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一点,闺女给我发来一条语音。车间里机器声大,我戴着耳机听了一遍没听清,蹲到角落里又听了一遍,才听见她说:“爸,我中午没钱吃饭,我妈不在家。”
我还没回过神,儿子的消息又顶了过来:“爸,我妈昨天晚上就出去了,也没说去哪儿。”
我赶紧给我老婆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我老婆才接,那边很吵,像在车站,又像在商场。我问我老婆在哪儿,我老婆说出来找个活干,今晚回来。
我说孩子没饭吃,我老婆在电话里顿了顿,说:“你让他们点外卖,我一会儿转钱给你。”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那一个小时我没回车间,站在厂房外面的台阶上,把我老婆这两个月的朋友圈翻了一遍。我老婆发得少,上一条还是半个月前给两个孩子做的午饭,两菜一汤,拍得挺好看。
当天晚上我老婆没回来。第二天下午到家,给我发了个定位,让我别担心。我打电话过去,我老婆声音听着挺高兴:“这趟出门没白跑,赢了。”
我问我老婆赢什么了。我老婆说有人送了她一张演唱会的票,她出去玩了两天,顺手玩了两把,赢了钱。手机里我老婆那边的声音很嘈杂,背景里好像还有车喇叭。
我问我老婆玩什么,我老婆说:“就那个买大买小的下注盘口,我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个下注盘口。”
就是两个月前被我亲眼撞见过的那个盘口,买大买小,我老婆说是合法的,正规平台,跟买彩票差不多。
我说,你不是说卸了?我老婆笑了一下:“我又装回来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没说话。我老婆在视频里还在笑:“你别拉个脸,赢钱还不好吗?又不是输你的钱。”我压着火问我老婆:那天你跟我说是加班的。
我老婆说:“哪个周末加班啊?好不容易约到人,我不去?”我老婆的脸在屏幕里很亮,精气神比在家带孩子的时候足多了。
我没跟我老婆吵。我挂了视频,坐了很久。我忽然发现,这些年我确实养着我老婆,但我说不出“我养着你”这四个字——因为我的工资卡一直攥在我老婆手里,每个月工资到账,我自己留一千五,剩下的全转给我老婆。
一年,我挣不到十五万。
两个月前,其实我就撞见过一次。
那阵子我老婆过来我这边住。我常年在外,租的房子不大。我老婆来了以后,我每天下班回来有口热饭吃,心里挺高兴。头几天还好好的。
后来我发现我老婆半夜不睡,有时候我醒过来,看见我老婆背对着我,手机屏幕亮着,红的蓝的格子,一会儿涨,一会儿跌。
有天半夜,我把手机从我老婆手里抽了出来。屏幕上正开着盘,下注的按钮还在那儿跳。我问我老婆这是干什么,我老婆说:“网上玩的呀,合法的,人家是国家平台。”
我说你一个在家带娃的,玩什么大小?我老婆还没睡醒似的,眯着眼睛说:“我又不是多玩,就没事消遣一下。”
那天夜里我们吵到后半夜。我老婆翻来覆去说我不懂,说这个下注盘口就是个游戏,赢钱的人多的是。我没跟我老婆争出个结果。
第二天早上,我老婆先服了软,把那个下注类APP当着我的面卸了,说:“行了,我不玩了,你安心上班去。”
我老婆在我的出租屋里住了一个月。那一个月里,我没再发现我老婆碰那个下注类APP。我老婆走的时候,我把当月的工资都打给了我老婆,说:“家里两个孩子,你看着花。”
我老婆说好。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我们家的情况,我说不出口——房子写的我老婆的名字,车子写的我老婆的名字,存款在我老婆卡里。我老婆跟我说过一句,说卡里有个十几万。我从来没查过。我觉得两口子过日子,谁拿着钱不是拿?
但现在我有点不敢往下想了。我老婆跟我说去加班,其实是去看演唱会。我用脚趾头想也想得明白,我老婆哪来的空去看演唱会?我老婆哪来的钱出去这么玩?我老婆说她赢了,赢的是谁的钱?
这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给一个跑货运的老哥们打了个电话。我在电话里把家里这点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完,手机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跑货运的老哥们甩过来一句话:
“估计你就被绿了,兄弟。”
我心跳漏了一拍,说,你别瞎扯,我老婆说是跟闺蜜去的。跑货运的老哥们说:“男闺蜜还是女闺蜜?你见过吗?票谁给她买的?她去哪个城市看演唱会你都不知道。”
跑货运的老哥们连着问了我四五个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我握着手机,忽然意识到,我老婆这几年认识什么人、交什么朋友、手机里那些转账记录,我一概不知。
跑货运的老哥们说:“没有哪个结了婚的老娘们,一个人跑去看演唱会的。你先别急,趁个事儿回去一趟,在家里装个摄像头,别让你老婆知道。车里头也装一个摄像头。能抓住你老婆出轨或者私下玩这类下注的实锤的,你放心。”
我说,那要是抓不住呢?跑货运的老哥们说:“能抓住。私下玩这类下注、出轨、乱七八糟的,这类事从来都是一条龙。一个天天在家带孩子的女人,谁带她沾上这类玩法的?肯定是个老爷们。不用想。”
电话那头的跑货运的老哥们越说越直白,我这边越来越没声。跑货运的老哥们好像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顿了顿,又问:“你们家车房存款,都在谁名下?”
我说都在我老婆名下。跑货运的老哥们说:“那你分什么?你拿什么分?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大,你常年在外头,离了婚孩子也未必判给你。你就是光着屁股出这个门。”
我说,那我这日子到底怎么过?
跑货运的老哥们说:“你先找个律师,把财产弄个协议,弄回你名下。然后再去打个征信看看,你媳妇有没有在外面借过钱,信用卡、网贷,你看一眼就知道了。以后工资一个月给她几千块,够她带孩子吃饭就行,千万别全数都给她。但也别给太少,给太少了她不跟你过。你自己手头要留点钱。”
跑货运的老哥们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说:“你想想,离了她你找谁?再找一个,彩礼也得十几万吧?一样的。你一年到头不在家,跟谁过,谁都能绿你,没办法。兄弟,就这么过吧。”
跑货运的老哥们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我按亮。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到最后我也没想明白,我是怕我老婆真出了事,还是怕我老婆不出事。
后面的日子,我照常上班。每个月工资到账的时候,我多留了五百,没有跟我老婆说。我知道我瞒着老婆多留五百块这事不对,但我想留点底。
那个跑货运的老哥们说得对,我已经四十出头了,兜里不能连一分钱都没有。
我也想过回一趟家,装摄像头。网址都看好了,下单前,我又取消了。
我怕。
不是怕我老婆发现。我怕我真拍到了什么,那我就得做一个决定:离婚,还是装作没看见?
离婚,两个孩子怎么办?房子车子存款都在我老婆名下,我要不回来。不离,这个家还是这个家,可我老婆还会半夜爬起来看那个盘口,还会跟我说“加班”,然后带着我的钱,去看一场我不知道的演唱会。
我到现在也没想好,到底哪一条路,能让两个孩子少吃一点苦。
我只知道,从今以后,这个家里所有的钱,我不会再全给我老婆了。这不是防备,是我一时半会儿,真的不知道还能信我老婆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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