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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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瓶维生素你带着,每天两片,外头应酬多,别把身子熬坏了。”
我把拧紧的白色药瓶放进顾青青的皮箱侧袋,顺手替她抚平了大衣的领口。
顾青青低头扫了一眼,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知道了,我赶高铁,别弄得像生离死别一样。”
她抽回行李箱拉杆,金属滑轨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屋子里重新归于寂静。
我站在玄关的全身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三十四岁的男人。
眼眶泛着青黑,下巴上冒出淡青色的胡茬,衬衫领口洗得有些发软。
结婚四年,我辞掉了原来的建筑方案设计岗,转做时间更自由但也更繁琐的独立审图,只为了能按时接送她、打理好这个一百四十平米的家。
顾青青是做商业地产招商的,升了总监后,出差成了家常便饭。
她说自己胃热、内分泌失调,一直在吃一家私立诊所开的调理胶囊。
那药用的是不透光的磨砂深棕色避光玻璃瓶装的,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
直到三天前,我在清理洗手间下水口缠绕的头发时,在滚筒洗衣机的排水滤网里,清出了两枚被水泡发变形的透明塑料小胶囊。
那不是调理中成药。
我在省建筑院当结构工程师时,最好的哥们儿在三甲医院当药剂科主任。
我拍下残余物发过去,不到半小时,电话就打了过来。
“周远,你确定这是你们家里的药?”
“确定,怎么了?”
“这是长效避孕药,国内没过审,走海外代购进来的小众牌子。药效很重,一个月只用吃一片。”
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你和青青不是备孕两年,去做了三次试管都没成吗?你还跟我打听过哪个老中医调理精子活力有效。你……心里有个数。”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阳台坐到了天黑。
阳台上摆着两盆茉莉,那是结婚第一年我们一起去花鸟市场挑的。
她说喜欢茉莉的清苦味,能让人安心。
这两年,她每每看着试管失败的化验单,都会趴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把我的棉质衬衫浸湿一大片。
她说:“周远,是不是我身体太差了,配不上你?要是生不出孩子,我们怎么向你爸妈交代?”
我当时是怎么说的?
我说:“生不生无所谓,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们两个人也是一个家。”
为了给她调理身体,我每天清晨五点半起来熬花胶乌鸡汤,过滤掉所有油脂,装在保温壶里给她带去公司。
我戒了烟,戒了酒,甚至推掉了所有需要应酬的私单,只为了按时带她去医院做检测。
原来,她每一个月当着我的面咽下的那两颗棕色药丸,根本不是保胎调经的药。
那是把我的期盼、我的尊严、我父母两鬓的白发,一点一点磨碎了踩在脚底下的避孕药。
她不想生我的孩子。
她甚至连一句“我不想生”都不屑于跟我坦白。
她选择了最残忍的一种方式——让我以为是我的基因有问题,让我看着一次又一次化验单上的负数,在深夜里自我怀疑到失眠整宿。
昨天晚上,我当着她的面,把那瓶避孕药换成了同等规格、同等重量的食用级葡萄糖粉胶囊。
那是医用空心胶囊手工灌装的,外观、色泽,甚至连胶囊壳的咬合痕迹,都分毫不差。
我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
也没有把那瓶药狠狠砸在她的脸上。
如果你厌恶一个生命带有我的血脉,如果你觉得我给你的生活是一座牢笼。
那么,顾青青,我就把这扇门彻底给你打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银行扣款提醒。
顾青青刚刷了一笔六千八百元的账单,商户名称是本市一家高级男装定制店。
六千八百元,正好是一件定制桑蚕丝男士衬衫的价格。
而我的衣柜里,最贵的一件西装,还是四年前结婚时买的三千块成衣。
我关掉手机屏幕,走进书房。
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样东西:
一份我已经签好字的《自愿离婚协议书》,上面清楚地写着我自愿放弃这套婚前首付由我父母出资、婚后共同还贷的房产里属于我的一半增值部分,只有属于我婚前全款购买的另一套小户型公寓。
一本厚厚的工程预算审核图纸。
还有一张飞往西北边境项目基地的单程机票,起飞时间是四十八小时后。
那是一个为期一年的封闭式边境口岸援建项目,条件艰苦,但给总工开出的技术津贴是七位数。
半年前院里找我谈过三次,我都因为顾青青要备孕、身体弱需要人照顾,一口回绝了。
昨天下午,我重新敲开了老院长的办公室门。
老院长看着我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把借调申请表推到了我面前。
“周远,想通了?”
“想通了,院长。”
我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一笔一划,沉稳有力。
“男人这辈子,总得把腰杆挺直了活着。”
收拾行李只用了两个小时。
除了属于我个人的换洗衣物、几本专业书籍和当年毕业时带回来的计算尺,这个家里所有我添置的物件,我一样都没带走。
包括客厅那台两万块的按摩椅,厨房里全套的烘焙模具,以及阳台上那两盆早已干枯生虫的茉莉。
拉上行李箱拉链的那一刻,门铃突然响了。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我的岳母张桂芬,身后还跟着她那宝贝儿子顾磊。
顾磊手里甩着一串车钥匙,进门连鞋都没换,径直走到沙发前瘫坐下来,顺手拆开茶几上我刚买的水果篮。
张桂芬打量着玄关立着的箱子,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周远,你这是干什么?青青刚走,你就要出远门?家里谁做饭?小磊下周考驾照,我还指望你每天开车送他去驾校呢。”
我看着顾磊脚下踩脏的羊毛地毯,那是顾青青去年生日我送她的。
“驾校有班车,地铁也能到。”我语气平静。
顾磊冷笑了一声,吐出一颗葡萄皮,正好落在茶几正中央:“姐夫,你现在脾气见长啊。我姐一个月挣四万,你窝在家里接点零碎活儿,一个月有一万吗?叫你送送我怎么了?我姐说了,等我拿到驾照,就把你那辆汉兰达过户给我练手。”
我转头看着张桂芬:“妈,顾青青也是这个意思?”
张桂芬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地在餐桌旁坐下:“什么你姐夫我姐的,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你那车开了五年了,早该换了。小磊马上要谈对象,没个车撑场面怎么行?再说了,你天天在家画图,用得着车吗?”
我看着这对母子。
过去四年里,顾磊换过四次工作,每一次辞职的理由都是“同事太功利、领导针对他”。
他买最新款的手机、穿潮牌、在酒吧包卡座的钱,百分之八十来自顾青青的转账。
而顾青青转给他的每一分钱,背后都有我在这个家里精打细算、省吃俭用的影子。
顾青青总说:“我就这么一个弟弟,爸走得早,我不拉扯他谁拉扯他?”
我曾经以为,爱一个人就要包容她的家庭。
现在我才明白,贪婪就像没有底的深渊,你把自己填进去,连一声回响都听不见。
“车我已经挂到二手平台了,”我看着顾磊,一字一句地说,“定金收了,明天上午买家来提车。”
顾磊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你说什么?你凭什么卖我的车?!”
“那是我的婚前财产,全款买的,行驶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让半步。
张桂芬的脸色变了,指着我的鼻子,声音拔高了八度:“周远!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敢卖车,我就让青青跟你离婚!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除了会做两顿饭,你哪点配得上我们家青青?她能看上你,是你祖上烧了高香!”
若是换作以前,听到“离婚”这两个字,我早就低头赔笑,端茶倒水地把事情糊弄过去。
因为我珍惜这段感情,我以为她是我的余生。
但现在,看着张桂芬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我的心里只有一片荒凉的平静。
“好啊。”我说。
张桂芬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指了指餐桌上的那份协议书:“离婚协议我已经签了。字据在这儿,房子她如果想要,按市价的一半给我折价款;如果不想要,挂牌出售,各走各的。车卖了八万五,正好还清上个月顾磊借网贷让我垫付的利息。”
顾磊的脸色瞬间白了,眼神闪烁着不敢看张桂芬。
张桂芬快步走到餐桌前,抓起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着我黑白分明的签名,手指微微发抖。
“你……你真敢离?你吓唬谁呢?”
张桂芬冷笑一声,把协议拍在桌上:“周远,你少在这儿装腔作势!你三十四了,没权没势,离了我家青青,你上哪儿找年薪五十万的老婆?我给你三天时间,把车追回来,给小磊道个歉,再把下半年的物业费交了,这事儿我就当没发生过!”
“不用三天。”
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走向大门。
“门锁密码我改了,换成了青青的生日。钥匙在鞋柜上。明天中午之前,房产中介会带人来看房。”
我拉开大门,走廊里的风灌了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顾磊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喊:“周远,你装什么装!有本事你一辈子别回来求我姐!”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缓缓关上,镜面映出我挺直的背影。
四年了,我第一次觉得呼吸这么顺畅。
走出小区大门,街上的车流川流不息,霓虹灯在暮色中逐渐亮起。
我掏出手机,拉黑了顾磊和张桂芬的电话。
至于顾青青。
我看着微信置顶那个熟悉的头像,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留了三秒。
然后,我点开她的朋友圈。
半小时前,她更新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张高铁商务座的窗外风景,定位在邻省的省会。
文字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新征程,晴。”
在照片右下角的反光玻璃上,隐隐约约倒映着一只男人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块江诗丹顿纵横四海系列腕表。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剪得很干净。
而那只手正压在顾青青的大衣袖口上。
我收起手机,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顾青青,你确实开始了你的新征程。
只是你大概忘了,这世上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你以为你换掉的是一个累赘的丈夫。
其实,你亲手换掉的,是你这辈子最后一张回头的底牌。02
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在脸上像细小的针扎。
我在快捷酒店住了一晚,次日清晨八点整,准时坐在了信达律师事务所的会客室里。
接待我的是高中同学沈建平,主打民商事合同与婚姻财产清算。
桌上摆着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沈建平翻看着我递过去的一叠厚厚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周远,你当年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沈建平指着房产出资流水证明,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首付一百六十万,全是你爸妈掏干了养老保险和老家老宅拆迁款换来的。为了写她的名字,你居然去做了婚前公证,把婚前个人财产自愿变更成了共同共有各占百分之五十。”
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炸开,一直蔓延到喉咙管。
“那时候觉得要过一辈子,总得给人家安全感。”
“安全感不是靠脱光了铠甲送上去给人捅刀子换来的。”
沈建平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抽出一支钢笔,在合同草案上勾画了几处。
“不过万幸,你后来转做图纸审定和结构咨询的收入,全都走的是对公账户,婚后财产流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而且这套房子的按揭贷款,过去四年里有三十七万是你父母用养老账户按月转账冲抵的,这些转账记录银行都有凭证,属于对你个人的专项赠与。”
“能拿回多少?”我问。
“如果走诉讼,折价款加上父母出资认定,你能拿回至少百分之七十的产权价值。但如果协议速决,我建议按照市价三百四十万的一半,也就是一百七十万挂牌。她要是要房子,必须在三十天内把八十五万现金打到你账户,否则直接申请强制执行房屋拍卖。”
沈建平把文件推回给我,目光落在我右手虎口处那道两寸长的浅白色疤痕上。
那是五年前在省建筑院做地下管廊结构封顶时,为了抢救坍塌预警图纸被角钢划破留下的。
“周远,西北那个边境口岸的项目,老院长把总工的聘书递上去了吧?”
“递了。”
“那就别回头了。”沈建平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在省院的时候,是整个华东片区最年轻的高级结构师,三十岁就能挑二十亿体量的大梁。窝在家里替人洗衣服做饭当保姆,四年了,连骨头都要被泡软了。”
我握紧了手里的文件夹,纸张在指间发出紧绷的轻微碎裂声。
“不会再软了。”
办完委托代理协议出来,手机屏幕跳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顾青青。
她终于看到了母亲和弟弟发过去的告状消息,或者,是看到了我留在主卧床头柜上的那份签了字的协议。
我滑开接听键,没有说话。
听筒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后传来顾青青惯有的冷清声音,背景音里隐约夹杂着高档西餐厅悠扬的大提琴曲。
“周远,你闹够了没有?”
她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丝毫惊慌,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疲惫与训诫。
“妈和小磊给我打电话,说你把车卖了,还留了一份莫名其妙的协议离家出走?你几岁了?三十四岁的人,用这种离家出走的小把戏来博取关注,你觉得体面吗?”
我站在深秋的马路边,看着眼前呼啸而过的车流。
“协议你看了?”我问。
“我没看,小磊拍了照片给我发了微信。”
顾青青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讥讽:“你想要一百七十万?周远,你是不是在家里坐久了,脑子都不清醒了?现在二手房市场什么行情你不知道?那套房子就算挂牌,没有半年根本出不了手。你现在逼我拿八十五万现金出来,我是做招商的,不是开印钞厂的。”
“你拿得出。”
我看着街角那家曾经陪她挑选订婚戒指的商场,声音出奇的平静。
“你上个月刚从南山项目的招商提成里拿了税后五十二万,前天下午在省城恒隆广场给方致远订了一件六千八百块的桑蚕丝衬衫。如果钱不够,你可以找方总借,毕竟他对你挺大方的,连江诗丹顿的表都愿意让你靠着合影。”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原本清新的大提琴背景音似乎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足足过了五秒钟,顾青青的呼吸声变得有些急促起来,但语调反而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被触碰到底线的冷厉。
“你在跟踪我?周远,你居然下作到翻我的消费记录,去查我的行程?”
“我没有翻,银联消费提醒绑定的副卡,一直是我当年的工资卡,你每次刷卡,主卡都会收到短信通知。结婚四年,你从没换过绑定,大概是因为你觉得我根本不会去看那些账单。”
我停顿了一下,听着听筒里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继续说道:
“还有,那张高铁照片,是你自己发在朋友圈里的。你屏蔽了你妈和小磊,但你忘了,你没屏蔽我大学时的导师,而导师昨晚正好把那条动态截图发给我,问我是不是我们院在跟省城那个项目做对接。”
谎言被赤裸裸剥开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哭泣或者慌乱解释。
取而代之的是顾青青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冷笑。
“既然你都看到了,那我也没必要跟你装了。”
她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字字带刺:“周远,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每天穿着起球的运动裤,为了两块钱一把的香葱跟菜贩子讲价半天,身上全是油烟味。我带你出去参加行业聚会,别人问你是做什么的,你说你在家里帮别人审施工图。你知不知道我的脸往哪儿搁?”
“方致远能在省城帮我拿到三个核心商圈的独家招商权,他随手给一个项目,利润就够你在家里画十年图纸。你呢?除了每天给我熬那些难喝的苦药汤子,你还能给我什么?”
听着这些话,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肤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原来,我四年来起早贪黑的体贴,为了迁就她的肠胃做出的每一道无盐少油的温补汤,在她眼里,只是上不得台面的油烟味。
我放弃的前途,我搁置的理想,只是她眼里的软弱可欺。
“药汤很难喝,是吗?”我轻声问。
“难喝得要命,闻到我就想吐。”
顾青青冷冷地说:“所以周远,别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这套房子我要了,但八十五万我现在没有。我可以给你四十万,分三年付清。车你已经卖了,那八万多块钱就当作是你给小磊的精神补偿。把撤诉和协议签了,等我这周出差回去,我们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四十万,分三年?”
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顾青青,你算盘打得真精。”
“这是你唯一的选择。你要是不同意,那就去法院告,拖个一年半载,你一分钱拿不到,耗到最后看谁先急。”
顾青青的语气充满了笃定,仿佛一切依然在她的掌控之中。
“我下午还有个重要的招商引资谈判,没空陪你耗。行李你搬走了正好,把钥匙给我妈送过去,省得我回去还要换锁。”
“钥匙我已经留在鞋柜上了。”
我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
“还有,顾青青,你带在身上的那瓶调理药,记得按时吃。每天两粒,别断了。毕竟在外头陪大客户喝酒,身体底子最重要。”
电话那头的顾青青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在这个关口还会关心她的身体。
她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丝,但依旧带着施舍般的冷傲:“算你还有点良心。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等我把省城这个项目拿下来,该给你的钱我不会赖你。”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冰冷的忙音在耳边回响。
我放下手机,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她根本不知道,她行李箱侧袋里的药瓶里,早已不是什么一个月一片的长效避孕药。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那些纯度极高的食用葡萄糖胶囊,不仅不会伤害她的身体,甚至会让她原本被药物压制的生理周期,以极其健康的方式恢复运转。
而此时此刻的她,正挽着那位身价不菲、有妇之夫的方总,沉浸在跨越阶层的美梦里。
她以为自己掌握了一切,用谎言织就了一张通往名利场的网。
却不知道,网的缺口,早已被她亲手撕开。
半小时后,沈建平发来了一条加密文件包。
“周远,查到了。方致远是省城宏泰商业资产管理公司的副总裁,今年四十六岁。关键是,宏泰资管的真正实控人,是他岳父,省建工集团前任老董事长。这位方总本质上是个靠妻子娘家发迹的职业经理人,平时在外面玩得很花,但家里管得极严,他名下所有动产不动产,全部挂在信托和妻子名下。”
我滑动屏幕,翻看着沈建平通过合法工商公开信息整理出来的架构图。
在关系网的最底层,赫然列着顾青青所在的那家第三方代理公司,他们唯一的业务支柱,就是宏泰在邻省新开发的大型购物中心招商外包。
“周远,你打算怎么做?”沈建平问。
“什么都不用做。”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
“贪婪和侥幸,本身就是最好的绞索。我们只需要按法律程序,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当天下午三点,中介小李给我打来电话。
“周先生,刚才有人联系看房,是个全款客户,急着买来当婚房,给的价格非常合适,三百三十八万全款!但问题是……现在屋里有人,一个老太太带着一个年轻小伙子,把防盗门反锁了,说这房子有产权纠纷,谁敢买就死在谁面前。看房的客户被吓跑了,您看这事儿怎么处理?”
我眼神一沉。
张桂芬和顾磊,果然直接搬进去了。
他们不仅搬进去了,还打算用最无赖的方式,把这栋房子彻底据为己有。
我拉开车门,坐进了沈建平安排的律师助理车里。
“沈律,按第二套方案执行。”
我对着电话那头平静地说道:“通知物业和公证处,带齐房屋产权证明和调解告知书,我们现在过去。”03
电梯升到十七楼,门刚打开,楼道里就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油烟和螺蛳粉的味道。
原本干净整洁的入户门前,堆着三个大号蛇皮编织袋,几双满是泥污的旧球鞋随意踢翻在防盗垫上。
门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红纸,上面用黑色水笔粗暴地写着:
“私有住宅,产权纠纷中,擅入者后果自负!”
物业管家小陈脸色铁青,手里拿着巡查记录本,转头对我低声道歉:“周先生,实在对不起。今天上午他们扛着大包小包硬闯闸机,保安拦都拦不住,那老太太直接躺在车道杆下面撒泼,我们报了警,民警刚做完登记离开,他们转头就把锁给换了。”
我站在防盗门前,神色平静。
沈建平派来的资深律师助理林工提着公文包,身边还跟着公证处指派的两位公证员,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和密封袋。
我抬手按响了门铃。
门铃响了五六声,里面传来拖鞋趿拉在木地板上的杂乱声响。
猫眼闪了闪,门内传来顾磊隔着防盗门的不耐烦叫嚷:“按什么按!没长眼睛看告示吗?这是我姐的婚房,哪个不长眼的中介再敢带人来看,我就顺着窗户泼热油!”
我深吸一口气,语气毫无波澜:“顾磊,开门。”
门内的动静猛地顿住。
过了几秒,防盗门拉开了一条缝,挂着防盗防撬链。
顾磊探出半边脑袋,嘴里还嚼着口香糖,眼神游移不定地扫过我身后的林律师、公证员和物业管家。
当他看到公证员胸前的执法记录仪时,眼神明显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底气不足的嚣张所掩盖。
“周远,你还真带人来闹事啊?”
顾磊冷笑一声,靠在门框上:“我姐说了,这房子有她一半!她没签字,谁也别想动!我现在住我亲姐的房子,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你要是有能耐,你就去法院告啊,看法院是判给你还是判给我姐!”
屋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桂芬系着一条满是油渍的围裙冲到了门口。
一看到我,她立刻扯开嗓门,声音尖锐地在整个楼道里回荡:“哎哟,大家快来看啊!没良心的女婿带着外人来逼孤儿寡母跳楼啦!我女儿在外地辛辛苦苦打拼赚钱,他在家里吃软饭不说,转头就要把我们娘俩赶上大街啊!”
对门和隔壁的房门悄悄推开了一条缝隙,几位邻居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
张桂芬见状更加来劲,双手拍着大腿,直接坐在了玄关的地垫上,作势要干嚎。
换作从前,为了顾及邻里关系和顾青青在业委会的脸面,我大概会满脸通红地上前将她搀扶起来,息事宁人。
但现在,我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表演。
林律师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加盖了鲜红公章的文件,递到防盗门缝前。
“张女士,我是周远先生的委托诉讼代理人。”
林律师的声音平稳而极具穿透力,清晰地传遍了整层楼道。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及不动产物权登记相关规定,本处不动产虽处于夫妻共同共有存续状态,但周远先生作为共有权人,依法享有完整的占有、使用与处分知情权。”
“第一,顾磊先生并非房屋产权人,亦未与产权共有方达成任何合法租赁或借住协议,强行占用属于无权占有。”
“第二,二位私自损坏房屋门锁,阻碍合法挂牌巡查,并在公共通道堆放易燃杂物,已违反城市消防安全条例及物业管理规约。”
“第三,公证处工作人员已完成全程音视频取证。根据周远先生向法院提起的诉前财产保全及分居析产申请,法院将在七个工作日内下达查封裁定,查封期间任何人员强行侵占房屋,将涉嫌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相关刑事责任。”
林律师收回文件,眼神犀利地盯着门缝后的顾磊:“顾磊先生,你今年二十六岁,名下有两次网贷逾期涉诉记录,如果再加上一条阻碍执行与侵占诉讼,你的征信记录将彻底封死,包括你下个月的驾照申领资格和考编资格审查,都将受到一票否决。”
顾磊嚼口香糖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原本嚣张的气焰像被扎破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妈……他……他说的是真的吗?”
顾磊有些慌张地扯了扯张桂芬的袖子。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征信出问题,因为他还指望着下半年托关系进一家国企混个编制指标。
张桂芬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平时在家里横行霸道,全靠我的容忍与退让。
真面对带着公章的正式法律文书和摄像机,她的撒泼劲头顿时哑了火。
她从地上骨碌一下爬起来,隔着门指着我,手指微微颤抖:“周远,你少吓唬人!小磊是你小舅子,你居然拿前途威胁他?你还是不是人?”
“我给过你们体面。”
我迎着她的视线,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顾青青在出差,如果你们现在收拾东西离开,我给你们叫搬家车,房租我补贴顾磊一个月。”
“如果你们坚持赖在里面,我今天不会强行破门。但十分钟后,我会将这份取证材料直接寄往省城宏泰资产管理公司纪检部与人力资源部。”
张桂芬愣了一下:“宏泰?那是什么地方?”
顾磊却彻底慌了。
他是知道顾青青底细的,顾青青能有今天,全指望着省城宏泰那个大单。
“姐夫……不是,周哥,你别乱来!”
顾磊急忙隔着门求饶:“我姐为了宏泰那个项目陪着方总喝了多少酒,你要是把事情闹到宏泰去,我姐的单子要是黄了,大家都别想好过!”
“看来你很清楚她的单子是怎么来的。”
我冷笑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倒计时八分钟。走,还是留?”
门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顾磊急得直跺脚,低声跟张桂芬争执着什么。
不到两分钟,防盗门的防撬链被哗啦一声取下。
门大开了。
屋里的景象让我眉头微蹙。
原本整洁的原木色餐桌上堆满了外卖盒和发霉的果皮,客厅价值两万的真皮沙发上扔着脏袜子,空气里满是烟味。
这就是顾青青口中“需要我尽心尽力帮扶”的娘家人。
他们享受着我维持的体面与整洁,却把这一切当作理所当然的消耗品,随意践踏。
顾磊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飞快地把玄关的蛇皮袋往电梯间拖。
张桂芬一边收拾着她带来的塑料脸盆,一边恶狠狠地剜着我,咬着牙低声咒骂:“白眼狼……真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当年要不是我们青青肯嫁给你,你一个外地打工的能在省城落户?现在长能耐了,连丈母娘都敢扫地出门!”
我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她,对她的碎碎念置若罔闻。
开锁师傅很快上门,熟练地拆卸掉被破坏的锁芯,换上了全新的指纹密码锁。
指纹录入成功的那一刻,防盗门发出清脆的电子提示音。
林律师在交接单上签好字,公证人员收起设备,整个过程严丝合缝,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张桂芬和顾磊拖着大包小包站在电梯口,电梯门缓缓关上时,张桂芬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周远!等青青回来,有你跪着求我们的时候!”
随着电梯数字一格格下降,楼道里终于重新恢复了死寂。
我转身走进主卧。
梳妆台上空了一半,顾青青带走了她名贵的香水和护肤品,却留下了满抽屉的空药瓶。
我拉开床头最底层的抽屉。
那里放着一本有些泛黄的硬皮工作笔记,封面烫金字已经磨损大半——那是六年前,我在全国青年建筑工程师学术峰会上拿到的一等奖荣誉证书。
内页的第一页,贴着一张合影。
我和省院老院长的合影,背景是当时刚竣工的跨海特大桥主塔。
那时候的我,眼神里有光,肩膀挺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了顾青青一句“我不想你总在工地上跑,一身尘土像个包工头”,我把所有属于专业的骄傲都锁进了抽屉,甘心退居幕后,替她洗手作羹汤,替她摆平家里的一切琐碎。
我以为爱是牺牲,是妥协,是成就对方。
可现实给了我最狠的一记耳光:当你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别人不会觉得你温柔,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转账提示。
中介小李发来的信息:“周先生,好消息!刚才那个全款客户听说纠纷解决了,现场直接把意向定金补交到了二十万!他说下周一就能配合去不动产登记中心过户面签,全款到账!”
紧接着,是一条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是西北边境口岸工程建设指挥部:
“周远总工程师:您的技术任职资格审查及安全保密背景复核已全部通过。项目现场已完成前期勘察,请于后天上午九点准时抵达边境指挥部报到,统筹主持口岸地下综合管廊及主联检大楼结构复核工作。”
我看着邮件正文,指尖微微有些发烫。
关掉电脑,我把那本泛黄的工作笔记装进了贴身背包。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省城,高档商务酒店的行政套房内。
顾青青正穿着一身合体的职业套装,端着红酒杯,满脸红光地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
“方总,这次宏泰综合体二期的独家招商代理,真的全权交给我们团队了?”
对面的方致远解开领口的衬衫扣子,正是顾青青给他买的那件六千八百块的桑蚕丝衬衫。
他端起酒杯,在顾青青的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商人特有的黏腻与精明:“青青,我说过,只要你用心跟着我,在省城,我能给你的,远比那个只会做饭的窝囊废多得多。”
顾青青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仰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胃部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抽搐和隐痛。
顾青青微微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腹部。
“怎么了?胃不舒服?”方致远问。
“没事,老毛病了,有点反酸。”
顾青青笑了笑,从包里拿出那个磨砂深棕色的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胶囊,顺着温水吞了下去。
她看着空了的药瓶,嘴角微微翘起。
在她的认知里,只要有这瓶“进口调理药”在,她就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在这场名利场上畅行无阻。
她既不需要承担生育的风险,也不用被家庭的绳索捆绑。
她以为她掌控了身体,掌控了男人,掌控了未来。
却不知道,那两粒微甜的葡萄糖粉末,正在她的血液里缓缓融化,消散于无形。
而她原本被强行按下的生理机能,像一头沉睡已久破土而出的兽,正在悄无声息地苏醒。04
登机牌上的航班号是飞往乌鲁木齐,随后转乘军民合用支线客机深入戈壁重镇。
换登机牌前,沈建平将一份装订得整整齐齐的诉讼材料副本发到了我的工作邮箱。
“诉前财产保全已经通过立案庭审批,裁定书电子版同步送达了不动产登记中心和顾青青名下的两家开户行。”
电话里,沈建平的声音透着一股专业严谨的冷静。
“那套一百四十平米的房产,正式进入司法冻结状态。也就是说,在离婚诉讼及析产纠纷审结之前,顾青青休想拿这套房子做任何抵押、转让,包括她原本打算通过过户套现给顾磊买车的念头,全被掐死在摇篮里。”
我拖着黑色行李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停机坪上,一架架银白色的客机在细雨中起降,地勤人员身穿明黄色的反光背心在机翼下穿梭。
四年前,我也曾在这个航站楼里,为了给顾青青接机,捧着一束白百合站了整整三个小时。
那天她从外省招商会回来,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脸上挂着精致却疲倦的妆容,一头扎进我怀里,说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个安稳的家,不用再在各个城市之间像野草一样漂泊。
为了她那句话,我放弃了省院保送同济大学攻读超高层结构工程博士的宝贵名额,转头扎进家庭的细碎琐事里,把野心藏进围裙,把图纸换成菜谱。
我以为那是承诺。
到头来,不过是我一个人自导自演的独角戏。
“另外,周远,”沈建平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顾青青名下的那张工商银行储蓄卡里,刚打进去了五十二万项目提成款。这笔钱属于婚内共同财产,我已经连同诉前保全申请,直接冻结了其中的二十六万。”
“她应该马上就会收到银行的冻结短信了。”我说。
“不是马上,是已经收到了。”
沈建平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半小时前,顾青青在省城的星巴克前台刷卡买四杯咖啡,被柜台POS机当场拒付。她把电话打到了我的律所,前台转接过来,她张口就问我是不是你的帮凶,还要去律协投诉我恶意冻结。”
“你怎么回的?”
“我告诉她,有任何异议,下个月十五号带齐答辩状和银行流水,在市中级人民法院第四法庭当庭举证。”
沈建平顿了顿,语气变得沉稳:“周远,西北那边信号不好,封闭式施工纪律严,你专心做你的口岸主联检大楼。这边所有的官司、证据固定、甚至她家人的纠缠,我全权代理,你一个字都不用操心。”
“谢了,老沈。”
“少跟我扯淡。等一年后工程完工验收,你戴着国家级鲁班奖章回来,请我喝顿像样的酒就行。”
挂断电话,广播里传来了登机通知。
我抽出手机,将原来那个用了八年的手机号办理了停机保号。
换上指挥部统一配发的高保密级别内部号段,手机屏幕瞬间变得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催促做饭的微信,也没有顾家母子贪得无厌的索取。
我把随身携带的双肩包甩上肩膀,大步走进了廊桥。
此时,八百公里外的省城。
宏泰资产管理公司副总裁办公室的走廊里,顾青青踩着高跟鞋,快步穿过铺着厚重羊毛地毯的过道。
她的脸色极其难看,手指紧紧捏着最新款的智能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十分钟前,她名下最主要的储蓄账户收到了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局的冻结通知书。
二十六万元可用额度瞬间被划入司法冻结状态。
而她刚刚在奢侈品店为方致远挑选的一对定制领带夹,因为账户受限,在店员微妙的目光中不得不换成了信用卡透支。
顾青青一把推开洗手间的门,快步走到洗手池前,撑着冰冷的大理石台面,胸膛剧烈起伏。
“周远……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她咬着牙,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女人妆容精致,衣着光鲜,但眼底却翻涌着掩饰不住的恼怒与屈辱。
在她原本的预想里,周远不过是在跟她耍小脾气。
这个男人性格温吞、隐忍,甚至在很多时候近乎懦弱。
四年来,不论张桂芬和顾磊提出多么无理的要求,周远最终都会妥协;不论她在外应酬到多晚,回到家总有一碗温热的醒酒汤和放好热水的浴缸。
她吃准了周远离不开她,更吃准了周远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所谓知识分子的清高与面子,绝不可能撕破脸皮对簿公堂。
可现在,周远不仅撕破了脸,而且一刀切中要害。
他精准地冻结了她的账户,卡死了她刚拿到手的项目分红,甚至将她最看重的婚房挂上了司法冻结的锁链。
手机震动起来,是张桂芬打来的微信语音。
顾青青烦躁地接通,刚放到耳边,听筒里就传来张桂芬带着哭腔的叫骂声:
“青青啊!你到底管不管那个白眼狼?今天他带着律师和公证处的人上门,把小磊吓得脸都白了!他们把锁全换了,还说要送小磊去坐牢!小磊现在连饭都吃不下,躲在出租屋里发抖呢!你赶紧让方总找人,把周远抓起来判刑!”
“妈!你能不能闭嘴?!”
顾青青忍无可忍地低吼了一声。
电话那头被吼得愣住了,张桂芬喃喃道:“青青……你怎么冲我发火?受欺负的可是你亲弟弟啊……”
“他带公证处和律师上门,说明所有手续全是合法的!你们去占房子之前动没动脑子?我都说了等我把省城的单子签下来回去处理,你们非要去惹他干什么?!”
顾青青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冷得像冰:“从现在开始,别再去那个小区丢人现眼。小磊的驾照让他自己去考,考不过就去开货车,别整天指望这个指望那个!”
“青青,你……你怎么帮着外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