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看《闯关东》才懂鲜儿的苦,她把心全掏给朱传武,殊不知那个替她挡枪送命的老实汉子,才是真拿她当命疼

分享至

腊月二十三,卢景浩后腰中了一枪,血顺着棉裤腰往下淌,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黑红。

鲜儿抱着他,手抖得解不开他棉袄的扣子,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你咋这么傻呢,你咋这么傻呢。”卢景浩咧了咧嘴,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是镇上买的桂花糕,还热乎着,他到底没吃上一口。

朱力言站在三步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说了句“赶紧送医”。



01

鲜儿是十岁那年进的朱家。

那天肖嫒领着她走了四十里地,从晌午走到天擦黑,进了朱家院子。

朱德福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张玉梅拿围裙擦着手从灶房出来,上下打量鲜儿,捏了捏她胳膊,又扒开她嘴看牙口。

肖嫒赔着笑说,孩子能干,不挑嘴,给口吃的就成。

朱德福磕了磕烟灰,伸出两根手指头,两斗高粱。肖嫒咬了咬嘴唇,点了头。

鲜儿那时候不懂事,只记得朱家灶台上搁着半块玉米饼子,她盯着看了好几眼。

张玉梅瞅见了,掰了一小角递过来,鲜儿接过去没舍得吃,揣进怀里。

后来这半块饼子在她怀里揣了三天,硬得跟石头似的,她才一小口一小口地啃了。

朱力言那年十二,正在院里追鸡玩。

看见鲜儿进来,跑过来问她会不会爬树掏鸟窝。

鲜儿摇头,他挺失望,转身跑了。

没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攥着两只蚂蚱,拿草叶子串着,递到鲜儿跟前。

“给你玩。”

鲜儿不敢接。

张玉梅在旁边说,拿着吧,力言给你的你就拿着。

鲜儿这才伸手接了,蚂蚱在她手心里蹦,她攥紧了,掌心让蚂蚱腿划出几道红印子,也没撒手。

那是朱力言对她最好的时候。

后来朱力言上了私塾,头一天放学回来就不对劲了。

鲜儿端水给他洗手,他躲开了,自己舀水洗的。

鲜儿不知道咋回事,第二天偷偷跟到村口,听见他同学扯着嗓子喊:“朱力言你家那个童养媳咋跟老妈子似的,头发也不梳,脸也不洗。”

朱力言没吭声,低着头往前走。

从那天起,他就不怎么搭理鲜儿了。

吃饭不跟她一桌,衣裳不让她洗,有一回鲜儿给他叠被窝,他回来撞见了,把被子扯开重新叠了一遍。

鲜儿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搁,最后揣进围裙兜里,低着头出去了。

张玉梅看在眼里,没吭声。朱德福更不管,反正家里多个干活的,比雇长工划算。

鲜儿不怨。她认命。

朱家给她口饭吃,她就得干活。

磨豆腐、喂猪、洗衣裳、扫院子,冬天手裂得全是血口子,拿布条一缠接着干。

她心里有个念想,朱力言小时候给过她蚂蚱,冲这个,她就得对朱家好。

入冬的时候,家里来了个生人。

朱德福说是远房表亲,叫卢景浩,爹娘没了,来投奔讨口饭吃。

鲜儿第一眼见这人,觉得他像头闷牛,个高肩宽,站在院里比门框还高半头,话少得跟哑巴似的,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蹲着。

朱德福让他住柴房旁边那间放杂物的小屋,卢景浩说行。

让他劈柴挑水磨豆腐,他也说行。

吃饭的时候张玉梅给他盛一碗,他接过去蹲灶台边上吃,从来没上过桌。

鲜儿头一回给他盛饭,多舀了半勺。

卢景浩接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鲜儿没看懂,像是吓了一跳,又像是想起啥事来,反正怪怪的。

他闷头把饭扒拉完了,把碗搁下,说了一句“够了”。

打那以后,鲜儿发现自己的活轻省了不少。

她早上起来去挑水,扁担不知道让谁搁到井台边上了,水桶也是满的。

她去磨豆腐,磨盘边上搁着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

她喂猪的时候发现猪食槽子让人刷过了,猪正哼哼着吃食。

鲜儿问张玉梅是不是她干的。张玉梅翻了个白眼,说我哪有那闲工夫。鲜儿心里明白是谁,但她没问。卢景浩也不说。

有一回鲜儿给朱力言纳鞋底,坐在灶房门槛上就着油灯的光,针扎了手,她搁嘴里嘬了一下接着纳。

卢景浩从外面劈柴回来,路过她跟前,脚步停了一下,又走了。

第二天鲜儿发现窗台上搁着一小团棉花,纳鞋底垫手指头用的。

她还是没问。

02

进了腊月,陈艳红上门了。

这媒婆四十来岁,嘴上一颗黑痣,进了院门就笑,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张玉梅赶紧把人往屋里让,沏了红糖水,还抓了把瓜子。

鲜儿在灶房烧水,隔着门帘子听了一耳朵。

陈艳红说,镇上苏家豆腐坊的闺女,叫苏美琳,年方十九,念过女学,识文断字,人长得白净,手也巧,绣的花能招蝴蝶。

苏家就这一个闺女,陪嫁少不了。

张玉梅问,人家能看上咱家?

陈艳红压低了嗓门,说苏家那口子好赌,欠了外面一屁股债,急着把闺女嫁出去换彩礼填窟窿。你们家力言一表人才,又念过书,配得上。就是……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就是你们家那个童养媳,得想个辙。苏家那边要是知道家里还养着个小的,怕是不乐意。

张玉梅没接话。鲜儿在灶房里攥着烧火棍,指甲掐进木头里。水开了,咕嘟咕嘟顶锅盖,她也没管。

陈艳红走了以后,张玉梅到灶房来端水,看了鲜儿一眼。鲜儿低着头烧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张玉梅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啥,端着水走了。

那天晚上鲜儿把磨盘推得呼呼响,豆腐磨得比平常细了两成。

朱力言从屋里出来上茅房,路过豆腐坊,往里瞅了一眼。

鲜儿没抬头,他站了站,走了。

过了两天,朱力言让鲜儿去镇上送豆腐。鲜儿问送谁家,他说苏家豆腐坊,你搁下就走,别多话。

鲜儿挑着担子走了八里地,到了镇上,找到苏家铺面。

柜台后头坐着个姑娘,穿件水红袄,正拿本什么书在看。

听见动静抬起头,上下打量鲜儿,笑了一下。

“你是朱家送豆腐的?搁后头就成。”

鲜儿把豆腐搁到后厨,出来的时候苏美琳叫住她,从柜台里抓了把糖递过来,说拿着路上吃。

鲜儿没接,说不用。

苏美琳硬塞进她围裙兜里,说别客气,往后常来。

鲜儿往回走,走到半道实在走不动了,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哭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担子搁在脚边,两只空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鲜儿。”

她抬头。卢景浩站在跟前,手里攥着根扁担,另一头挑着两袋粮。他今天来镇上粜粮,鲜儿不知道。

鲜儿赶紧抹了把脸站起来,说没事,风迷眼了。

卢景浩没戳穿她。他把粮担子换了个肩,说一起走。一路上他走前头,鲜儿走后头,中间隔了三步远。他步子大,走两步就放慢,等鲜儿跟上再走。

到家门口,卢景浩先进去,鲜儿在门口站了站才进。晚上回屋睡觉,掀开枕头,底下多了几个铜板,拿草绳串着。

她攥着那串铜板坐在炕沿上,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谁搁的。



03

肖嫒托人带话来,说在邻县落脚了,想见鲜儿一面。

鲜儿去跟朱德福告假,朱德福蹲在院里修犁头,头都没抬,说年前活多,磨豆腐喂猪哪样离得了人。

鲜儿站着没走,朱德福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犁头往地上一搁。

“去吧去吧,早去早回。”

鲜儿走了三十里地,在一个叫柳树屯的地方找着肖嫒。

肖嫒住在一间半塌的土坯房里,炕上连张席子都没有,铺着干草。

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顶起一层皮。

见着鲜儿,肖嫒先哭,哭完了拉着鲜儿的手问长问短。

问朱家给吃的不,问活重不重,问朱力言待她咋样。

鲜儿说都好。

肖嫒抹着眼泪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

然后话锋一转,问鲜儿攒了多少钱。

鲜儿愣了一下。肖嫒说,娘在这边实在过不下去了,你后爹成天喝酒,喝多了就打人。你手头宽裕就接济娘几个,不多,几个铜板就成。

鲜儿把攒的私房钱全掏出来了,是打算给朱力言做件新褂子的,统共二十几个铜板,拿布包着。肖嫒接过去掂了掂,揣进怀里,脸上笑开了花。

“还是闺女疼娘。”

鲜儿往回走的时候天擦黑了,走到半道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卢景浩不远不近地跟着。

鲜儿站住了。卢景浩也站住了。

“你跟着我干啥?”

卢景浩把手里的柴刀换了个手,说:“这条路不太平,前头有劫道的。”

鲜儿心里一暖,嘴上却说:“你咋知道我今儿走这条路?”

卢景浩没答,闷着头往前走,走到鲜儿前头去了。鲜儿跟在后面,看着他宽厚的后背把夜风挡得严严实实,心里头说不清什么滋味。

到家以后,朱力言问她钱呢。

鲜儿说给娘了。

朱力言脸拉下来了,说那钱是让你攒着给家里添东西的,你倒好,全往外扒拉。

鲜儿说那是我自己攒的。

朱力言冷笑一声,你吃朱家的喝朱家的,你攒的?

你拿啥攒?

鲜儿没再说话。

过了两天,朱德福把鲜儿叫过去,给了她一串钱,说是这个月的月钱,以后每月都有。

鲜儿接过来数了数,比她自己攒的多出不少。

她挺高兴,跑去镇上给朱力言买了纸墨,又扯了二尺布,打算给他做件新褂子。

她不知道的是,那钱是卢景浩找朱德福预支的工钱。

他跟朱德福说家里要用钱,朱德福问他啥用,他说不上来,憋了半天说了句“攒着”。

朱德福也就没再问。

04

朱力言去镇上念书,十天半月回来一趟。

有一回鲜儿去镇上送豆腐,远远看见朱力言跟苏美琳走在一块。

苏美琳手里拿着本书,比比划划说着什么,朱力言侧着头听,脸上带着笑。

鲜儿没上去,挑着空担子绕了条巷子走了。

晚上朱力言回来,鲜儿问他,你跟苏家姑娘挺熟?

朱力言把书往桌上一撂,说你管得着吗。

鲜儿说,我是你媳妇。

朱力言笑了一声,那声笑让鲜儿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他说,你算我哪门子媳妇?

拜堂了吗?

我爹给你家两斗高粱,那是买你干活的,不是买你当我媳妇的。

你自己心里没数?

鲜儿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她想说点啥,嘴张开了,一个字也出不来。最后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那天夜里鲜儿在豆腐坊磨了一宿豆子,磨完了又推了一遍,把豆腐磨得跟水似的。

第二天朱德福看见那锅豆腐,问咋回事。

鲜儿说没留神磨过了。

朱德福嘟囔了两句,也没深究。

过了几天,鲜儿把给朱力言做了一半的褂子收起来了,压在箱底。

她又开始纳鞋底,纳到第四双的时候,朱力言看见了,说这鞋底纳得太厚,费线,拆了重纳。

鲜儿拆了。线拆下来还能用,鞋底布撕坏了,没法要了。她把碎布扔灶膛里烧了,重新裁布重新纳。纳了两天,搁在炕沿上,等朱力言回来试。

朱力言没回来。苏美琳来了。

那天鲜儿在院里晒被子,听见门口有人喊。出去一看,苏美琳站在大门口,穿件碎花袄,手里提个食盒,笑盈盈的。

“力言让我来的,说家里新磨的豆腐好吃,让我带点回去。”

鲜儿把人让进来,给她装了两块豆腐。

苏美琳接过豆腐没急着走,在院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猪圈,看了看灶房,还探头往鲜儿住的小屋瞅了一眼。

那屋就一张炕一个木箱,墙上糊着旧报纸。

苏美琳说,你住这儿啊?冬天冷不冷?

鲜儿说,还行。

苏美琳说,我跟力言说了,往后我嫁过来,这屋子得收拾出来当库房,你得搬到后院去。后院那屋大,就是漏风,回头让力言修修。

鲜儿手里攥着抹布,攥得指头关节发白。她说,行,搬就搬。

苏美琳走了以后,鲜儿把炕沿上那几双没纳完的鞋底收进筐里。晚上朱力言回来,鲜儿问他,苏美琳说的是真的?

朱力言在炕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说:“人家说得在理,那屋本来就是库房。”

鲜儿问:“那我算啥?”

朱力言没答,过了好半天,鲜儿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说了一句:“我爹养你这些年,也没亏待你。”

鲜儿没再问。

第二天她发现炕沿上那几双鞋底没了。

问朱力言,朱力言说扔了。

鲜儿翻遍了灶膛、猪圈、垃圾堆,没找着。

她蹲在院里,拿手抠地上的冻土,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卢景浩从外面回来,看见她蹲在地上,没吭声,进了自己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了个布包,搁在鲜儿脚边,转身走了。

鲜儿打开一看,是那几双鞋底,一双没少,连她拆坏的那双碎布都拿纸包着。

她抬头看卢景浩,他已经进了柴房,斧头抡得呼呼响。



05

腊月二十三,小年。

朱德福让鲜儿去镇上要豆腐账。

镇东头王老五家欠了三个月的豆腐钱,每次去都说下回给,下回又下回。

朱德福说年前再要不回来,这个年就别过了。

鲜儿揣着账本出了门。

卢景浩那天本来不用去镇上,粜粮的活朱德福安排给了别人。

可临出门的时候,卢景浩把扁担往肩上一搁,说我去吧,粮站那边我熟。

朱德福瞅了他一眼,没拦。

鲜儿在前头走,卢景浩在后头跟,两人隔了十几步远。

走到镇口岔路,卢景浩往粮站拐,鲜儿往街里走。

卢景浩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在岔路口蹲着,拿扁担在地上画道道。

鲜儿要完账出来,怀里揣着六百多文钱,拿手绢裹紧了塞在棉袄夹层里。天擦黑了,风刮得跟刀子似的,她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遮住半张脸。

走到镇外那片杨树林子的时候,后头上来两个人。

一个拿棍子,一个空着手。

拿棍子的说,把身上的钱掏出来。

鲜儿往后退了两步,攥着怀里的钱不撒手。

空手那个上来扯她棉袄,鲜儿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喊了一嗓子。

拿棍子的急了,抡起棍子照她头上招呼。

鲜儿一偏头,棍子擦着耳朵过去,打在肩膀上,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摔在雪地里。

这时候卢景浩从路口冲过来了。

他跑得棉帽子都掉了,嘴里哈着白气,一句话没说,上去就把空手那个拦腰抱住了。

拿棍子的回身要打,卢景浩把怀里那人往棍子跟前一推,棍子打在自己人身上,那人嗷一声蹲下了。

拿棍子的从腰里掏出个东西。

鲜儿后来在医馆才看清,是一把土造手枪,铁管子拿胶布缠着,打一枪得重新装火药那种。

卢景浩也看见了,他把鲜儿往身后一扒拉,自己往前扑。

枪响了。

声音闷闷的,跟放炮仗完全不一样。

卢景浩身子一顿,手还往前伸着,人慢慢往下出溜。

鲜儿从雪地里爬起来,过去扶他,他整个人往后倒,压在鲜儿身上。

那两个劫道的跑了。

鲜儿抱着卢景浩,手往他后腰一摸,摸了一手热乎乎的血。

她使劲把他翻过来,看见棉裤腰上洇开一大片黑红,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鲜儿手抖得解不开他棉袄扣子,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你咋这么傻呢,你咋这么傻呢。”

卢景浩咧了咧嘴,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个油纸包,递给鲜儿。

鲜儿接过来,油纸包还温乎着,打开一看,是镇上买的桂花糕,四四方方两块,压得有点碎了。

卢景浩说:“吃。”

鲜儿掰了一块往他嘴里塞,他嘴唇动了动,没张开。

眼睛还睁着,看着鲜儿,嘴唇又动了动。

鲜儿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了句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她把耳朵贴得更近,卢景浩嘴唇贴着她耳朵,又说了一遍。

“别哭。”

这是卢景浩这辈子跟鲜儿说的最后一句话。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