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岁那年,我差点把棺材本儿送给了一个三十岁的男人。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孤独。
我叫王秀兰,今年五十整,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前年刚退的休。老伴儿走得早,走的那年才四十八,心肌梗塞,连句话都没留下。女儿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回来一趟,回来也是抱着手机忙工作。
退休后的日子,就像一潭死水。早上六点醒,做一人份的早饭,擦一遍桌子,看电视,做一人份的午饭,睡午觉,看电视,做一人份的晚饭。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偶尔下楼扔垃圾,跟邻居打个招呼,都觉得嘴巴是僵的。
女儿隔三差五打电话来,总是那句,妈,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要不来深圳跟我住吧。我总说,不去不去,我在这儿住习惯了。
其实哪是住习惯了,是怕去了给她添麻烦。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捱着,直到那天傍晚,我在广场上碰见了小周。
那天风挺大,我本来不想出门,可家里实在闷得慌。广场上跳舞的大妈们还没聚齐,我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看天。这时候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个维修工具包,朝我笑了笑,说,阿姨,您能帮我搭把手吗?我那个电动车链条掉了,一个人弄不好。
我愣了下,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心一软,就站起来了。帮他扶着车把,他在底下捣鼓了半天,总算是弄好了。他直起身来,擦了把汗,笑着说,太谢谢您了阿姨,要不我请您喝杯水吧。
我说不用不用,小事儿。他说那可不行,我这人欠不了人情。说着就跑到旁边小卖部,买了两瓶矿泉水,硬塞给我一瓶。
我俩就在花坛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他说他叫周斌,今年三十岁,老家是河南的,在这边一个汽修厂上班。我问他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他说爸妈都在老家,他出来打工好几年了,一直单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暗了一下。那种孤独,我太熟悉了。
后来一连几天,我都能在广场上碰见他。他说他租的房子就在附近,下班没事儿就来这儿遛遛。他总是主动跟我搭话,夸我气色好,说我不像五十岁的人,顶多四十出头。我嘴上说他油嘴滑舌,心里却挺受用。人嘛,谁不爱听好话。
再后来,他开始往我家跑。今天是帮我修水龙头,明天是帮我换灯泡。有一次他看我厨房的插座松了,二话不说就蹲下来修,修完还顺带把我家所有线路检查了一遍。我给他倒水,他擦了擦手,突然说,阿姨,您一个人住,挺不容易的。
就这一句话,我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是啊,一个人住,挺不容易的。灯坏了要自己搬梯子,水管漏了要自己拧扳手,半夜咳嗽醒了,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这些苦,我从来没跟女儿说过。
小周却说出来了。
他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阿姨您别多心,我是觉得您这人特别亲切,像我老家的大姨。我笑了笑,没接话。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的那句话,和我这些年一个人扛过来的画面。
大概又过了半个月,小周有天晚上来找我,手里提着两袋子菜。他说,阿姨,我自己做了几个菜,一个人吃没意思,要不您赏个脸,陪我吃顿饭?我当时也挺意外的,但还是答应了。
他手艺不错,做的都是家常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我吃了一口,眼眶突然就热了。多少年了,没人给我做过一顿像样的饭。他看我眼圈红了,赶紧说,阿姨,是不是我盐放多了?
我说没有,好吃,好吃。
吃完饭,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活了五十年,老伴儿走了七年,女儿不在身边,后半辈子图什么呢?不就是图个有人陪着说说话,有口热乎饭吗?小周虽然年轻,但他踏实、体贴,对我是真好。年纪大点怎么了?日子是自己过的,又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那天晚上,我跟他说,小周,你要是不嫌弃阿姨年纪大,你就搬过来住吧。他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活,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末了,他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说,秀兰姐,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
就这一句,我眼泪就下来了。
搬过来之后,小周确实很勤快。每天下了班就买菜回家做饭,吃完饭抢着洗碗拖地。还陪着我去逛公园、逛街。甚至陪我去跳广场舞,一帮老姐妹看见他,都打趣我说,秀兰你行啊,老牛吃嫩草。我嘴上笑着说别闹,心里头美滋滋的。
有他陪着,我睡眠都好了不少。以前半夜总醒,现在一觉到天亮。每天早上醒来,看见床头柜上他给我晾好的温开水,我就觉得,日子又有奔头了。
但慢慢地,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开始露出来。
先是钱。他刚搬来的时候,说自己工资每个月七千多,够用。可住了不到半个月,他就开始跟我念叨,说厂里效益不好,工资压着发不下来。我问他那怎么办,他说没事儿,他还有点积蓄。又过了几天,他说他老家那边有点急事,需要五万块钱周转,问我能不能先借他。
我当时犹豫了一下。可他说得诚恳,说等厂里工资发了,马上就还。我想着既然都住在一起了,这点忙该帮还是得帮。就把存折里的钱取出来给了他。
钱给了,他确实安分了一阵子。可好景不长,又过了一个月,他又开口了,说是他想盘下一个汽修店,自己有技术,不想一直给人打工。他说开店要二十万,他手里有八万,还差十二万,问我能不能帮帮他。他说等店开起来,赚了钱,连本带利一起还我。
十二万,那差不多是我的全部积蓄了。我犹豫得厉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心里知道我不放心,就抱着我说,秀兰姐,我是真心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的。我想开个店,是想给我们俩一个更好的将来。等我赚了钱,我就娶你,咱们好好过日子。
那句娶你,像一把糖撒在我的心上,又甜又晕。但我最终还是留了个心眼,没把十二万全部给他,只给了六万。我跟自己说,留点底子,万一有个啥事,也好应急。
可就是这个念头,救了我一命。
那天是周末。小周说去店里看看装修进度,一大早就出门了。我一个人在家收拾屋子,收拾到我俩睡觉的床底下,发现了一个纸质文件袋。我本来以为是他的维修单据,就顺手打开了。
里面掉出来一张银行的取款回执单。我拿起来一看,日期是前天,金额是六万块。账户名是刘建军。我愣了,我不认识什么刘建军。然后又有一张身份证复印件,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地址在隔壁市。我手开始抖。我继续翻,里面还有几张聊天记录的打印件。内容是用他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字字句句,一模一样。
他叫那个女人不叫秀兰姐,叫红梅姐。他说,红梅姐,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他说,红梅姐,等你这边事儿办完,我就接你过来住。那几张纸,扎得我眼眶生疼。
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整个人都在发抖。脑子里嗡嗡的,想哭,但哭不出来。原来我当成依靠的那个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他嘴里的话,不过是换个名字重复的台词。我的信任,我的指望,就是他一顿随手夹走的菜。
我愣了很久,站起来,把那几张纸放回文件袋里,塞回床底。又把手机录音打开,放在口袋里,打电话让他回来。大概是半小时后,他回来了。一进门,还是那副体贴的模样,说外面风大,问我有没有多穿点。我端着一杯水递给他,问他,小周,那个叫刘建军的人,是谁啊。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然后他放下杯子,慢慢往门口退。我说,周斌,你从我家搬出去吧。那六万块钱,我不追究了,就当喂了狗。你走吧。他没说话,看了我几秒,然后抓起桌上自己的手机,摔门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眼泪终于下来了。我哭自己太傻,五十岁了,还信这些花言巧语。我哭老伴儿走得早,留下我一个人,被人盯上了那点养老钱。我哭完了,擦干眼泪,拿出手机报了警。
警察来了解情况,我把照片和录音都给了他们。警察说,这个人是不是真叫周斌,都得打个问号。让我别再联系他,有事打他们电话就行。我点头。几天后,我换了门锁,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把他用过的牙刷、毛巾、拖鞋,统统扔进了垃圾桶。
女儿打电话来,依然说,妈,你来深圳吧。这次我没再拒绝。我说,好,等妈把这边的事儿处理完,就去你那儿住一阵子。电话那头,女儿高兴得声音都扬起来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天还是那个天,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只是我这心里,一下子透亮了。五十岁的人了,不缺吃不少穿,图的就是个安稳。往后啊,这安稳得自己给自己,不能指望别人送上门来。
我把老伴儿的相片擦了擦,放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想着,要是他在,肯定得笑话我,说我这辈子啥都好,就是心太软。我对着相片说,行了,这次长记性了。
人这一辈子啊,谁还没个看走眼的时候。但跌倒了不要紧,得爬起来。爬起来了,就还能往前走。往后这日子,我得好好爱自己。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靠自己,最牢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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