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昆明市盘龙区人民法院,一个办案人员正在处理一起故意伤害案。
KTV里打架,有人膀胱被踢裂,重伤二级,嫌疑人取保候审,材料移送到法院。他把嫌疑人的名字敲进系统——李林宸。
屏幕跳出来的东西让他的手停了一下。这个名字下面挂着一条记录:李林宸,曾用名“孙小果”,1998年,死刑,立即执行。
一个法律上早已该被枪毙的人,不仅活着,还成了另一起刑事案件的被告人,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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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刑犯秒变酒吧老板
时间回到1994年10月,孙小果伙同四名男子在昆明街头将两名女青年强行拉上车,开到郊区实施轮奸。案子破了,人抓了。1995年,盘龙区法院判了他三年有期徒刑。
然而,他一天牢也没坐。因为他母亲孙鹤予向办案部门提供了一份患病证明,昆明市公安局盘龙分局部分领导和干警为他先办了取保候审,判决生效后又办了保外就医。
那张诊断书上的病,是假的。但签字的手是真的。
可是在保外就医期间,孙小果也没有停下来。1997年8个月内,他至少犯下八宗案,强奸四名女性,其中两名是未成年人。最残忍的一起发生在1997年11月,他和同伙轮番殴打一名少女,用竹筷和牙签刺她的乳房,用烟头烙烫她的手臂,致其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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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披露恶性案件
孙小果再次入狱。1998年2月,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以强奸、强制侮辱妇女、故意伤害、寻衅滋事罪,数罪并罚,判处孙小果死刑,立即执行。
当时的报纸也报道了这件事,百姓们拍手称快,他们认为恶魔终于受到了法律的严惩……可他们遗漏了一个细节:一审、二审程序中,司法机关全程没有通知被害人家属参与庭审,没有告知他们有权提起附带民事诉讼,判决书也没有送到家属手里。家属只是凭传言,以为凶手已经伏法。他们以为的“结束”,连一张正式的法律文书都没有收到过。
所以“结束”这个词,在这起案子里从来不是法律状态,只是一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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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小果“洗白”过程
1999年3月,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死刑改成了死缓。
到了2007年9月,再审直接改成了有期徒刑二十年。这里就不得不提及一个关键人物——李桥忠。他是孙小果的继父,和时任庭长田波曾在同一个部队服役。李桥忠辗转托战友约他吃饭,分两次送了十万块钱。田波收了钱,不光立案,还“想方设法为李桥忠出主意想办法”。
审判监督庭庭长梁子安在后来在专题片里说了一句很诚实的话:“改这个案子的时候,实际上我当时也知道这是不对的。”但他“面子上抹不开”,建议李桥忠再去找院领导。
于是李桥忠绕到了时任云南省高院院长赵仕杰那里。他不认识赵仕杰,但他通过一个私人老板结识了时任云南省委书记秦光荣的秘书袁鹏,送了三万元。袁鹏给赵仕杰打了一个电话。事后李桥忠曾对孙小果母亲对孙鹤予说:秘书背后的人官有多大,他的权力就有多大,对方接到电话,考虑的肯定不是你跟我提的,是你背后的人跟我提的。赵仕杰随后找到梁子安,意思是“如果能动就动一动”。梁子安说,自己“第一句话是盲从领导,第二句话是丧失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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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法公正再次引起聚焦
此事审委会讨论了三次。不少成员都认为事实证据没有错误,不该改。但最后一次合议,结论是:事实不动,把刑期改了。
与此同时,坐监的孙小果在狱里,还连续七年被评为“劳动改造积极分子”,每个月考核满分,减刑接连报上去。时任云南省第一监狱纪委书记何绍平,在一张减刑评审表上,周围十九个人写了“同意”,他写了三个字:不同意。省监狱管理局政委罗正云亲自打电话施压,何绍平回了一句:“不是我们的规定多,是司法部、两高的规定。”电话挂了,下次开会,他照旧写“不同意”。
于是孙小果被从第一监狱转到了第二监狱。那里没有人再写“不同意”。
更最荒唐是,只有初中文化的孙小果“发明”了一种“联动锁紧式防盗窨井盖”,申请了实用新型专利,被认定为“重大立功”,再次报请减刑。图纸是孙鹤予托人从外面带进监狱的,模型是同监懂技术的犯人做的,陈述材料经鉴定也不是孙小果的笔迹。专案组审讯时让他当场画,把原图给他照着画,他都画不出来,只能沉默。
在继父李桥忠的运作下,2010年4月,孙小果出狱,改名“李林宸”,注册公司,经营夜店,把照片挂在公众号上,过得像一个正常生意人……
让我们再回到2019年3月,盘龙区法院那台电脑屏幕前。那个办案人员看到的,不只是一条旧记录,而是一个荒诞的裂缝:一个1998年被判死刑的人,此刻正以“李林宸”的身份,作为一起新案的被告人站在他面前。好在他没有把这条记录当成系统错误关掉,而是把这个名字上报了。
昆明市委立即向云南省委报告,省委要求深挖彻查。公安机关顺着这条线往下摸,发现孙小果(李林宸)出狱后涉嫌聚众斗殴、开设赌场、非法拘禁等多项黑恶犯罪。2019年4月,中央扫黑除恶第20督导组进驻云南,直接将孙小果案列为一号督导案件督办,全国扫黑办挂牌督办。
后面的节奏快得像收网:2019年12月23日,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宣判,撤销此前错误的二审和再审判决,恢复1998年的一审死刑,与新犯的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等罪合并,决定执行死刑。19名公职人员和重要关系人获刑,孙鹤予二十年,李桥忠十九年,田波、梁子安、罗正云等人各自领刑;何绍平零涉案,安然退休。2020年2月20日,孙小果被执行死刑。
但这些都不是这个故事真正的落点。
落点在档案柜里。1998年昆明中院那份死刑判决书还在,纸已经黄了。上面写着“死刑”,一直写着。二十一年里,它没有被撤销,没有被改掉,只是没有被执行。受害者的家属当年没有收到过它。二十年后,他们被通知:案子要重审了。一个他们以为早就结束了的事情,在法律上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结束过。
那些在这份判决书上、在立案表上、在减刑评审表上、在再审裁定上签过字的人,在2019年之后各自坐在被告席上、审讯室里、专题片的镜头前。而档案柜里那张黄了的纸,一个字都没有改过。它只是终于等到了有人把那个名字敲进系统时,没有选择关掉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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