直视着沈明月的眼睛。
“好。”
我只说了这一个字。
我转身朝着电梯口走去。
身后传来沈明月低声安抚周晨的声音,以及周晨带着撒娇意味的抱怨。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我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在金属门即将闭合的最后一刻,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被我封存了三年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
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陆老弟?整整三年了,你终于肯打这个电话了?”
“天宸药业的首席科学家席位和百分之十五的干股,我一直给你留着。”
“你太太那家明月集团的专利授权,下个月底可就全部到期了。你之前压着不让我收回,现在怎么说?”
电梯急速下坠,失重感席卷全身。
我看着镜面反射中自己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
“周老,下周一,启动核心管线的专利侵权审查。”
“属于我的东西,一分不留,全额收回。”02
走出明月集团的玻璃幕墙大门,外面的冷风直直往衣领里灌。
初冬的临江市,阴云压得很低。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里握着的手机。
屏幕那头,天宸药业的董事长周汉山还在等着我的答复。
周汉山不仅是国内顶尖医药巨头的掌舵人,更是我当年在国家重点实验室时的导师至交。
“陆衡,你终于想通了。”
周汉山的声音沉稳中带着一声长叹。
“当年你为了明月那丫头,放弃了去海外顶级生物医药智库的机会,一个人隐姓埋名给她做技术托底。”
“你把‘诺敏新分子’的基础专利全部以极其严苛的低价排他性授权给她,帮她把明月集团推上市值百亿的位置。”
“老头子我看了五年,替你不值了五年。”
我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窗上升,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周老,以前是我欠她父亲的一份情,这五年,我替她还清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迟疑。
沈明月的父亲曾是我大学时代的资助人,虽然后来我凭借国家奖学金和科研项目补贴全额还清了那笔资助,但在老人弥留之际,我答应过他,会护着沈明月走一段路。
那一年,沈父病逝,沈家濒临破产,高利贷堵在沈家老宅门口泼红漆。
沈明月跪在老宅冰凉的地砖上,哭得几乎晕厥过去,抓着我的衣袖哀求:
“陆衡,救救我,我只有你了。”
那天夜里,我连夜抵押了导师留给我的两套实验产权房,拿出我名下三项核心抗癌分子的专利授权,帮她挡下了所有的债主,拉起了最初的明月医药。
为了让她在资本市场树立独立自主的商界新星形象,在我和她领证的那一天,她拉着我的手,眼圈泛红地对我说:
“陆衡,资本市场最忌讳夫妻店的股权纠缠,等公司度过上市审核期,我一定风风光光向全世界公开我们的关系。”
“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信了。
我退居幕后,在郊区那间不见天日的保密实验室里,熬红了双眼,做了上万次分子筛查。
明月集团推向市场的四款主打创新药,每一款的核心化合物结构式,都出自我的指尖。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变了味?
是从公司估值突破五十亿,她被评为省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那天开始?
还是从她开始出入各大高端名流晚宴,身边的朋友换成了各路名门显贵、富商巨贾开始?
她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看向我的目光,也渐渐从最初的依赖与感激,变成了审视和挑剔。
“陆衡,你能不能换一身得体一点的衣服?整天一股消毒水味,上不了台面。”
“陆衡,研发进度为什么这么慢?下季度的财报要是完不成预期,你在实验室待着还有什么意义?”
“陆衡,外面的世界瞬息万变,你只懂守着那些冰冷的数据,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了这个公司付出了多少。”
她忘了。
那些被她用来在资本市场上翻云覆雨、引以为傲的所谓核心资产,全是我在无菌操作台前,一口水一口饭熬出来的血肉。
出租车在郊区的翡翠湾停下。
这里是我和沈明月的婚房,一栋远离市中心的独栋别墅。
当初选在这里,是因为这里距离我的核心实验室只有十分钟车程。
推开门,屋子里冷冷清清,没有一丝烟火气。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上个月沈明月换下来的高跟鞋,鞋面上落了一层淡淡的薄灰。
她已经整整两周没有回过这个家了。
直到今天,我亲眼看见周晨披着她的大衣,在她的专属办公室外高枕无忧。
我走进书房,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纯黑保险盒。
指纹识别通过,盒盖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厚厚一沓文件,全是用特殊防伪纸张打印的全球专利原始权属证书,以及五年前我和沈明月签署的排他性交叉许可协议原件。
协议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以个人全资持有的“衡石生物科技”名义,将四项一类新药的全球专利使用权独家授予明月集团,期限为五年。
附带的触发终止条款中有一条极其明确的红线:
若明月集团发生重大违约,或核心研发资产被非专业第三方不当介入、泄露风险评估超过安全阈值,授权方有权无条件单方面撤回所有专利许可。
而那个许可协议的截止日期,就在下个月十二号。
不足一个月。
我的手指抚过那些泛着微凉触感的纸页,指尖平静而稳定。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沈明月的名字。
我按下了接听键,没有说话。
听筒里立刻传来了沈明月极其不悦的声音,带着质问的冷意:
“陆衡,你跑去哪了?你刚才在公司摔东西是什么意思?”
“全楼层的人都在看笑话,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给我的管理带来了多大的被动?”
我靠在书桌边,听着窗外掠过的冷风,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摔的是我炖的汤,不是公司的东西。”
沈明月被我平静的语气噎了一下,随即声音更加严厉:
“你少在这给我咬文嚼字!”
“你知不知道周晨刚才有多委屈?他本来就有神经衰弱,好不容易睡着十分钟,被你搞出的动静吓得心脏不舒服,下午的例会都推迟了!”
“他一个刚毕业的孩子,好心帮我分担繁重的工作,你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
我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新。
“一个学平面模特、连三期临床试验报告摘要都读不懂的孩子,替你分担百亿药企的核心工作?”
“沈明月,你骗别人可以,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骤然一窒。
紧接着,沈明月的声音变得极其冰冷,那是她习惯性想要压制别人时的调子:
“你在怀疑什么?陆衡,你现在的思想怎么变得这么阴暗下作?”
“周晨是省卫生系统老领导的远房亲戚,我招他进来,是为了打通下半年新药进入医保目录的关键通道!”
“为了公司的前途,我处处小心周旋,你帮不上忙也就算了,还要在背后拖我的后腿?”
“晚上七点,你给我待在家里,哪都不准去。我有极重要的文件需要你签字。”
说完,根本不等我回答,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嘟嘟的忙音在听筒里回响。
我放下手机,眼底仅存的一丝波澜彻底归于死寂。
省卫生系统老领导的亲戚?
如果不是昨夜我为了新药申报的事情,亲自和分管审批的林副局长通了两个小时电话,我还真可能被她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唬住。
林副局长昨晚甚至委婉地提醒过我:
“陆教授,沈总最近在集团内部人事任命上有些过于随意了,那个经常代表她出入一些私人商务场合的年轻人,背景似乎不太干净,你们要多留心内部风控。”
沈明月以为她在外面的遮遮掩掩天衣无缝。
她不知道的是,医药研发这个圈子,核心的人脉网从来不是靠酒桌上的年轻皮囊搭建的,而是靠学术实力和行业声望。
她引以为傲的所有社交资本,底色全是我当年积攒下的人情。
指针指向晚上七点十五分。
院子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两道雪白的车灯光柱穿过落地窗,扫过客厅的木地板。
高跟鞋踩在鹅卵石小道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防盗门被推开。
沈明月裹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周晨。
周晨已经换了一身定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提着一个昂贵的皮质公文包。
看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我,周晨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但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谦逊拘谨的表情,微微躬身:
“陆先生,又见面了。下午在公司是我太失礼了,沈总说您特意熬了汤,真是不好意思,让您费心了。”
话语客气,但他嘴角的弧度,却带着一种侵入别人领地的示威感。
沈明月一边换鞋,一边淡淡地扫了我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周晨正好顺路送我回来,顺便把晚上的工作文件带过来。”
“陆衡,把茶几收拾一下,去泡壶茶。”
她极其自然地吩咐着,就像是在使唤一个寄人篱下的佣人。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茶在柜子里,开水在厨房,手没断的话,自己泡。”
我的声音很淡。
沈明月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周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叹了口气,善解人意地走上前:
“沈总,没事的,我自己来就好,陆先生可能对我有些误会……”
“你坐着,不用你动手。”
沈明月冷着脸打断了周晨,几步走到我对面的主沙发前坐下。
她将一份厚厚的深蓝色文件夹“啪”的一声扔在茶几中央。
文件夹上印着明月集团的金色徽标。
“陆衡,我没空跟你闹小脾气。”
沈明月抱起双臂,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下巴微扬,恢复了平日里高管开会时的威严姿态。
“这是集团法务部和战略发展部连夜赶出来的补充协议。”
“把‘诺敏新分子’等四项专利的所有权,由原先的独家使用权授权,变更为永久无偿转让,直接划转到明月集团全资子公司名下。”
我垂眸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文件标题。
《核心自主知识产权无偿划转与权利放弃承诺书》。
沈明月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通知我明天天气会降温:
“下个月集团要启动百亿定向增发,引入两家国资背景的战略投资基金。”
“资方的尽职调查非常严格,绝对不能允许上市公司的核心底层专利居然还在第三方个人设立的壳公司手里。”
“你签了这份协议,把所有权彻底交出来,集团的股权结构才能完美合规。”
我没有翻开那份文件。
我只是抬起头,看着沈明月那张精致得没有一丝瑕疵的脸。
“永久,无偿,转让?”
我重复了这三个词。
周晨坐在旁边,适时地微笑着插了一句嘴:
“陆先生,这也是为了大局考虑。”
“沈总这几年带着明月集团在前面冲锋陷阵,面对资本市场的狂风暴雨,付出了太多心血。”
“您一直留在后方做些理论支持,可能不太清楚资本运作的残酷。核心技术如果在个人手里,一旦产生风险,对沈总、对整个集团几千名员工都是灭顶之灾。”
周晨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支万宝龙签字笔,双手递到我面前,语气温和而诚恳:
“沈总也考虑到了您的付出,在最新的研发团队激励计划里,特意为您保留了百分之零点五的虚拟干股分红权。”
“另外,下半年申报国家科技进步奖的名单上,沈总也安排了。”
周晨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傲然:
“因为后续的产业化推进和政府事务由我全权负责,所以新一轮申报的第一完成人会写沈总,第二完成人写我,第三完成人……沈总依然给您留了位置。”
客厅里瞬间死一般地寂静。
窗外的冷风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第三完成人。
我花了整整六年,在零下八十度的超低温冷库里做分子标定,无数次毒理试验导致右手神经末梢轻微坏死。
这四项专利,救活了明月集团,养活了上千号人,把沈明月送上了青年企业家的神坛。
如今,一个连移液枪都不会拿的二十四岁助理,坐在我的客厅里,微笑着告诉我:
他要拿走第一完成人的实际转化荣誉,还要把原本属于我的底层专利全部洗白进他们的盘子里。
而我,只能拿到一份施舍般的第三署名,和百分之零点五的“虚拟分红”。
我看着眼前递过来的那支黑色钢笔,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五脏六腑深处,有一团沉寂了很久的火,在冰封的荒原上无声地裂开。
我没有接笔,而是慢慢抬起眼眸,看向坐在主位上、神色淡漠从容的沈明月。
“这也是你的意思?”
我问。
沈明月迎着我的视线,没有丝毫回避,声音平静而坚决:
“周晨说得没错,这就是当下对集团最好的最优解。”
“陆衡,人要认清自己的位置和价值。”
“做研发的,永远只是基石。没有我在资本市场的运筹帷幄,没有周晨在外部资源的奔走开拓,你那些破图纸和分子式,不过是一堆废纸。”
“签字吧,别浪费大家的时间。”03
我看着茶几上那支万宝龙钢笔。
笔尖在水晶吊灯的冷光下,泛着刺眼的银芒。
我没有伸手去接。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实质,只有落地窗外呼啸的冬风在撞击着双层隔音玻璃。
周晨举着笔的手在半空中僵持了足足半分钟。
他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受委屈的模样,将笔收了回去,小心翼翼地看向身边的沈明月。
“沈总……看来陆先生对我还是成见很深。”
周晨轻声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奈与委曲求全。
“要是我的出现让陆先生心里不舒服,第二完成人的位置我可以不要,我只想做好您的助理,帮您把申报流程跑通就行。”
这一出以退为进,演得炉火纯青。
沈明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转头看了周晨一眼,眼神里带着抚慰,再转过头看向我时,眉宇间已经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冰冷。
“周晨,你不用跟他说这些好话。”
沈明月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高高在上。
“这个项目从头到尾是我在带着公司往前走,给谁署名,怎么分配荣誉,是我作为董事长的权力,轮不到他在这里使性子。”
她伸出戴着昂贵钻戒的手指,在协议书上重重敲了两下。
“陆衡,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签不签?”
我抬起头,迎着沈明月凌厉的目光,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如果我不签呢?”
沈明月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冷笑出声。
“不签?”
她交叠起修长的双腿,身体靠在靠垫上,用一种审视劣等员工的目光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陆衡,你真以为这五年公司蒸蒸日上,靠的是你一个人在实验室里摆弄瓶瓶罐罐吗?”
“没有我每年几千万的研发资金砸进去,没有我带着商务团队在酒桌上喝到胃穿孔换来的批文和渠道,你那些所谓的分子式,早就烂在草稿纸上了。”
“你离开社会太久了,你根本不知道现在的医药资本市场有多残酷。”
她微微前倾身体,眼神逼人,语气里带着绝对的掌控欲:
“明月集团现在的估值是一百二十亿。”
“下个月国资入场,股价还会翻倍。”
“你以为你守着那几张专利授权书,就能拿捏住我?”
“我手下有全省最顶尖的知识产权律师团队二十四个人,只要我想,我有至少十种合法合规的办法,判定你当年的原始出资属于职务发明,彻底把你的壳公司剥离出局。”
“我现在坐在这里跟你谈,给你留百分之零点五的分红,给你在申报表上留第三个人的名字,是对你这五年付出的情分,也是给你留最后的体面。”
“你别给脸不要脸。”
字字句句,如冰锥刺骨。
但我的心跳甚至没有加快半拍。
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面孔。
五年前,她的父亲突发脑溢血去世,沈氏药业被几千万债务逼到绝境。
那时的沈明月,穿着褪色的旧卫衣,眼圈通红地坐在破旧的沙发上,浑身发抖地对我说:
“陆衡,所有人都想吃绝户,所有的亲戚都在落井下石,我只有你了,求求你帮帮我,我发誓这辈子绝不负你。”
她极度恐惧贫穷,极度恐惧那种任人宰割的无力感。
后来,我倾尽所有帮她搭建起了明月集团,将她从泥潭里一步步推上了顶峰。
可我没想到的是,极度的恐惧在获得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之后,滋生出来的不是感恩,而是病态的控制欲。
她开始害怕任何东西脱离她的掌控,尤其是那些真正支撑着这家公司的核心基石。
在她眼里,我这个掌握着底层专利技术的丈夫,不是并肩作战的战友,而是一根卡在她喉咙里、随时可能让她失去绝对掌控权的鱼刺。
所以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拔掉我。
甚至不惜扶植一个连分子量单位都分不清的年轻男助理,来分食属于我的心血。
“情分?”
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明月,你还记得五年前,你跪在老宅求我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沈明月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的脸色微微泛白,像是被揭开了深藏在心底最难堪的旧疤。
但在下属面前,这种难堪迅速转化成了滔天的羞怒。
“够了!”
沈明月猛地一拍茶几,水晶烟灰缸震得跳了一下,发出清脆刺耳的撞击声。
“陆衡!你永远都在提当年!”
“五年前是五年前,现在是现在!”
“这五年我给你的还不够多吗?这栋价值两千万的别墅你住着,家里的保姆和开销全走公司的账,你每天无忧无虑地待在实验室,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承担任何商业风险!”
“我已经把你当成全天下最舒服的人在养着,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坐在一旁的周晨立刻站起身,伸手轻轻抚拍着沈明月的后背,语气轻柔地劝慰道:
“沈总,您别动怒,医生说了您胃不好,不能生气。”
沈明月任由周晨的手在她后背游走,呼吸渐渐平复,但看向我的眼神却彻底冷了下来。
周晨转过头,看着我,神情严肃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劝诫:
“陆先生,做人要知恩图报。”
“沈总一个女人在上海打拼多不容易,您作为男人,不仅不能在台前为她遮风挡雨,还要在家里用这些陈年旧账来绑架她。”
“如果换作是我,为了沈总的事业,别说是几项专利,就算是要我全部的身家,我也毫不犹豫拱手奉上。”
我看着周晨那张年轻俊朗、写满正义凛然的脸,缓缓站起身。
我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沙发上的沈明月。
“你说得对,现在的确不是五年前了。”
我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那份所谓的无偿转让协议书的边缘。
当着沈明月和周晨的面,我手腕微微用力。
“嘶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死寂的客厅里骤然响起。
厚厚的一沓高档防伪纸,被我从中间直接撕成了两半。
然后再对折,撕成了四半。
雪白的纸屑从我掌心滑落,纷纷扬扬地洒在昂贵的意大利进口茶几上,盖住了那支银色的钢笔。
周晨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沈明月整个人彻底僵在沙发上,美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骇。
这五年来,我对她几乎可以说是百依百顺。
实验室的技术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只要她说市场需要,我就熬夜推翻重来。
家里的琐事我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让她分心。
她习惯了我的温和与退让,习惯了用她的冷漠和强硬让我妥协。
她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当着她和外人的面,把她引以为傲的法务成果撕成碎片。
“陆衡!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明月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我神色漠然地拍了拍手上的纸灰。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那四项基础专利,是属于衡石生物的独立知识产权,五年授权期,下个月十二号正式截止。”
“从现在开始,我不会签署任何转让协议,更不会延期。”
沈明月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的鼻尖:
“你疯了!下个月集团就要启动定向增发!如果没有这些专利的清晰权属,尽调通不过,整个项目就会搁浅!”
“你这是在拿全公司几千人的前途当赌注!”
“全公司几千人的前途?”
我冷笑了一声,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周晨,最后定格在沈明月脸上。
“当你把连三期临床数据都看不懂的人推上第二完成人席位的时候,你考虑过那几千人的前途吗?”
“当你把救命的新药当成讨好年轻男孩的玩物时,你考虑过患者的前途吗?”
周晨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有些恼羞成怒地喊道:
“陆先生!请你放尊重一点!我和沈总之间清清白白,全是为了工作!”
“你闭嘴。”
我只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长年身居技术顶端、掌控生杀大权的上位者威压。
周晨被我眼神中的寒光慑住,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竟然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往后退了半步。
沈明月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眼神里重新聚拢起冰冷与狠绝。
“好,陆衡,你有骨气。”
“你以为你锁在实验室里的那些数据,我就拿不到吗?”
“你别忘了,研发中心的所有服务器都在明月集团的大楼里,所有的实验耗材走的是集团的公账,所有的初级研究员领的是我的薪水!”
“明天一早,我会让法务部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封存衡石生物的所有账户。”
“同时,集团会组建新的研发专家委员会,全面接管你的实验室。”
“没有了我的资金和团队,我倒要看看,你那几张废纸,能变成什么名堂!”
沈明月转过身,踩着高跟鞋朝玄关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极重。
周晨连忙抓起地上的公文包,快步跟了上去。
走到防盗门前,沈明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句森冷的话: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要么老老实实把字签了,继续做你的明月集团幕后功臣。”
“要么,净身出户,滚出我的世界。”
防盗门被重重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漆黑与寂静。
我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白色碎纸片。
心里没有委屈,没有伤感,只有一种解脱后的清醒。
全面接管实验室?
组建新的专家委员会?
沈明月太自负了,自负到以为现代生物医药的技术壁垒,可以用资本和行政命令强行抹平。
她根本不知道,那四款一类新药的核心催化酶序列,全部是用我个人独创的拓扑数学模型加密的。
没有我的私钥和底层算法校准,任何拿到数据的所谓专家,只要敢启动中试放大反应,产出的就只会是一堆毫无药效的剧毒聚合物。
那是属于真正顶级科学家的护城河。
我转身上楼,走进主卧,拉开衣帽间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两样东西。
一本绿色的护照,以及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我年轻时和导师周汉山,以及当时国家重点工程首席科学家的合影。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实验室核心组副组长、我带了六年的关门弟子林舟的电话。
电话那头几乎是秒接,传来年轻人焦急的声音:
“老师!出事了!”
“半个小时前,集团IT部门突然锁死了我们外网的权限,而且法务部带着两个自称是新聘任的技术总监,正在楼下核对我们的实验日志,甚至要强行拷贝您的底层原始数据库!”
窗外,一道冬夜的惊雷毫无征兆地撕裂天际,将书房照得雪亮。
我看着窗外的风暴,眼神没有丝毫慌乱,声音沉稳如铁:
“让他们拷。”
电话那头的林舟愣住了:“老师?那些可都是您五年的心血啊!”
我握着手机,嘴角扬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林舟,把第三代催化剂的动态平衡修正系数,从主服务器里删掉,存入我的离线物理密钥。”
“他们想接管,那就给他们一个完整的空壳。”
“明天上午九点,带上核心组的所有人,提交辞职信。”
“我们在天宸药业的总部集合。”04
次日清晨八点半。
城郊的衡石独立研发中心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冬雾中。
这栋三层灰白相间的小楼,远离市区的车水马龙,四周环绕着高大的水杉树。
过去五年里,我在这里度过了超过一千个通宵。
院子的大铁门外,接连停下了四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沈明月率先走下车。
她穿着一身修身的黑色双排扣大衣,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墨镜,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冽逼人的压迫感。
紧随其后的,是满脸春风得意的周晨。
周晨身后还跟着两个五十岁上下、穿着考究定制西装的男人,以及集团法务部的四个年轻律师。
那两个男人手里拎着德国进口的精密防磁密码箱,神态倨傲,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视着这栋略显陈旧的实验楼。
周晨殷勤地快走两步,替沈明月推开玻璃门,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沈总,慢点走,台阶有些滑。”
“我已经让物业把三楼的无菌操作区和中央服务器机房全部贴了封条,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沈明月摘下墨镜,目光冰冷地打量着一楼大厅。
大厅的白墙上,挂着一块金属铭牌。
上面刻着一行字:
“谨以此致敬每一位在微观世界探索生命的求索者——陆衡。”
沈明月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不到两秒,随即便不耐烦地移开。
“把那块牌子拆了。”
沈明月冷声吩咐身后的行政人员。
“换成集团统一的视觉标识,明月医药创新第一研究院。”
行政人员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四周,有些犹豫:
“沈总……这是当年奠基的时候,陆工亲自……”
“我的话需要重复第二遍?”
沈明月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
行政人员吓得打了个寒颤,连忙点头称是,转身跑去叫后勤工人。
周晨笑着转过身,将那两名中年男人引上前,神情恭敬:
“沈总,我给您介绍一下。”
“这两位是我托省医药协会的王理事,特意从海外高薪请回来的资深专家。”
“赵海生博士,原海外知名制药巨头的高级研究员,专精分子建模与结构修饰。”
“钱伟教授,主攻中试工艺放大和工艺流转控制,在国内几家大型上市公司做过技术顾问。”
周晨拍了拍胸口,语气里满是表功的得色:
“昨晚沈总一给我下达指令,我连夜开了四个小时车,亲自去省城把两位老师接了过来。”
“两位专家看了我们公开发布的二期临床摘要,一致认为,原先研发团队的工艺路线太保守,效率太低。”
“只要按照他们优化的现代产业化流程,不出两个月,新药的中试产出率至少能提升百分之三十!”
被称作赵海生的男人推了推金丝眼镜,矜持地笑了笑。
“沈总的大名,我们在海外就有所耳闻,年轻有为,巾帼不让须眉。”
赵海生操着一口夹杂着外文口音的普通话,语气居高临下:
“现在的生物医药行业,早就不再是过去那种靠一两个所谓的技术骨干在小作坊里闭门造车的时代了。”
“规范化的流水线作业,模块化的数据拆分,才是现代跨国药企的标准打法。”
“听说原来主持研发的那位陆先生,连正统的海外名校背景都没有,能做到这一步全凭运气。”
“沈总放心,底层原始数据只要交到我们手里,我们三天之内就能完成算法重构,绝不会耽误集团下个月的百亿增发。”
沈明月紧绷的神情微微松弛了下来,嘴角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意。
“有两位专家坐镇,我就彻底放心了。”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周晨,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赞许。
“周晨,这次你做得很好。”
“等交接完成,研发中心常务副总裁的位置,非你莫属。”
周晨眼中的贪婪与野心几乎要掩饰不住,连忙躬身:
“全凭沈总栽培,我周晨这辈子只为沈总一人鞍前马后。”
正当几人在大厅里谈笑风生的时候,楼梯拐角处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沈明月收起笑容,抬起下巴,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威严神态。
她以为会看到我失魂落魄、或者气急败坏从楼上下来的样子。
然而,出现在楼梯口的,并不是我。
走在最前面的,是实验室核心组副组长林舟。
他身后跟着六个年轻的研究员,四男两女,身上都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色实验服。
他们手里没有任何实验器皿,每个人的怀里,都抱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每个文件袋的最上方,都赫然压着一封白底黑字的打印函件。
《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及竞业限制异议声明》。
大厅里原本轻松的气氛,骤然一滞。
周晨皱起眉头,上前一步,厉声呵斥道:
“林舟!你们干什么呢?”
“沈总亲自带新专家过来视察交接,你们连起码的礼貌都不懂?”
“中央服务器的底层访问权限密码是多少?赶紧交出来,让赵博士和钱教授接管系统!”
林舟看都没看周晨一眼。
他径直走到沈明月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平日里在实验室里只知道埋头做实验、甚至连大声说话都会脸红的二十七岁青年,此刻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
“沈总,这是我们核心研发团队全体七名成员的辞职信。”
林舟将手里的文件袋轻轻放在大厅的值班前台桌面上。
身后六名年轻研究员,同样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将各自的文件袋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
七封辞职信,摞成了厚厚的一叠。
沈明月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她抱起双臂,眼底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林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沈明月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碴。
“你们七个人,全都是集团用真金白银培养出来的骨干,你们的劳动合同里有高额的违约金和长达两年的竞业限制条款!”
“擅自集体离职,不仅拿不到这个季度的期权激励,法务部还会立刻对你们提起劳动仲裁,索赔金额足够让你们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沈明月向前逼近了一步,眼神如刀般扫过那几个年轻研究员的脸。
“别以为陆衡能保得住你们。”
“他自身难保,衡石生物的账户马上就会被集团申请财产保全。”
“你们跟着他,除了喝西北风,什么都捞不到!”
面对沈明月的威胁,几个年轻人的脸色虽然有些发白,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研究员咬着嘴唇,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沈总,您说得不对。”
“培养我们的不是集团,也不是那些冷冰冰的数字,是陆老师。”
“三年前新药二期毒理试验发生意外,高压釜泄漏,是陆老师一个人把我们所有人推出去,自己留在无菌室里排险,在重症监护室躺了整整七天!”
“这两年,您在财经杂志上接受采访,拿杰出企业家的奖杯,而陆老师为了校准一个反应动力学常数,连续三个月睡在折叠床上,右手神经损伤连筷子都拿不稳!”
“您给周助理买几十万的定制手表,却扣留我们连续攻关半年的技术津贴,甚至说我们只是基石和工具。”
女孩的眼眶发红,但目光却无比坚定:
“这栋楼里,有陆老师在,这里才是新药研发的殿堂。”
“陆老师不在,这里不过是一家为了财报弄虚作假的空壳公司。”
“这违约金,我们赔得起就赔,赔不起去坐牢,也绝不在这里伺候一个连移液枪都不会用的外行!”
“放肆!”
周晨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猛地跳了出来,指着那名女研究员的鼻子大喝: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初级实验员,也敢在沈总面前大放厥词?”
“沈总给你们开工资,给你们平台,你们不知道感恩,反而在这里抱团作乱搞逼宫?”
周晨转过身,对身后的四名法务人员厉声道:
“记录下来!把她们刚才说的话全记下来!按最严重的商业诋毁和恶意违约处理!”
沈明月死死盯着林舟,胸口剧烈起伏。
她极度反感这种失控的感觉。
在过去,任何员工只要听到违约金和行业封杀,都会吓得瑟瑟发抖。
她习惯了用资本和法律条文去碾压一切不顺从。
可现在,这些平时在她眼里毫无存在感的科研人员,竟然为了一个被她视为幕后附庸的男人,毫不犹豫地抛弃前途和高薪。
“林舟,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沈明月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把中央数据库的物理私钥交出来,带着其他人回工位。”
“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年底的年终奖,我给你们翻倍。”
林舟看着沈明月,嘴角露出了一抹极其讥诮的冷笑。
“沈总,您太小看科研,也太小看陆老师了。”
“中央服务器的所有基础实验记录、原始图谱、质谱分析日志,全部都在机房里,一页没少,一个字节没删。”
“那是集团出资完成的常规资产,我们不会拿,陆老师更不屑拿。”
林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泛着冷光的银色物理U盘,随手扔在了前台大理石桌面上。
U盘在大理石上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停在周晨脚边。
“这是系统管理员权限密码。”
林舟淡淡地看着周晨和那两位脸色微变的海外专家。
“所有的东西都在里面,既然赵博士和钱教授这么厉害,那就请自便吧。”
周晨眼神一亮,根本顾不上体面,立刻弯腰一把将U盘抓在手里,紧紧攥在掌心,像是抓住了通往百亿市值的通行证。
他兴奋地转向沈明月:
“沈总!东西到手了!”
“只要有原始数据库,我们就能让赵博士他们立刻接手!”
“他们想走就让他们走!天底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医药博士满街都是!我们手里握着百亿资金,还怕招不到人?”
沈明月看着被周晨紧紧攥在手里的U盘,心中的慌乱稍微平复了一些。
但看着林舟等人决绝的背影,一股无明业火依旧在胸中灼烧。
“陆衡呢?”
沈明月冷声问。
“他自己怎么不敢来见我?让你们几个小的出来顶缸,他算什么男人?”
大厅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平稳从容的脚步声。
伴随着脚步声,一道淡漠而熟悉的声音穿透冬日的薄雾,清晰地落在大厅每一个人的耳中:
“沈明月,我在这里。”
大厅里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
门外的薄雾中,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料大衣,一步步走上台阶。
手里没有拿公文包,也没有拿任何文件,只有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
沈明月看到我,眼皮狠狠跳动了一下。
今天的我,没有穿那件带着淡淡消毒水味的实验服,也没有因为连夜攻关而显出的憔悴。
我整理了头发,神情平静深邃,整个人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与从容。
那种气场,甚至让站在沈明月身边的赵海生和钱伟下意识地收敛了脸上的傲慢,身子微微往后缩了半步。
沈明月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莫名升起的一丝异样,冷笑着看着我:
“陆衡,你终于肯露面了。”
“我还以为你只敢躲在背后,唆使这些涉世未深的孩子替你当炮灰。”
我走到林舟等人身前,抬手在林舟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林舟原本紧绷的身躯,在这一瞬间彻底放松了下来,恭敬地喊了一声:
“老师。”
身后的六个年轻研究员,也齐声喊道:
“老师。”
这声整齐的呼唤,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沈明月的脸上。
我转过身,神色平淡地看着沈明月。
“沈明月,他们不是我的炮灰,他们是真正支撑中国医药研发未来的脊梁。”
“你用合同和违约金威胁他们,不觉得太下作了吗?”
周晨此时底气大增,晃了晃手里的U盘,冷笑道:
“陆先生,现在谁下作谁体面,事实说了算。”
“所有的核心数据现在都在我们手里,两位海外顶尖专家随时可以复现流程。”
“你以为你带走几个人,就能让明月集团停转?你太高估你自己了!”
我连看都没看周晨一眼,只是将目光停留在沈明月那张精心修饰的脸上。
“沈明月,我今天来,只有两件事。”
我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白色A4纸,放在前台桌面上。
《离婚协议书》。
上面已经签好了我的名字,字迹苍劲有力,落款日期就是今天。
沈明月的瞳孔在看到那几个字的瞬间,剧烈地收缩成了针芒大小。
她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瞬,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你……你说什么?”
沈明月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五年来,无论我们发生多大的争执,无论她在言语上如何强势霸道,我从来没有提过“离婚”两个字。
在她的潜意识里,我对她的感情,就像那间永远亮着灯的实验室一样,恒定、稳固、永远不会离开。
她甚至认为,我今天闹这一出,不过是为了争夺更多的利益和存在感。
她从来没有想过,我会主动提出离婚。
“夫妻共同财产,我一分不要。”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巨石砸在死寂的水面上。
“翡翠湾的房子、集团的所有分红权益、你名下的所有资产,全归你。”
“我只要一样东西。”
我看着沈明月,一字一句地开口:
“归属于衡石生物的四项一类新药底层专利所有权。”
沈明月像是被从噩梦中惊醒,眼底的慌乱迅速被强烈的愤怒与怨毒所取代。
她死死盯着那份离婚协议书,涂着暗红色唇膏的嘴唇微微发抖。
“陆衡……你为了几张专利,要跟我离婚?”
“你别忘了,是谁把你从一个穷搞科研的,捧到现在这个受人尊敬的位置!”
“没有我沈明月,你什么都不是!”
“没有你?”
我笑了,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
“沈明月,你真的以为,天宸药业的周老,国家药监局的评审专家,还有那些跨国基金的代表,每次来临江,都是冲着你沈明月那张漂亮的脸蛋来的吗?”
沈明月愣住了。
站在一旁的赵海生博士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插嘴道:
“年轻人,商场如战场,感情的事私下解决。既然数据U盘已经交割,就不要在这里虚张声势了。”
“我们马上要启动中试放大模拟,请你们立刻离开核心实验区域。”
我转过头,淡淡地扫了赵海生一眼。
“赵博士是吧?”
“听说你在海外专精分子建模?”
赵海生昂起头,傲然道:“怎么?陆先生有何指教?”
我平静地看着他,缓缓吐出几个专业术语:
“第三代分子骨架的四级芳香环裂解,在弱碱性环境下存在超临界自催化效应。”
“你手里拿到的原始数据里,反映动力学平衡方程的第三个常数,是正值还是负值?”
赵海生愣了一下。
作为常年在实验室摆弄软件模型的“专家”,他根本没有深入推导过底层算法,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根据吉布斯自由能原理,自催化反应的平衡修正当然是负值!”
我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
“很好。”
“那就祝赵博士的中试放大实验,顺风顺水。”
我说完,再也没有看在场的任何人一眼,转身走向林舟等人。
“走吧。”
“周老的车队,已经在外面等我们了。”
林舟等人重重点头,簇拥着我,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七个人,没有一个人回头。
沈明月站在原地,看着我们决绝离去的背影,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感毫无征兆地从心底蔓延开来。
“沈总……别听他故弄玄虚!”
周晨急忙凑上前,紧紧抓着U盘,满脸堆笑:
“他就是不甘心被扫地出门,故意说几句高深的话来吓唬我们。”
“数据全在我们手里,赵博士和钱教授都是国际权威,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赵海生也擦了擦额头莫名冒出的冷汗,强自镇定地附和道:
“对,沈总,现代生化工程全靠数据说话,故弄玄虚挽救不了失败。”
沈明月死死咬着牙关,看着门外那辆缓缓驶离的黑色迈巴赫车队,眼神重新变得阴狠。
“去实验室!”
沈明月厉声下令。
“二十四小时三班倒,立刻启动中试装置!”
“我要在下周一的战略发布会上,把第一批高纯度成品药剂,摆在所有投资人和媒体面前!”
“我要让陆衡亲眼看看,离了他,明月集团只会走得更高、更远!”05
天宸药业总部大楼坐落在临江市高新产业园的核心腹地。
不同于明月集团那种充满现代浮夸风的玻璃幕墙,这里的建筑沉稳内敛,处处透着老牌国资背景药企的厚重底蕴。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里,周汉山亲手给我倒了一杯热茶。
老爷子今年六十有五,两鬓斑白,精神却矍铄得很。
“这间办公室原本是留给上一任工程院院士的,设备和保密级别全省最高。”
周汉山将一把厚重的黄铜钥匙推到我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林舟他们几个小家伙的入职手续,法务和人事已经在半小时内全部特批走完。”
“薪资待遇在明月集团的基础上上浮百分之五十,每人配一套园区高管专家公寓,期权池独立划分。”
我端起茶杯,吹散了水面上的浮沫,神色沉静:
“周老,他们的劳动合同纠纷,明月集团那边肯定会申请顶格的违约金和行业禁入。”
周汉山闻言,发出一声极具底气的沉笑。
“违约金?他们拿什么要违约金?”
周汉山从公文夹里抽出几张纸,递到我面前。
“当年明月集团成立之初,第一笔两千万的天使轮资金,走的是我们天宸旗下的产业扶持基金。”
“合同里清清楚楚写着,天宸拥有该项目全部核心技术团队的优先保障权和双向选择通道。”
“沈明月这几年被资本市场捧昏了头,连最初设立的合规底层架构都没仔细看过。”
“她要是真敢把这几个孩子告上法庭,天宸的法务天团随时奉陪到底。”
周汉山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陆衡,比起这几个年轻人,我现在更关心的是第四代靶向分子的最终成药性。”
“下个月全省生物医药产业高峰论坛,也是国家重大科技专项评审的现场。”
“沈明月那边放出风声,要在这个节点现场发布‘诺敏新分子’的商业化投产方案,借此完成百亿定增。”
“你手里的底层算法,真的能彻底压制他们?”
我放下茶杯,从怀里取出一张巴掌大小的黑色离线加密卡,轻轻放在桌面上。
“周老,现代医药化学最核心的壁垒,从来不是写在说明书上的分子结构式。”
“而是微观环境下的相变常数与自催化平衡控制。”
“沈明月拿走的,只是一张静态的建筑蓝图。”
“但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栋建筑的地基,是用什么比例的水泥浇筑的。”
周汉山看着那张黑色的芯片,眼中精光暴涨,缓缓点了点头:
“好,只要你心中有数,天宸的全部资源,任你调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