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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山认识一个女驴友,今年38岁,韵味犹存,离异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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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桑拓,今年四十一岁,浙江宁波人,在一家船舶配件公司做销售总监,离异四年,儿子跟了前妻,一个月见两回。标题里那个女驴友,叫阚青梧,三十八岁,我们是在今年四月认识的。先说清楚,把“韵味犹存”这种词安在她头上的,是后来我们登山队里那帮多嘴的队友,我本人最不喜欢这个说法,因为它把一个女人讲成了一件留存的货品。真要让我形容青梧,我只有一个说法:她是那种山走得多了,人把自己走松了、走开了的人。这个说法怎么来的,得从那年四月的四明山说起。

我们是一个民间登山队,周末走线路,队里三十来号人,我算老队员。那天走的是四明山一条中等强度的野线,我在队尾收队,她是我那天收上来的新人。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一个岔路口,前队走错了方向,地图上多绕一个山头,几个新人在那儿抱怨。她站在边上喝了口水,说:绕就绕吧,多一个山头多一个山头的看头。说完自己先走了。我跟在后面,看她走山的姿势,不抢,不拖,落脚很轻,上山不喘成那样,下坡膝盖不僵,是练过的。中午休整,我们一前一后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吃干粮,闲聊起来,才知道她爬了六年山,起点是六年前,她离婚那年。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说今天天气,我也就平常地接了一句:我也是那年开始的,四年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登山队有个不成文的默契:中年人凑在一起,聊山可以,聊山以外的事,得看交情。那天之后,我们没加微信,只是在队伍里碰见,点头,然后一前一后地走,通常她在中队,我在队尾。

真正熟起来,是六月的一件事。那次走一条雨后的线路,队里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哥在过溪的时候滑了一跤,脚踝崴了,队伍一下乱了。青梧是全场最镇定的人:她让对方坐下别动,检查肿胀,从包里掏出弹性绷带,处理手法利落得不像业余的。一问才知道,她本职就是护士,骨科病房干了十几年。那天下山,那个大哥一百六十多斤,是我们几个轮着架下来的,青梧在后头盯着伤情,控制节奏,走了五个钟头。到了山下,人人累瘫,她请大家在镇上一家小馆吃了面,说:今天大家出力了,我出面钱。大哥的家属后来千恩万谢,她摆摆手说:碰上了,谁都会搭把手。那天回程的车上,队友老赵跟我咬耳朵:桑哥,我看你今天看青梧的眼神不一样。我说别瞎讲,人家离婚的,认真爬山的人。老赵嘿嘿一笑:离婚怎么了,你也不是单身嘛。这话把我噎住了。是啊,我离异四年,她离异多年,两个中年人,山认识了一年,谁也没往前多走一步,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想,也都受过伤,知道往前那一步的分量。

七月的转折,是我落难落出来的。那次我一个人走了条没跟队的新线,走到一半,天变了,雷暴,我在一处岩壁下躲雨,手机没电,天黑透了,下山的路被水冲得认不出。那一夜我在山上过的,狼狈得不想细讲。凌晨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喊我名字,是青梧。后来才知道,我那天没在群里冒泡,队友发现我的轨迹停在那座山,青梧是护士,判断出人滞留的位置可能有失温风险,拉着老赵连夜报了备、上了山,凭着对那条线的熟悉摸到我躲雨的岩壁。她看见我的第一句话不是安慰,是处理:摸手脚,问感知,掏保温毯,让我喝热水,确认没失温,才骂了我一句:桑拓,一个人走新线,不带充电宝,你这四年的山白爬了。我裹着毯子,借着头灯看她,她头发被雨打湿贴在脸上,眼睛熬得通红,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塌了一小块。下山以后,我们才加了微信。加微信的第三天,她发来一条消息,就一句:以后走新线,报备我,我陪你。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回了个:好。

中年人的感情,不像年轻人那么锣鼓喧天,我们俩之间的事,全是台阶一样一级一级的。九月,队伍组织走徽杭古道,夜宿山村,晚上大家围着火塘聊天,聊到各自的婚姻,队友们你一言我一语。轮到青梧,她只说了三句话:离了六年,一个人过;前头那段没什么可骂的,好聚好散;往后的日子,我想找个能一起走山路的人,走山路的搭档,得互相信得过后背。说完她看了一眼火塘对面,正好接住我的目光。那晚我失眠了,想了半宿,第二天一早,我在村口等她,说:青梧,下周六,不走队里的线,我带你走一条我踩熟的,鄞州这边,缓坡,风景好,中午山上有家农家,芋头饭一绝。她看了我几秒,说:好,这回你带充电宝。就这么定的,没有表白,没有仪式,两个中年人,用一次约好的徒步,把话说了。

那条线我们走了六个钟头,路上把各自的旧账摊开了。她讲她那段婚姻:前夫人不坏,就是两个人把日子过成了两条平行线,她上夜班,他应酬,十年里连吵架都凑不到同一个晚上,最后是两个人坐在民政局,都松了口气。她说:我不怨他,我怨的是我们俩都没本事把日子过到一块儿去,散了,各自反倒都活过来了。我讲我的,讲前妻、讲儿子、讲我四年里怎么把周末全填进山里,因为一个人待在房子里,安静得吓人。她听完说:你知道吗,山里人为什么看着精神?不是锻炼,是山里没人问你为什么一个人来。这句话我记到今天。中午在农家吃芋头饭,她吃了两碗,老板娘笑着打趣:你们两口子再来啊。我们俩都没纠正,低着头扒饭,耳朵都是热的。

现在到了十一月,我们处了三个月,节奏还是登山队的节奏:不快,每一步都踩实。她值夜班的晚上,我送宵夜到医院后门,隔着门禁递进去;我出差的日子,她每天给我发一条她那天的步数和一张照片,有时是病房窗外的天,有时是她家阳台上新种的一盆月季。上周六我们走了梁皇山,下山的时候她崴了一下脚,很轻,我下意识伸手扶住她,她说没事,我是骨科的,我自己就是绷带。我说那你也得有个人给你缠绷带。她愣了一下,笑出声,说:桑拓,你这个人,闷了一年了,攒着劲儿在这儿等着我呢。我说对,我等得起,山教会我的,急不得,路是一步一步的,人也是。

上个星期天,她带我去见了她女儿,十二岁,判给了前夫,一个月跟她过一周末。小姑娘全程审犯人一样审我,最后问:叔叔,你会爬山,那我妈在山上走不动的时候,你背得动她吗?我说背得动,她妈当年一个人下山扛过伤员,如今有我,她只用走她愿意走的路。小姑娘想了半天,说:行吧,那下周你们带我去走个短的,我要亲眼看着。青梧在旁边听着,没说话,眼睛弯弯的。回去的路上她跟我说:桑拓,中年人找伴,跟走山一个道理,不求有人替你走,只求黑下来的时候,有人跟你打同一盏头灯。我说这话你留着,往后走夜线的时候说,更配。她笑着捶了我一下。

昨夜宁波降温,我整理登山包,翻出四月那天的队伍合影,照片上她站在中队,我站在队尾,中间隔着七八个人。我看了很久,把照片翻拍存进手机,建了个相册,名字想了半天,就叫“收队”。收队的人走在最后,看得见全队,也看得见那个走得不慌不忙的人。往后这个收队的,打算一直收下去,收到哪天不收了,就是两个人并排走了。并排走的日子还长,山还多,头灯我买好了两盏,充电宝,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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