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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细读”中迎来翻译的诗意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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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吉拉·卡特

在松阳,晨间去竹林散步,早饭后埋头翻译写作,午间与同伴们共进午餐、聊天,下午结伴沿着山中古道去邻近的村庄远足。是这一次次的远足,让我们真正地贴近了松阳。在周边小村、古道、茶山、小溪与森林的漫步与探索,如同阅读一部不熟悉的作家的作品,起初觉得陌生的、宛如云雾中的山村生活、人文地理、自然风物,终于向我们一一显现。我每每感到自己是在“reading between the lines”。这何尝不是一种文本细读?

以接纳中外译者的酉田村望松堂为例,门楣上的题字“西山霁雪”(因这座房子面西),大堂的匾额“刚健中正”,无不文气充沛。对于其中一棵古松,周年庆嘉宾、上海三联总编辑黄韬老师评道:“宋画中的松就是这个形。”是的,松虽是自然之物,一棵被欣赏的古松却是人为之物。不论是对它的修剪(可看到砍断松枝的痕迹)、照料,还是吟咏、绘画、拍摄和欣赏,都是在漫长的时间,以及越来越错综复杂的互文空间中,不断被细读、再读,缓慢人文化的结果。

无疑,此种细读大大有益于广义上的中文的进益。翻译不仅需要外语的精进,更需要中文的锤炼,这已经是公认的常识;随着年龄与阅历的增长,一个好的译者应愈加重视广泛的历史阅读,并不断开阔人文眼界。这不仅因为一定的古文修养对于翻译有极大助益(周克希先生的《译边草》中有一篇文章专门谈道:“古文修养还是要的”),更是因为我越来越意识到,我们今天的生活与创作是无往而不在历史中的,我们的中文深深地根植于比我们所知更广阔更深厚的土地中。

同时,翻译也是最激烈的细读,我在工作时常常强烈地感到是在山路上跋涉。与走上石阶和小道类似,有时我并不知道它通向何处,我的注意力极度集中在处理眼前某个陌生的词,某个困难的表达,某个不可能的转换上。只有用自己的脚走过每一级阶梯,每一脚都踩得稳稳的,将自己的五感充分打开,经过流汗与肌肉的酸痛,才能迎来属于自己的诗意时刻。而最终的文本将是无数这样的过程的自然结晶。美国意象派诗人埃兹拉·庞德说,文学是充注了意义的语言。翻译正因过程的艰难而使得意义变得更加致密而丰富。

这次来到松阳译者之家驻地,我带着的正在进展中的工作,是旷日持久的大部头的翻译:安吉拉·卡特的新闻写作集,原著题为Shaking a leg,中文暂定名为《迈开腿:安吉拉·卡特新闻写作集》。安吉拉·卡特是我喜爱的已故英国小说家,代表作短篇小说集《焚舟纪》、主要长篇作品如《马戏团之夜》《新夏娃的激情》《明智的孩子》等,多年来依旧是书评媒体、读者和文学研究者的宠儿。加拿大作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说:“她打开了想象的大门,并说,这是可能的。”英国作家珍妮特·温特森甚至说:“每一个今天在写作的女人都亏欠安吉拉·卡特,不管她们是否读过她。”

中文世界的读者对安吉拉·卡特的了解,多数都要归因于那本精美的《安吉拉·卡特精怪故事集》,然而,那是卡特选编与编辑的作品,仅能代表她的趣味所在,却不是她的手笔。近十年,她的《焚舟纪》两次再版,主要长篇小说得以翻译引进并多数再版,她似乎总能吸引口味刁钻、胃口奇大、对古怪风格和奇诡想象具有超强消化能力的强韧的读者(中文版的主要译者严韵的神妙译笔对此贡献良多)。卡特是文学的女儿,她的作品不仅没有随着时间褪色,她在女性身份意识上的前瞻性、她的想象世界的复杂与诡异,她语言的幽默尖刻和准确,她思想的深刻和不留情面,反而在当今世界思想变得简单而疲弱、语言日渐贫乏与同质化的背景下变得愈发珍贵。


安吉拉·卡特新闻作品集《迈开腿》英文原版封面

自20世纪60年代起,直至1992年因肺癌去世,在三十年的生涯中,安吉拉·卡特持续不断地为英国的报章杂志写作专栏、评论,其中包含时评、书评、影评,也有旅行札记和个人回忆,发表的园地则多半是左翼知识分子喜爱的《新社会》,也有诸如《伦敦书评》等报刊的专栏。这部《迈开腿》即卡特这类文章的结集,在中文世界还未曾译介出版过。卡特关心的主题广泛到不可思议,从章节标题的关键字可见一斑:身体、美食、盛装与便装、英国与旅行、歌与秀、荧幕与梦,甚至还有动物。从鲍勃·迪伦的英国巡演,到拍摄于1929年的黑白默片,从三岛由纪夫的自杀,到葡萄牙小镇上的戏剧节。这部巨大的厚书直观地显示出卡特汹涌的创作力和令人咋舌的智力活跃程度。如果你熟知卡特的小说,曾被她的长篇小说的哥特风异世界深深吸引,曾被她对童话的哥特风改写震惊乃至震撼,那么在这些广泛而深入的杂文中,你能够找到无数她虚构世界的风土人情、她故事中闪现过的人物与道具。

然而,在这些看似杂乱、多数十分偏门、有些堪称邪典的文字,并不是没有线索的:法国超现实主义、英国古老的诗歌与神话、狼人传说、精怪故事、吸血鬼,加之20世纪自世纪初起一直流传到卡特的一生大部分时间的流行文化——歌舞厅、马戏团、歌舞杂耍与喜剧、玩偶和其他机巧玩具,等等。卡特的梦幻世界绝非凭空诞生。她的语言也同样深深根植于属于她的文脉中。她爱用充满讥讽的语言,一语双关或暗中讽喻极多,比如常常使用的法语词汇,看似不经意间引用的一行莎士比亚名句,以及完全是顺带提及(却有她很深的用意)的雪莱诗中意象,等等。作为这些杂文的第一读者和最深入的读者,我必须将每个旁支小道,每个可能错过的细节都做充分的搜索;为理解文意,细读不止于字里行间,也需扩展至文本之外的广大世界。那是一个遥远和陌生的世界,然而,捡拾与探索的乐趣与登山“打野”相似,我感到不仅是可以征服的,甚至是令人期待的。

对于安吉拉·卡特这样一个去世三十多年,且生前并未获得过很多重大奖项的女作家,我们为什么还要继续译介出版,为什么我们还要读她?这与“看起来都差不多的古村,为何要流连十天二十天”这一问题不无相似。我想卡特的新闻写作集,对极为广泛的读者群都具有吸引力,喜爱安吉拉·卡特小说乃至更广的喜爱充满瑰丽幻想的故事的人,对20世纪60年代至90年代的文化感兴趣的人,对卡特所属的法国超现实主义流派直至1968年前后的思想浪潮感兴趣的人,等等,都可能喜欢读到这个集子。对于只是想泛泛了解的读者,当然是“都差不多”,但对于具有巨大好奇心的饕餮客,卡特的独特趣味与复杂美味只有通过咀嚼真正的一手写作才能获得。

站在这样的文本的山巅,我们会获得比知识性综述要具体和震撼得多的一手体验,当然前提是,必须用自己的双脚去攀登,沿途用自己的双眼去发现和捡拾。这是文学的使命。今年新晋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者、加拿大诗人安妮·卡森提醒我们:文学工作者的使命是留意细节。反过来说,细节何尝不是被文学眷顾的人的特权?那些难以言明的真意只对少数有准备的幸运儿显露。(作者系独立编辑、译者)

原标题:《在“细读”中迎来翻译的诗意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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