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盲人丈夫同居后,妻子却发现他每次起床,竟然会把灯打开
我叫周小满,今年三十一,在重庆江北一家社区医院做康复治疗师。我丈夫叫卢志远,三十四,全盲,不是天生的,二十三岁那年一场车祸,视神经坏了,从那以后,他的世界就剩下一片黑。我们是在康复中心认识的,他来做心理疏导,我在那儿给人做理疗,中间隔着一道布帘。有一回我听见他在布帘那边跟人说话,说我这个人啊,眼睛瞎了,心没瞎。我当时手上正给人捏肩,愣了一下,心想这人真会给自己找台阶。后来才知道,他不是找台阶,他是真的这么活着的。
我们结婚一年半。这一年半里,他把一个盲人日子过得比我这个明眼人还清楚:家里每样东西都摆在固定位置,他伸手就知道在哪儿;手机是读屏的,打字比我还快;他做菜能凭锅里的声音判断火候,做的麻辣鱼,比我妈做的还地道。他唯一让我奇怪的一件事,是灯。每天晚上他上床之前,会伸手去够床头那个开关,“啪”地按一下;每天夜里他起夜,也是先按一下,再摸着墙去厕所,回来再按一下。我一开始以为这是习惯,是他刚瞎那几年留下的肌肉记忆。毕竟一个用了二十三年灯的人,忽然瞎了,手比脑子记得清楚。我甚至还心疼过他,觉得这是一种残留的、可怜的本能。
直到去年冬天,我才发现事情不对劲。那天凌晨我起来喝水,看见他站在客厅里,手还按在开关上,灯是亮的。他站了几秒钟,脸上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表情,很专注,像在听什么。我走过去问他:“你干嘛呢?”他手一抖,把灯按灭了,说:“没什么,找水喝。”我没多想。可后来我又撞见了好几次,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是凌晨一两点,有时候是三四点。他起来,开灯,站一会儿,关灯,回去睡。有一回我假装睡着,眯着眼睛看,他起来开了灯,站在客厅中间,慢慢转了半圈,然后回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才进去。我心里那点疑惑,就这么一天一天攒成了疙瘩。
说实话,那阵子我脑子里冒出过一些不太体面的念头。我们结婚才一年半,他看不见,我听不见——我的意思是,我听不见他心里的东西。我想过会不会是他失眠,想过会不会是他焦虑,也想过一些更荒唐的。有天晚上我实在憋不住,问他:“志远,你每次半夜起来开灯,到底在看什么?”他愣了,说:“我没开灯啊。”我说我看见了,好几次。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哦,可能是顺手。习惯了。”我说习惯了的人,会站在客厅中间半分钟不动?他没答,翻个身,说:“睡吧。”
那晚我一夜没睡。第二天我请了假,把这件事跟他的主治医生讲了。那位医生姓陈,是眼科的老专家,跟他三年多了,听他情况熟得很。陈医生听完,没笑,也没惊讶,只是叹了口气,说:“小周,他不是在开灯,他是在‘看’。有些全盲的人,会有一种叫‘非视觉光感’的东西,即使眼睛看不见,大脑里管睡眠的那套系统还能感知到光,这跟生物钟有关系。但志远这种情况不太一样,他是外伤性的,一开始是真的没有光感。”他顿了顿,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觉得奇怪。他刚失明那两年,抑郁得很厉害,整天躺着,说活着没意思。后来有一天,他跟我说,陈医生,我发现在黑屋子里待久了,人会疯,我要开灯。哪怕我看不见,我也得知道这屋里是亮的。”
我坐在诊室里,眼泪一下子涌上来。陈医生接着说:“他说他怕黑,其实怕的不是黑,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感觉。人在黑暗里待着,会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做梦。他开灯,是要给自己一个信号——这屋里有人,有电,有生活。他站那半分钟,是在感受灯的热,感受光照在皮肤上的那点温。”
我回家以后,什么都没说,自己找了一把小椅子,放在客厅那盏灯下面。晚上他起来,开灯,我不动,就坐在黑着灯的卧室里看他。他站在光底下,仰着脸,手垂在身侧,站了大概半分钟,嘴角是松的。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有天他出差回来,进门第一句话是问我:“家里灯开着没?”我说开着。他说:“那我放心了。”当时我还笑他,说你看不见,开不开灯有什么区别。他笑笑没说话。
那之后我们有过一次很长的谈话。就是坐在客厅里,灯开着,他喝他的茶,我抱着抱枕坐在对面。他讲了他瞎的那两年。刚瞎的时候,他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睡不着,白天昏沉,晚上清醒,整个人日夜颠倒。他妈妈照顾他,每天给他说“现在是早上”“现在是晚上”,后来他嫌这样太累人,就自己想了个办法,早上起来开灯,晚上睡觉关灯。看不见,也照做。慢慢地,身体好像跟着这个“仪式”走了,早上开灯,人就醒;晚上关灯,人就困。再后来,他一个人过日子,夜里醒来,心里发慌,就开灯站一会儿,知道这屋子是亮的,就不慌了。
他说:“小满,我不是不想跟你说,我是不知道怎么说。一个瞎子,开灯有什么意义?我怕你笑我。”我说我怎么会笑你。他说:“我也怕你担心。你会觉得我心里有病,得治。”我说那你现在心里还有病吗?他想了想,说:“没以前那么重了。我现在早上起来也开灯,晚上睡也关灯,习惯了。有时候你比我先睡,我还要伸手按一下,觉得这日子才是个圆的。”
我那时候才明白,他不是在开灯,他是在给自己的生活打点。一个人,看不见光,可他需要知道光在那里。就像我们明眼人,晚上回家,哪怕不看书,也想让屋子里亮着;像老人睡觉也不关客厅的灯,说“心里不空”。他跟我,其实是一样的人。只不过他把这件事做得更笨、更难看,也更让人心里发酸。
现在我们家有个小规矩。晚上睡觉,客厅那盏灯不关,换成了一盏最小的、暖黄的壁灯。他说开大灯费电,我说那就小灯。他每天早上起来,还是习惯性按一下开关,按下去,那盏小灯从暗变亮一点点,他就笑。我问他笑什么,他说:“亮了。”
有一回他妈来看我们,晚上看见客厅灯一直亮着,说浪费电,伸手要去关。他拦了一下,说:“妈,别关,我看得见。”他妈愣了一下,眼圈就红了。他妈后来跟我说,他刚瞎那阵,天天在屋里摸黑,谁开灯他都不让,说“反正我看不见,开了干嘛”。现在他让开了,他妈说,这孩子总算是走出来了。
前几天夜里我又醒了,看见他起来,走到客厅,站在那盏小灯下面。我没出声,就躺着听他弄出一点动静。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小满,你说人要是一辈子待在黑里,会不会忘了自己长什么样子?”我轻声说:“会。”他说:“那还好,我忘的时候,开个灯。”我笑着骂他:“你个宝器,灯照不出你长啥样。”他也笑:“照不出,可我心里知道,这屋里有人。”
我有时候想,我们俩这日子,跟别人比也没多特别。他看不见,我看得见;他需要开灯,我给他留着灯;我半夜起来喝水,撞到他站在灯下,也不问,就过去跟他站一会儿。日子过的就是这些说不清的东西——一个人在黑暗里伸手,一个人在亮处等着。他不是在骗我,他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不是在怀疑他,我是怕他一个人在黑里待得太久了。
那盏灯现在还亮着。每天晚上,十一点,他起身,走过去,“啪”一声,客厅亮起来。然后他回来,躺下,过一会儿,呼吸就匀了。我在旁边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那一小块暖黄,心想,这人啊,就算看不见,也得给他留一盏灯。他看不见光,我得让他知道,光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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