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二年开春,郑州城郊。废品站在马路尽头,三面铁皮棚围着两座废铁堆,磅秤支在棚口,秤砣拿铁链拴着。
棚顶锈出一片一片的黄,风一过,铁皮哗啦响。老拐替加代看着这个站。他左腿有点跛,早年让废铁砸的,蹲下去得先撑一下磅秤,再慢慢往下沉。
棚子背风那侧堆着上百只旧轮胎,老拐每天把收来的铁轮子、钢筋头一筐筐码到墙根。磅秤旁边搁着个钱盒,铁盖合不严,拿半块砖压着。
站里收来的废铁按斤过磅,一车能卖几千块,是老拐小半年的工钱。他一个月拿三百,管吃,顺带看磅、记本子、回传呼,从不跟人红脸。
这片废品站按月给分片那伙交份子,一家一月二百。钱盒每到月初挨家转一趟,收一沓往里塞一沓,交了钱的门框上拿粉笔画个勾。
老拐交了六年,从没落下。这个月的二百,他缓了两天。加代答应捎过来,人在北京,传呼回得慢,老拐就先把站里的磅守着。
初五上午,一辆大车停到棚口。鲍七从驾驶室下来,黑夹克,后腰别着钱盒,嘴里叼着香烟,身后跟着三个人,踩得泥水一路响。
鲍七把烟吐出来,拿烟头点了点棚柱上的号牌。“交了钱的挂这个,没交的,我把牌子摘了。”
跟着的一个:“七哥,这站的主儿没交这个月的钱。”
鲍七:“我知道。先摘他的号牌。”
鲍七是跨省来这片收废品的,带一伙外地人。这片废铁堆他罩着,早放出话说包了十年,谁来捡都得先问他一声。
“缓两天?”鲍七拿脚尖踢了踢磅秤底座,“这站里的铁,哪车不是我过磅放行的。明儿再不交,连磅都给你搬走。”
老拐撑着磅秤蹲下去,从钱盒里数出二百,搁在秤盘上。“鲍七哥,这个月的,我补上了,一个子儿不少。”
鲍七没接钱,抬手把棚柱上的号牌摘下来,攥在手里。“这片废铁堆我包了十年,谁来捡都得先问我。”
老拐:这站是北京加代的,我替他看着。
鲍七笑了一声,把号牌往废铁堆上一扔。“北京的怎么了。到了我这堆铁上,他来了也得先问我。”
鲍七解开拴秤砣的铁链,把秤砣提起来,在老拐眼前晃了两晃。“收破烂的,这堆铁归谁,轮得到你问?”
鲍七:“我跨省来这片,靠的就是这堆铁。你一个看磅的,跟我横什么。”
老拐没接话,撑着磅秤要站起来。鲍七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把人按回废铁堆上,铁碴子咯吱响。
一个人从后头揪住他衣领,往废铁里摁。老拐左腿使不上劲,膝盖磕在铁疙瘩上,闷响一声,人半边陷进铁堆。
“咣。”磅秤被撞歪,秤砣从手里脱出去,滚进废铁堆缝里,没了影。
三个人把靠近棚口那车废铁往大车上倒。铁片子哗啦响,老拐趴在废铁堆上伸手去拦,被一脚踩住手腕,动弹不得。
鲍七跳上大车踏板,冲下面摆了下手。“拉走。明儿还有一车,凑齐了再跟我说话。你那点工钱,还不够赔我油钱。”
大车卷着泥出了站。老拐躺在废铁堆上没动。号牌躺在铁堆里,被车轮碾过一道,上面的字也磨没了。
废品站的铁皮棚塌了一角,那台磅秤歪在废铁堆上,秤砣不见了,地上一串车辙压进泥里。
老拐从废铁堆上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到巷口公用电话,给郑州这头的老侯打了个传呼,蹲在台阶上等回话。
老侯是早年在这片混过的,跟各方都搭得上话。老拐托他去跟鲍七递一句,看能不能把那车铁要回来。
老侯:那伙是跨省来的,路子硬,上头有人打过招呼。这片废铁他包了,我不好伸手,你别往外说。
老侯:“我在这片混了半辈子,头一回见他这么横的。”
老拐:我把这个月的份子双补上,再添二百,还不行?
老侯:不是钱的事。他说北京来的也一样,到了他这堆铁上,先问他,没别的规矩。
老侯:我这把年纪,不掺和你们年轻人的事。
老拐:我等加代。
老侯:你等他,他也得听这片的规矩。
老拐:那规矩,加代不认。
当天后晌,老拐把加代的名号又报了一回,站在棚口冲鲍七的人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可半条巷都听见了。
那头的人笑了。“加代?让他来啊。磅秤和车都在我们手上,他来了也得先排号,急什么。”
那头的人:“加代的名号,在这片不好使。你死心吧。”
入夜,鲍七带人又来了。这回七个人,手里拎着家伙,进门先把老拐从棚底下拖出来,摔在废铁堆上。
“让你递话,你还真递。”鲍七拿家伙敲在老拐跛的那条腿上,一下一下,不重,可专挑那处。
老拐跪进泥里,手还往磅秤上撑。一脚踩下来,他整个人摁进废铁堆,铁碴子扎进掌心,扎出一片红。
有人从裤兜里摸出半截铁条,贴着他脸颊晃了晃,没真扎。老拐眉骨上豁了个口子,渗着珠子,顺着眉毛往下爬。
棚顶的灯泡子晃了两下,灭了。老拐趴在铁堆里,耳朵里全是铁片子响,一只手还死死攥着磅秤的秤杆。
七个人把棚里剩的废铁翻了个遍,从废铁堆缝里翻出那枚秤砣,鲍七顺手拎在手里。棚里的旧货架推倒,砸在磅秤上,散了架。
临走,鲍七把写着限期的条拍在老拐后背上。“三天。剩下的铁、磅秤,一样不落送到我车上。我话撂这儿,三天一到,人不到铁到。”
老拐让人拿摩托送到镇上卫生院。腿上打了石膏,眉骨缝了六针,脸上也划开一道,大夫说这一下再歪点就得伤到颧骨。
第二天一早,鲍七的话传遍这条巷:这个月一家二百改成四百,三天一到,剩的铁他带人来拉,不服的趁早搬走。
老拐媳妇拎着饭盒到站口,两个人横着胳膊不让进。饭盒被碰落,扣进泥里。她弯腰去捡,让人拿巴掌拍着脸轰了回去。
鲍七跨省来的,嘴上总挂着官面。他跟人说过:“派出所我熟,真闹起来,劝两句也就散了,能把我怎么着。”
旁边有人接话:“我怕的是报复,可这一片谁敢。”鲍七把烟头摁进烟灰缸,又添了句:“严打风声一紧,咱收敛几天就成。”
加代隔了一天下午才到。车停在卫生院院里,他没让人跟,独自进屋,在床脚立了片刻,脸色沉得能掉下来。
加代:动手的是哪几个?七个?
老拐:七个,领头的叫鲍七,跨省来收废品的。
加代:车呢?人呢?
老拐:一车废铁拉走了,秤砣也在他手上,磅秤歪在铁堆上。人送卫生院了,打着石膏。
加代:大夫怎么说?
老拐:接上了,得养俩月。
他添了一句:“代哥,铁还在站里,就剩那一堆,没来得及拉。”
加代没在屋里发火,转身到廊子底下站定,从怀里摸出大哥大,天线一节一节抽开。这一个号,他拨得比往常慢。
加代:“跨省收废品那位,是鲍七吧。我加代。”
鲍七:“代哥?早听说你要来。”
加代:“我兄弟躺在里头。腿上打的石膏,眉骨缝了六针。你白天那句狠话,当着人再说一遍。”
鲍七:“代哥,这话说的。派出所我熟,分局也打过招呼,真闹起来谁进谁出还不好说。”
加代:“你那官面,留着跟别人说。我兄弟的腿,你拿什么还。”
加代:“你那三天,我等不及。剩的那车铁,我给你备着。天亮你来拉,我在站上等你。把那枚秤砣带上。”
鲍七:“代哥这是服软了?”
加代:“铁在你车上,秤砣也在你手上。你来拉,我把站让给你。”
鲍七:“成。天亮我带人来,你别耍花样。”
加代把大哥大合上,转头看江林,眼色沉下来。
江林:代哥,叫谁?
加代:“江林,你带十五号人,连夜到郑州。家伙带着,别在镇上亮。”
江林:带多少?什么时候动?
加代:“十五号,天没亮之前,在废品站后头那片废铁堆里蹲好,谁也别提前露头。”
江林:明白。
加代:“他来多少人,我不管。你放他进来,再关门。”
鲍七那头也没闲着。他点了二十来个,从外县叫来的,腰里都别着家伙,分两辆面包车拉着。
他撂下话:“谁敢给加代腾场地、匀车、带路,这站的破烂往后一斤也别想出手,我说到做到。”
有人问鲍七:“要不要先去站上看看?”
鲍七:“不用。他服软了,明天拉完就完了。”
加代没让老拐出院。他递了个话回去,说剩下的废铁和磅秤都认了,天亮鲍七带车来拉,站里没人拦。
江林的人分三拨。一拨趴在废铁堆后头,一拨猫在塌了角的铁皮棚里,还有两个守在路口,专等大车进站。
江林反复交代:车没停稳不许动,人踩上磅秤再围。加代蹲在磅秤边,拿铁碴子把秤盘扫干净。“天亮要过秤,别让泥糊了星。”
他就在秤边守着,手里捏着传呼,没再亮大哥大,就等着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