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八年春,郑州二七区。典当行夹在两家铺面中间,门脸不宽,招牌上的金字掉了两笔。霓虹灯管坏了半截,忽明忽暗。
玻璃柜擦得亮,柜里铺着深色绒布,戒指、手表一样样摆着。柜台上搁着钱盒、算盘和一沓当票,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头。
老侯自己开了这间当铺,六年了,这行的规矩挂靠在加代名下。他右手中指第一节有点变形,常年按印章压的。盖票时那根指头一压,印泥就吃得实。
腰上别着个传呼,时不时会响一声。店的钥匙、后屋那口铁箱,都在老侯手上。这条街分片看场的是廖五,一家一月八百。
交了钱门里就安生。不给,就砸柜、赶客,放话让你开不成。老侯每月二十号准时递钱,从没拖过,街坊都认他这个实在人。
这个月赶上两笔当款压着,缓了两天。第三天上午,卷闸门刚拉起一半,廖五带着两个人进来,皮夹克敞着,手里捏着香烟。
他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抬手指了指柜台,皮笑肉不笑:“侯老板,八百块,晚两天。这条街的规矩,你是头一回破。”
老侯:这两天当款压着,今儿一早就给你补上。
“补上是补上,可这规矩,不是给我补的。”廖五拿指头敲着玻璃柜,“哪家不按时交?上回有个拖三天的,柜台都让人抬走了。”
老侯:货主也催得紧,宽限一天。
“宽限?”廖五笑了一声,把烟夹在指缝里,“我在这条街收了四年钱,还没人跟我说宽限。今儿准给我,一分不能少。”
“说得好听。”他眼睛往绒布上那块表瞟,“像你这样的实在人,我也见过几个,最后没有一个不乖乖掏钱的。”
老侯:今儿准给你,一分不少。
老侯把钱盒拉开,数出八百,一张张理齐,搁在柜台上。廖五没接,眼睛还在那块表上打转。
三天前有人当了一块进口表,当票写得明白,活当,三个月内拿钱来赎。那笔当款是老侯经的手。
八千块的当物,做成四千的死当,一进一出,抵得上一个摊贩半年的纯利。
廖五今天不是冲那八百来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当票,拍在玻璃柜上,指头按着票面没抬。
“当票上写了字就是死当,三天前是这个价,现在还是这个价。”
老侯:那是活当,票上写着呢,三个月为期。
“活当死当,还不是我一句话。”廖五拿笔在票上添了两笔,掏出印章往上一压,活字被圈了,改成死当。
“你替北京人看店,就该懂这里的深浅。”他把印章往票上又压一下,“死当两个字,盖上去可就揭不下来喽。”
老侯伸手要拦,被后头一个人按住左手腕。那人的手很重,老侯左手中指磕在印章上,指节当时就红了一片。
廖五把当票往老侯脸前一扬:“死当就是死当,你开当铺的还不懂规矩?”
老侯没还嘴。当物都在对方后屋,人就堵在门口,当场翻脸,今夜这门就别想开。他把手缩回来,捏着袖口。
“表我带走了。三天内拿钱来赎,赎不出,就归死当。”廖五把那块表从绒布上拿起来,揣进怀里。
老侯:那表当的是八千,死当只作四千,这不合规矩。
“规矩?”廖五把烟吐出来,眯着眼打量他,“港里那位老板,前儿还跟分局通过气。这条街的事,我说一句就平。”
“不服气,就去北京找你那主子。”他掸了掸烟灰,“看你那主子能不能为你跑这一趟。”
廖五带着人走了。卷闸门落下来,铁皮哗啦一声到底。老侯站在柜台后头,把那张改了字的当票捏在手里,半天没动。
当天后晌,老侯给郑州一个沾亲的老炮老康打了电话,托他递句话。老康在电话那头客气了两句,话锋却软。
“廖五那头我不好伸手,他背后是港商,我得给那头面子。”老康说,“兄弟,你这话我听见了,可我这坡下不去。”
老侯:北京那头有个朋友,姓加代,麻烦你提一句就成。
“兄弟,你那面子在北京值钱,郑州不认。”老康顿了顿,“这趟我不伸手,你另找人吧。别怪我没提醒你。”
老侯:那就当我没说。
隔了一天,老侯又让老康递了一次。这回电话没接全,话赶话就顶了回来,一句比一句冷。
老康:我说过了,这趟我不伸手。你别再打来了,我也难做。
“我不是不给你面子。”老康在电话那头叹气,“可廖五那头有港商撑着,我犯不着为你一个外人多这个仇。”
老侯搁下电话,在柜台后头坐了一夜。钱盒合着,算盘没动,那张当票摊在算盘边上。
第三天夜里,卷闸门被砸得哐哐响,铁皮往下掉渣。廖五带了二十来个,手里拎着家伙,把门口堵死。
老侯刚把门开条缝,一巴掌就扇了过来,人往后仰,肩膀撞在玻璃柜上,柜里的戒指撒了一绒布。
“让你找人递话,你还真找了。”廖五站在门口,烟叼在嘴角,看都不看他。
“不是让你拿钱来吗?”廖五蹲下去,拿巴掌拍老侯的脸,“拿钱来啊,怎么不吭声了。”
第二下砸在背上。老侯跪下去,手还往那张当票上够,指头抠着柜台的铁边。
有人从后屋把那口铁箱撬开,里头的当物被一样样掏出来,散了一地。
当铺柜台上的当票被撕成两半,玻璃柜空了一格,后屋那口铁箱子敞着盖。
廖五拿烟头往绒布上一摁,烫出个黑点:“加代?你叫他来啊。郑州不是北京,他来了也得先问我一声。”
四个人把当铺里能掀的都掀了,钱盒踢翻,硬币滚了一地。为首的临走把半张当票拍在老侯脸上。
“明儿天亮之前拿钱来。再找人,下回就不是砸柜了。”
他们走了,店里静得能听见霓虹灯管的电流声。老侯趴在地上,半天撑不起身子。
天快亮,隔壁店主过来,找了辆车把老侯送医院。眉骨缝了几针,左手中指第一节肿着,左手都握不拢。
大夫说这一下再重点,肋骨就得断两根。老侯没喊,也没还手,两只手撑着床沿,盯着对面墙发怔。
派出所的人来问过一回,规劝几句就走了。老侯没提廖五的名字。这条街上的人,怕报案,更怕报复。
风声一紧,那伙人先收敛两天,过几天照样上门。这个理,老侯懂,所以他把话咽了回去。
加代当天傍晚赶来。车停在医院侧门,他自个儿进屋,在床头站了片刻,脸一下子拉长。
加代:谁动的手?老侯:四个,领头的廖五,港商那头的人。
加代:票呢?老侯:撕了,两半,他拿走了半张。
加代没再问,转过身,探手进怀里,摸出大哥大,一节一节把天线抽长。这个号他按得慢。
“廖五,我是加代。我兄弟躺这儿了。”
“代哥?这事儿我不知情,八成是底下人乱来,你听我一句。”
“我兄弟眉骨缝了针,中指肿着,你还说不知情?”
“代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回头我赔不是成不成。”
“我给你一个钟头。当铺门口,我把票摊在柜台上。你来。你要是不来,我就当你认了这张死当票。”
“代哥,郑州不是四九城,你带人来也白搭。”
“我来,就没打算空手走。”
“那你带人来吧。”廖五在电话那头冷笑,“我在这条街点了二十个,就等你来。”
“二十个?”加代把天线握紧,“够不够,你到时候看。”
电话挂了,加代把天线按回去,转头看老康。
加代:丁健,广州那头。带武猛,连夜到郑州。
老康:家伙带不带?加代:带着,进了当铺再亮。
电话那头是丁健,听了一句就应下来:“代哥,要多少?我这就点人。”
加代:二十,一个不多。天亮前进二七区。
“带几个熟手?”丁健在电话那头问,“那头人生地不熟。”
“武猛带两个。”加代说,“剩下的你点,别声张。”
两路人连夜动。丁健从广州带二十个,两辆面包车,一辆桑塔纳,天没亮就进了郑州,车灯压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