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提亲谈崩了、摔门走人的,但你见过摔门才11分钟、准岳母光着脚丫子追下来喊“你给我站住”的吗?
这事发生在清明过后头一个周末,南京止马营那片老居民楼里。27岁的周凯拎着两瓶剑南春、一条软中华、一盒桂花鸭外加一个果篮,兜里还揣着张六十三万的银行卡——那是他妈把高淳老家铺面盘给隔壁五金店老陈换来的,密码拿透明胶带贴卡背面,缠了三层。可俗话说得好,“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但孙桂兰那天愣是没给一个好脸。
周凯头一回去赵家是半年前,赵小敏开的门,枣红高领毛衣配鲨鱼夹,脚上棉拖鞋绣着两只黄鸭子。孙桂兰在莫愁路单位食堂切了半辈子菜,手上刀工比嘴上功夫利索,围裙都没解就站厨房门口问:“小周啊,房子呢?”周凯说首付能凑六十多万,孙桂兰围裙角一擦手:“铁心桥太远了,小敏在城中上班,天天挤地铁哪个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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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头一撂就是大半年。周凯每个周末从铁心桥倒两趟车往止马营跑,单程一个多钟头。赵小敏有时候楼下等他,两根烤肠,凉的那根换走,冒热气的塞他手里,竹签子戳着辣椒面说:“我又不跟你妈过。”
可周凯他妈急了,从高淳拎一蛇皮袋咸鹅咸鸭来铁心桥,坐塌了半张床垫,手背全是腌咸货裂的口子:“小凯你给句痛快话,你爸走得早,我拉扯你这么大不是让你上人家门口当孙子去的。”
提亲那天十点半,赵小敏穿奶白针织衫,珍珠胸针歪肩膀头上,冲他挤眼:“老太太心情一般,你说话注意点。”孙桂兰摩丝抿得溜光,脚边搪瓷痰盂泡着半下子茶叶根,茶几上四碟点心,橙子皮没去干净白络还挂着,外婆特意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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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凯把东西一样样摆,孙桂兰拿软中华掂了掂又放回去。周凯按腹稿开腔:六十三万首付卡带来了,安德门二手房七十三平两室一厅,月供自己还。孙桂兰把开衫扣子解开又扣上,扣到最底下那颗手指头顿了顿:“小周啊,你妈往后住哪?”
周凯说暂时住高淳。孙桂兰嘴角动了动:“暂时是多久?七十多平的房子,你和小敏一间,孩子一间,你妈住客厅啊?”赵小敏插嘴被她妈一抬手按住:“你别说话。阿姨不是嫌你穷,你叔叔走那会儿小敏才十五,我一个人撑这个家什么苦没吃过——我闺女找婆家,第一条不能找根基浅的。”
周凯脑子一热站起来:“阿姨您这话我没法接,我爸也走得早,按您这说法我也别找对象了,都在家守着老娘过日子算了。”孙桂兰痰盂往地上一墩,茶叶水溅出来:“我就问了一句你就这脾气?”周凯说:“我没横,是您先横的。”赵小敏指甲掐进他小臂,孙桂兰手指头点着茶几上那堆东西一个一个点过去:“东西提回去,卡拿回去,我闺女不嫁没根基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周凯弯腰一提剑南春,软中华往兜一揣,扭头就走。防盗门啪一声,楼道声控灯震亮,六楼狗跟着叫两嗓子。走到三楼半拐角他站住了——墙上喷着通下水道小广告,潮骚味冲鼻子。两三分钟,楼上只有孙桂兰喊“你给我回来”,听不真切。
到了一楼,毛毛雨跟筛面粉似的。周凯点根软中华,撕了两次才撕开封,抽两口呛嗓子。赵小敏从二楼窗户探出半个脑袋:“你等着,我把鞋穿上!”没多会儿单元门哗啦推开——孙桂兰出来了,没打伞,开衫外胡乱套了件赵小敏旧风衣,腰带没系,塑料拖鞋一只在台阶上一只在泥地里,光脚丫子往湿水泥地上一跺,啪一声水花溅起来:“周凯!你把东西搁下!”
周凯说桂花鸭和果篮没拿。孙桂兰又跺一脚:“不是鸭子的事!”喘着粗气问:“你妈那铺面,盘给谁了,还能不能赎回来?”周凯说合同签了钱给了。孙桂兰牙咬得腮帮子一鼓一鼓:“你回去跟你妈讲,让她来一趟南京,我跟她当面说。”
赵小敏蹲地上给她妈穿鞋,手哆嗦鞋带系两回。孙桂兰手指头点着周凯鼻尖,离两扎远:“房子首付你妈出了,装修我来,家电我陪送,房本上写小敏名。答应就答应,不答应你现在就走,走了就甭回来。”
雨还在下,周凯西装肩膀湿半边,剑南春袋子往下滴水。他掏出手机,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楼上不知哪家放午间新闻,播音员念“清明假期全国铁路发送旅客”。电话响三声他妈接了,嗓门大得像在菜场砍价:“小凯啊,见到人没有?人家收东西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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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收拾一下,明天坐早班车来南京。”
那头静了两秒:“咋了,让人撵出来了?”
周凯看了孙桂兰一眼,她正拿眼角余光剜他:“没有,阿姨让你来商量装修的事。”
他妈沉默半天:“那我带两条咸鹅来。”
你看,提亲这事有时候就像南京的毛毛雨——看着要散,其实下不透。孙桂兰嘴上刀工利索,心里那杆秤比食堂的案板还准:她不是嫌穷,是怕闺女走自己的老路。可话说回来,真把女婿撵出门了,光着脚追下来的也是她。这叫什么?这叫“刀子嘴豆腐心,跺脚跺出真感情”。婚姻这事儿啊,说到底不是谁根基深浅,是两家子能不能坐在一张桌上,把装修和咸鹅都摆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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