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01年,北宋政坛发生了一件极有意思的事。前任宰相章惇倒台,被发配到了偏远的雷州。他的儿子章援慌了神,提笔给一个人写了一封极其卑微的信,生怕对方趁机报复。收信人叫苏轼。
就在几年前,章惇曾把62岁的苏轼一路往南赶,直接踢到了蛮荒之地海南岛。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苏轼怎么落井下石,结果苏轼回了一封语气平和的信,信的末尾,还顺手附了一张治痔疮的药方。
【从悬崖边看出来的结局】
很多人在职场上吃过亏,最扎心的往往不是陌生人使绊子,而是曾经一起扛过枪的熟人突然翻脸。苏轼和章惇,就是这样一对冤家。
两人年轻的时候关系极好,都是北宋文坛和官场里拔尖的聪明人。早年他们都在陕西一带做官,闲来无事就凑在一起游山玩水。有一次,两人结伴去游南山,走到一处极其险峻的悬崖边。悬崖对面有一块绝壁,中间只架着一根独木桥,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看着就让人腿软。
章惇兴致来了,非要拉着苏轼过桥去对面石壁上题字。苏轼探头看了一眼,果断认怂,表示这事干不了。章惇哈哈大笑,二话不说踩着独木桥就过去了,在绝壁上稳稳当当写下“苏轼章惇来”五个大字,随后又面不改色地走了回来。
回到安全地带,苏轼看着满脸得意的章惇,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很重的话:“你将来要是掌了权,一定敢轻易要别人的命。”章惇问为什么。苏轼说,一个连自己性命都不在乎的人,将来也绝对不会在乎别人的命。
那时候两人都还年轻,这句话听着像朋友间的玩笑。谁也没想到,几十年后,这句话一字不差地应验在了苏轼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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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诗引来的“精准打击”】
绍圣四年,也就是公元1097年的四月,62岁的苏轼在广东惠州接到了人生中第二道重磅贬谪令。
此时坐在京城宰相位置上的,正是当年的老朋友章惇。章惇掌权后,对以苏轼为首的旧党展开了极其严厉的清算。他干事很绝,直接摊开大宋地图,专门挑那些离京城最远、环境最恶劣的地方,把苏轼、苏辙、黄庭坚、秦观这些人挨个往外送。
两年前,苏轼已经被从河北定州踢到了广东惠州。按理说,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被发配到岭南,日子应该过得很凄惨才对。结果苏轼在惠州待得挺开心,顺手写了一首诗,里面有句“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这首诗传回京城,落到了章惇手里。章惇看完直接气笑了:我把你发配到广东是让你受苦的,你在那儿吃荔枝吃得挺滋润?行,那我就再把你往南挪挪。
这一次,苏轼的目的地是儋州,也就是今天的海南儋县。在北宋那个年代,海南岛可不是现在的旅游胜地,而是真正的蛮荒瘴疠之地。离京城足足有五千里远,古人形容那地方是“鸟飞犹是半年程”。对于一个年过六十的老人来说,渡海去儋州,基本就等于断了生路。
巧的是,苏轼的弟弟苏辙当时也被章惇贬到了广东雷州。兄弟俩在广西藤州见了最后一面。两人在路边找了家小饭馆坐下,穷得只能点一碗粗面条。苏辙夹起面条吃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去,皱着眉头放下了筷子——这面条实在太难吃了。
苏轼二话没说,端起碗几口就把整碗面扒了个精光。吃完他擦擦嘴,抬头看着弟弟笑了:“九三郎,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嚼啊?”
「人在真正的绝境面前,讲究体面和挑剔是最没用的事,先把眼前的苦咽下去,才有资格谈以后。」吃完这碗粗面条,苏轼带上小儿子苏过,登船渡海,直奔儋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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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的绝境】
到了儋州,苏轼才发现章惇的手段有多狠。这里的生活条件,用他自己的话来概括,就是“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
刚上岛,苏轼父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暂时借住在当地几间破旧的官舍里。房子年久失修,刮风漏风,下雨漏雨,但好歹能遮个头。可连这点基本的体面,对手都不打算留给他。
当时有个叫董必的官员,是章惇一派的人,负责巡查湖南和岭南一带。董必听说苏轼居然住在官舍里,立刻专门派人渡海过来,强行把苏轼父子赶了出去,理由很冠冕堂皇:戴罪之官,不得住官舍。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异乡海岛上瞬间成了流浪汉。换作一般人,被昔日好友和对方手下这么往死里折腾,早就气出一身病,或者干脆郁郁而终了。
苏轼没有。既然官舍不让住,那就自己盖。他带着儿子苏过,在儋州城南找了一片桄榔林。当地的黎族同胞和几个穷书生看这老头可怜,也挺喜欢他的脾气,就主动过来帮忙。大家一起砍树、和泥、搭屋顶,硬是在林子里盖出了几间简陋的草房。苏轼还挺满意,给这几间草房起了个雅致的名字,叫“桄榔庵”。
住的问题勉强解决了,吃饭又成了大难题。儋州这地方米价贵得离谱,苏轼被贬后俸禄微薄,经常面临断粮的窘境。买不起米,他就学着当地百姓的样子,顿顿吃薯蓣,也就是山药,平时就喝白开水。为了改善伙食,他还在草房后院开了一块地,自己动手种蔬菜。
海南气候湿热,水土不服是常事,一旦生病,岛上根本买不到像样的药。苏轼干脆自己背着筐进山采药,到处向当地老人打听土偏方。折腾来折腾去,他不仅把自己照料得挺好,居然还顺手整理出了一本医书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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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顿烤生蚝,气死远在京城的对手】
章惇在京城算盘打得很响,他以为把苏轼扔进这个连肉都吃不上的地方,就能彻底摧毁这个老对手的意志。但他低估了苏轼找乐子的能力。
儋州虽然穷,但它靠海。当地百姓经常给苏轼送点海鲜,其中就有生蚝。苏轼从来没见过这么肥美的东西,立刻来了兴致,开始自己琢磨怎么吃。他先把生蚝剖开,把肉和汁水倒进锅里,加上酒一起煮,吃着鲜得眉毛都要掉了。接着他又挑出几个大个的,直接架在炭火上烤。烤熟之后一尝,苏轼彻底服了,当场连写两首诗来夸这东西。
吃完烤生蚝,苏轼非常认真地叮嘱小儿子苏过:“你千万别把海南生蚝这么好吃的事告诉朝廷里那些官员,我怕他们知道了,会争着抢着犯错,求着被贬到海南来跟我抢生蚝吃。”
这段话不是后人瞎编的,而是苏轼亲笔写在《食蚝》里的:“恐北方君子闻之,争欲为东坡所为,求谪海南,分我此美也。”
你想想这个画面:62岁的老头,被政敌赶到天涯海角,住漏风的草房,经常饿肚子,生病连药都没有。结果吃了一顿烤生蚝,他心里想的不是“我怎么这么惨”,而是“这么好吃的东西可不能让京城那帮人知道了”。
除了生蚝,苏轼在吃这件事上简直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荔枝熟了,他就拼命吃,吃多了上火犯痔疮,疼得受不了就停两天,等痔疮一好接着吃。平时买不起好菜,他就拿山芋和米一起煮成糊糊,吃得津津有味,还给这碗糊糊起了个极讲究的名字叫“玉糁羹”,逢人就夸这味道人间绝无仅有。
「打败一个想看你笑话的人,最好的办法从来不是歇斯底里地报复,而是不管他把你踩进多深的泥潭,你都能把日子过得比他想象中更滋润。」章惇费尽心机想让苏轼痛苦,苏轼却用一顿烤生蚝,轻飘飘地化解了所有的恶意。
【把流放地活成故乡,顺便改写了海南历史】
在儋州,比饿肚子更难熬的其实是孤独。当时海南开发程度很低,岛上几乎没人读书,没人写文章,苏轼连个能聊几句文化话题的人都找不到。
面对这种精神荒漠,苏轼没有选择闭门不出、自怨自艾,而是干了一件实事——办学。
他在当地的载酒堂开起了学堂,免费给当地的年轻人讲课。那时候海南文化落后,苏轼的到来,等于把大宋顶级的教育资源直接搬到了岛上。有个叫姜唐佐的当地年轻人来听课,苏轼一眼就看出这孩子气质不凡,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有一次,苏轼在姜唐佐的扇子上题了两句诗:“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他跟姜唐佐约定,等以后你考中进士,我再把剩下的两句补全。
后来,姜唐佐果然争气,考中了举人,成了海南历史上第一个举人,真正打破了海南科举的“天荒”。可惜等姜唐佐拿着扇子兴冲冲回来找老师兑现承诺时,苏轼已经去世了。最后是弟弟苏辙替哥哥把这首诗补完了。
在儋州,苏轼彻底放下了大文豪和前朝高官的架子,交朋友完全不分身份。有一次他去拜访一位黎族朋友,回来的路上突然下起大雨。苏轼也不讲究,直接从路边农家借了一套蓑衣和斗笠穿上,脚上踩着木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巴往回走。
路上遇到当地的妇女和小孩,大家看这个外地老头打扮得滑稽,都跟在后面指着他笑,村里的家狗也冲着他汪汪叫。苏轼一点也不恼,反而乐呵呵地跟着大家一起笑,慢悠悠地走回了草房。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东坡笠屐”的故事。
在海南待了不到三年,苏轼彻底把这片流放地当成了自己的家乡。他写诗说:“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意思是我本来就是海南儋州人,只不过当年不小心出生在了四川而已。在这极其艰苦的三年里,他一点没荒废时间,写完了《东坡志林》,整理完了《书传》,还把陶渊明的诗一首首拿原韵和了一遍,写下了一百多首“和陶诗”。
【那张治痔疮的药方,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风水轮流转,官场上的事谁也说不准。
元符三年,也就是公元1100年正月,宋哲宗去世,宋徽宗即位,下令大赦天下。被流放了多年的苏轼,终于接到了北归的命令。
离开儋州那天,码头上挤满了人。他教过的学生、平时一起喝酒聊天的黎族朋友、经常给他送生蚝的老乡,全都自发来给他送行。苏轼站在船头,回头看着这片曾经差点要了他命的土地,心里没有半点怨恨,提笔写下了那句千古名句:“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九死一生来到这蛮荒之地,我一点都不后悔,这趟经历,是我这辈子最精彩的旅行。
就在苏轼北归后没多久,京城政局再次反转。当年风光无限、把苏轼往死里整的宰相章惇彻底倒台,被朝廷一路贬到了雷州——讽刺的是,那正是他当年用来折磨苏辙的地方。
眼看苏轼重新起复,章惇的儿子章援吓坏了。他太清楚父亲当年对苏家有多狠,生怕苏轼趁机落井下石,于是赶紧给苏轼写了一封信,措辞极其小心翼翼,字里行间全是求饶和试探。
如果换作一个心胸狭隘的人,这时候正是报仇雪恨、痛打落水狗的绝佳机会。但苏轼没有。他很快给章援回了信,语气非常平和,绝口不提当年的恩怨。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在信的末尾,苏轼还贴心地附了一张专门治痔疮的药方。
因为苏轼在南方待了太多年,他太清楚雷州和海南一样湿热,北方人过去十有八九会犯湿热、长痔疮。当年自己在惠州、儋州吃过这个苦,现在老朋友去了,他顺手把管用的方子寄过去,好让对方少受点罪。
「真正的强大,不是等你落魄时我踩你一脚,而是我早已走出了你设下的泥潭,甚至还能心平气和地递给你一把伞。」这一局,苏轼赢在格局,赢得彻彻底底。
可惜的是,苏轼终究没能回到京城。公元1101年七月,他在北归途中的常州病逝,终年66岁。去世前两个月,他在金山寺看到了画家李公麟当年给他画的肖像,提笔写下了这辈子最后一首诗:“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别人总结自己的一生,恨不得把所有高光时刻都列出来。苏轼一辈子拿过科举高名,被欧阳修盛赞,在杭州修过苏堤,在密州写过豪情万丈的词,但他临终前一样没提。在他眼里,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功业,就是黄州、惠州、儋州这三次最穷、最苦、最狼狈的贬谪。
在黄州,他写出了《赤壁赋》和《定风波》;在惠州,他吃出了“日啖荔枝三百颗”的洒脱;在儋州,他办学、和陶、烤生蚝,顺便渡化了自己的老对手。
现在很多人一遇到职场倾轧、生活不顺,就容易陷入无休止的精神内耗,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每到这种时候,其实可以想想这个在海南岛穿着蓑衣、踩着泥巴的老头。
有人总觉得苏轼的豁达是装出来的,是强颜欢笑。其实不是。真正的“苦中作乐”,心里装的还是个“苦”字,笑是硬挤出来的。但苏轼不一样,他是真的能在烂泥巴里找到好吃的,在荒野里交到真朋友,在最穷最孤独的日子里,把生活嚼出滋味来。
他当然也会难过,他在黄州写过“长恨此身非我有”,在海南也做过回不去中原的梦。但他难过完了,擦干眼泪,还是会起身去煮生蚝,去给当地孩子讲课,下雨了借个斗笠笑着走回家。
我们大多数人这辈子不会被流放到荒岛,但几乎每个人都会遇到属于自己的“章惇”,也都会经历“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的低谷。面对这些烂事,有人选择怨天尤人一辈子,把精力全耗在仇恨里;也有人烤两个生蚝吃,顺便给对手寄张药方。
「人生最大的赢面,从来不是没遇见过坏人,而是坏人用尽了手段,却依然没能毁掉你热爱生活的能力。」苏东坡选了后者,所以一千年过去了,没人记得章惇当宰相时有多威风,但人人都记得那个在海南吃烤生蚝的老头。
资料来源:《宋史·苏轼传》;苏轼《东坡志林》《居儋录》《食蚝》;苏辙《东坡先生墓志铭》;林语堂《苏东坡传》;人民网文史频道《千年文人苏东坡》;央视《苏东坡在海南》系列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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