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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村庄的消亡史,一群渔民的重生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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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月1日,长江流域重点水域十年禁渔政策正式落地实施。一江禁渔,万般更迭。世世代代依长江而生、以捕捞为业的渔民群体彻底告别江面渔猎生活。渔民上岸,改变了谋生方式,以及整个人生轨迹与生活状态。蔡永祥的长篇报告文学《上岸记》,真实记录了长江渔民上岸前后的生活变迁,细致描摹出他们告别江水、扎根陆地的转型历程。质朴的文字,让读者得以窥见渔民昔日的江上岁月与如今的全新生活,让时代抉择看得见烟火、触得到人心,这场“退让式转型”因此更有温度、更有画面感。


《上岸记》全书十章分成三个叙事板块,层层推进。一至三章选取个体典型人物:水生、大黑子、段宝银、陆桂富、张勤国等一线打鱼人,这些人物立住长江渔民的生存形象;身怀捕鱼绝技的“鱼精”们,定格了长江传统渔猎的落幕瞬间。四至七章衔接政策落地,写变革阵痛与落地过程,回望渔史、反思鱼之殇,从历史维度解释十年禁渔的必要性,人物扩展至政策执行者、普通渔妇、基层干部群体。八至十章落点于岸上新生活,完成了全书主题的闭环。渔村整体搬迁,渔民落脚岸上实业,试水养蟹,开渔府、面馆、水产店,组建护渔队成为生态护渔员,从“失去江水”过渡到“扎根土地”,扣合书名“上岸记”与代序标题“十年禁渔与渔民的岸上烟火”。

“一张就业登记表”“第一个签字”“养群鸭子过生活”“养螃蟹”等具象化标题,是渔民上岸最真实的生活切片。作者没有宏大的说教,而是从小物件、小动作、小营生切入选材,以小见大。化用诗句“西塞山前白鹭飞”的章节名,既呼应长江水乡地理意象,又书写渔民告别渔船、守护绿水青山的新生活。叙事节奏时而急促,时而舒缓,极简白描勾勒场景与人物,寥寥数笔构建出具有临场感的画面。

人物是本书的一大特色。书中的人物涵盖不同年龄、性别、身份,立体地构成上岸群像。老一辈渔民段宝银、陆桂富、张勤国、易平安,作为留恋江面、抵触上岸的主体,承载旧渔俗与时代失落;基层管理者和转型带头人,站在政策落地第一线,连接起各个人物;不会打鱼的王桂芳,呈现渔家妇女的转型困境;新生代创业渔民唐七娃、王氏商户,代表上岸后自主创业的新一代,展现新生力量。这些人物完整勾勒出沿江渔民众生相。

全书采用口语化叙事方式,没有晦涩的句式和修辞的堆砌,以通俗的语言铺陈渔民的江上岁月,直白真挚的语言兼具纪实文学的真实性与散文的感染力。书中大量融入生活化表达与镇江方言特色词汇,如“一色水”“结不熟儿的瓜”,搭配民间俗语“吃饭像猴子,睡觉像虾子”“弄鱼的不识水,等于活见鬼”“七九河豚,八九天刀”,契合渔村的生活语境与人物身份。作者不刻意煽情,坚韧与淳朴自然流淌在文本中。如第三章开篇,张家三兄弟闲谈“金盆洗手”时的一场口角,完全采用江边渔民原生口语,几句对话中,憨厚直白的大哥、稳重随和的二哥、略懂文字爱较真的张勤国三个人物立刻具象成型,普通渔家的生活化场景,为“最后一次出江捕鱼”奠定了温情又怅然的基调。


文本多处采用双线叙事,语言切换自然,节奏张弛有度。如《水生》章节的主线以水生落水失忆、被大黑子收养的人生转折为核心,穿插大黑子半生坎坷的身世,最后以水生救人寻回记忆、亲人重逢的命运转折收束,完成了从苦难到救赎的叙事闭环,极具感染力。上岸后,水生自谋出路,转型开锅盖面店,不断改良创新,完成了从江上苦难到岸上救赎的转变。

第九章《从湖边消失的洪祥村》是整本书中最具烟火气与力量感的篇章。作者以平实克制的笔触,完整记录了洪祥村渔民退渔上岸、告别湖水、重构人生的完整蜕变过程。这一章以住房安居、就业突围两大核心难题为线索,层层拆解渔村消亡、渔民新生的阵痛与希望,解读生态退捕背景下普通乡村、基层干部、底层民众的生存突围,既是一段村庄的消亡史,也是一群渔民的重生史。

整体而言,《上岸记》中具有烟火气的语言与人文温度并存。渔民主动退离江岸,是为长江生态退让,也是与漂泊过往和解。作家以充满画面质感的文字、包容悲悯的人文关怀记录了这场时代转型,生动诠释了放下江上生计是“退后一步”、拥抱岸上崭新烟火是平凡渔人向岸生长的最好答案。也正是这份真实朴素的书写,让全书拥有了直击人心的力量,切实践行了作家记录时代、致敬平凡渔民的创作初心。

(作者系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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