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会像网上其他人那样,有人带路、有人聊天、还能谈笑风生、累了还能互相打个气,没想到。早上六点我就在红门游客中心等着了,天还没亮透,风刮得脸疼。我提前到了二十分钟,她倒好,迟了快半小时才来,穿一身户外装,背着个大包,手里攥着一瓶水,脸上带着笑。我心想行吧,能来就行。
她走到我面前,先鞠了个小小的躬,说对不起,路上堵车,其实我后来才知道根本没有堵车这回事,这是后话。她自我介绍叫林晚,晚上的晚,说她干了两年陪爬,泰山爬了两百多趟,让我放心,今天保证把我带上山顶。我心想六百九十九块钱,两万来级台阶,值不值就看今天了。她从大包里掏出一张纸,是一份类似于免责协议的东西,让我签字,说上面写着她只提供陪爬、讲解、拍照服务,不包含背水、搀扶、急救之外的医疗责任,出了身体状况要先打景区救援电话。我签的时候有点犯嘀咕,这跟网上说的那种轻松愉快的陪爬不太一样,怎么搞得跟签生死状似的。她看出我的表情,笑了笑说,大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签了字咱们就是搭伙的,路上我照顾你。她管我叫大哥,虽然我看起来大概也就三十出头,被一个看着比我还大几岁的女人叫大哥,滋味有点怪,但也就认了。
从红门往中天门那一段,路是好走的,青石台阶,宽宽的,早上已经有零星的登山客了,还有挑山工,一根扁担,两筐水,从我们身边超过去,走得比我们稳。林晚话不多,跟我想象中那种一路叽叽喳喳讲解的陪爬完全不同,她走路的时候看路,偶尔提醒我一句“这段台阶高,踩里侧”,或者“前面有个坑,看着脚下”。我试着找话题,问她干这行多久了,累不累,一个月能接几单。她回答得都很短,两年,还行,看季节。我问她是不是本地人,她说是泰安的,家就在山脚下,小时候觉得泰山没啥了不起的,就是家门口一座石头山,长大了才知道,这座山养活了她全家。我问这话怎么讲,她指了指前面的挑山工,说她爸就是挑山工,挑了三十年。
我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她也没继续说。就这么走了半个多小时,我有点喘,她是真不喘,两只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步子不快,但一步是一步,匀得像节拍器。到了中天门,我说歇会儿吧,喝口水。她说行,这里歇正合适,又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我,说含着,别嚼,省力气。我说这服务也包含在内吗,她说包含,一天两块,超出另算,她开玩笑的语气,我一时分不清是真是假,还是把巧克力塞进了嘴里。
歇着的时候,我看她坐在台阶边上,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东西。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和日期,还有一些数字。她没遮,我也没好意思细看,就问那是啥。她说这是她的账本,每一单记一笔,钱不是当时结清的,有的一单要爬完才给,有的客户后来补的,有的到现在还欠着。我说还有欠陪爬钱的?她说多了去了,爬到一半说钱包丢了的有,说扫码扫不出来的有,爬到十八盘那儿累哭了说“我都被折磨成这样了你还好意思要钱”的也有。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得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说那你怎么办,她说能怎么办,记着呗,本子上欠钱的都画了个圈,画了圈的她也基本不再要了,就当那趟白爬。我说那你这一行也不挣钱啊。她说挣的,大部分人是好的,十个里头九个半痛快给钱,她算过,欠账的摊下来,等于每单少挣三十块钱,把这三十一开始就加进定价里,她管这个叫“坏账税”。我这辈子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从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用来说爬山的钱。
过了中天门,路开始陡了,风景也变了,云从山谷里往上翻,太阳出来了,照得对面的山崖一半金一半青。我的兴致也上来了,掏出手机拍照,让她帮我拍,她拍得是真不错,蹲下来,仰角,把我拍得腿长了半截,人站在云前面,挺像那么回事。我说你这是专业水平啊,她说拍两年了,一天几百张,废片率再高也练出来了。她给我拍完,我给她拍,她摆姿势很自然,不像一般人那么僵,后来我看她朋友圈才知道,她给客户拍的照片里,从来不出现她自己。
真正的故事是从十八盘开始的。十八盘那个地方,爬过泰山的人都知道,不亲历不知道那个绝望:台阶几乎立起来,两边是石头崖壁,铁链子焊在墙上,你抓着铁链,膝盖一级一级往上顶,顶到后来大腿已经不听指挥了,纯粹是惯性在抬。我爬到一半,是真的不行了,腿肚子转筋,坐在台阶上不肯起来,说要不就这样吧,我认输了,六百九十九我也不要退了,你把我拍得好看点就行。她没笑话我,也没说什么加油你能行之类的废话,她就干了一件事:蹲下来,抓住我的脚踝,把我的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比之前松,然后说,走十级,歇三口气,她数着,我陪着你。我说十级也太少了,她说不少,十八盘一千六百多级,十级十级地啃,比你盯着山顶发愁强,你光看山顶,腿就先软了,你要看脚底下这一级。就这么着,十级,三口气,十级,三口气,她在前面数,一、二、三,歇。她数数的声音不大,但是稳,我后来跟别人讲这一段,我说那不是数数,那是打拍子,我整个人是跟着她的声音一节一节被拽上去的,像一台快没电的手机接着充电宝,一格一格地续。
爬到一半的时候,出事了。前面一个老头,六十多岁,一个人爬的,忽然扶着崖壁蹲下去了,脸白得跟崖壁一个颜色。周围的人围了一圈,七嘴八舌,有说心脏不好的,有说掐人中的,有要打120的。林晚把包往我身上一塞,两步就过去了,她先问老爷子话,声音放得很慢:胸口疼不疼,胳膊麻不麻,平时有没有高血压。老爷子还能答话,说胸口闷,天旋地转。她让老头半躺着别动,从她那个大包里掏出个东西,我这时候才知道她那包为什么那么大——一个测血糖的,一小瓶救心丸,还有一包盐和葡萄糖。她给老头含了药,测了血糖,血压计也有,袖带缠上去打气的时候她整个人跪在台阶上,动作利索得不像一个陪爬的。等景区救援的人上来抬担架,前后也就二十多分钟,全程是她在指挥,围观的游客里有俩学过护理的姑娘也搭了手。老头被抬走的时候,抓着她的手腕说了句谢谢闺女,她说了句大爷您这是低血糖加上累着了,回去先别逞强,下回叫儿女陪着来。老头点头,眼泪下来了,我站在人堆外面,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我那六百九十九块钱花得有点像个笑话——不是花多了,是花少了。
救援的人走了,人流散了,她拍拍膝盖上的土,回身问我,还走得动吗。我说走得动,你这一套家伙事儿,是这个行业标配吗?她说不是,是她自己配的,头一年干陪爬,在十八盘碰到一个休克的游客,她除了会打120什么都不会,站在旁边干着急,眼看着人家被抬走,她一宿没睡着,第二天就去报了个红十字会急救班,后来又考了个证,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添,添到现在,她说她的包在同行里是有名的,重,谁跟她搭伙走一天,谁第二天肩膀疼。我说你这一单才六百九十九,包里光那个血压计就几百块吧,图什么呢。她背对着我系包带,过了一会儿说,图睡觉踏实。
那句话之后,我不怎么找话了,就是闷头爬,十级,三口气,十级,三口气。到了南天门,太阳完全上来了,往下一看,十八盘像一条挂在崖上的白绳子,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是从那根绳子上爬上来的。我在南天门坐了得有二十分钟,喝了半瓶水,吃了她给的第二块巧克力。她坐在离我三五米的地方,也不催,就看着山下的云。我说林晚,你天天看这个,不腻吗。她说腻,但是今天这云不腻。我问怎么讲,她说今天的云是从西南上来的,带水汽,这种云在山腰会翻,翻起来像开锅,她爸活着的时候管这种云叫“翻山云”,说翻山云一出来,挑山工就该歇了,因为天要变。我问她爸现在不挑了吗,她看着云,隔了一会儿说,她爸前年没的,心梗,就在这条道上,挑着两箱矿泉水,走在快到对松亭的地方,人一歪就没了,前后没人,是一个下山的游客发现的,等救援上来,早凉了。她说这事的时候语气跟说她账本上的坏账差不多,平平的,我坐在那儿,手里的巧克力含化了都忘了咽。
她接着说,她爸没了以后,她辞了原来在济南卖房子的工作,回来的。人家都说她傻,卖房子一个月挣的比陪爬多多了。她说她妈一个人,她不放心,再有就是,她想不明白,她爸挑了三十年山,对那条道上每一块松动的石头、每一个能歇脚的阴凉地方都门儿清,怎么就倒在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她说她想干一件事,她要认这条道,道上的每一级台阶她都要认,哪块石头雨后滑,哪段路夏天存热水,哪个弯儿手机没信号,她都要知道,她还说了一句我当时没太懂的话,她说她爸是用命认的道,她用脚认,认完了,这条道上就“有人”了。
我那天上到玉皇顶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了,从日出是没戏了,山顶的风大得能把人吹透。我花了六百九十九,没看成日出,没听成段子,没体验上网上那种“谈笑风生”,我这个客户,按商业标准衡量,体验稀碎。可我在最高处那块石头旁边站着的时候,心里头是满的,满得说不出话。我看着林晚在不远处给一对小情侣拍照,指挥着“男生你往左一点,女生你回头看云”,笑得比给我拍时灿烂得多,我就想,这女人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一句加油,可我爬上来了,而且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这趟。
下山她陪我走到中天门,按约定她送到缆车站就算服务结束了。我扫码,给她转了六百九十九,又想再转五百,她拦住了,说不行,多了不要,她的价格就是她的价格,加了钱,下次她还按这个价接别人,心里就虚了。我说你今天救了个人,那不算加班费?她笑,说那不归你付,归老天付。我非要给,她非不要,最后拉扯了半天,她说了实话:大哥,你要真想多给,就再约我一单,下回带个想爬山又不敢爬的来,你当东家,我陪他爬,钱你出,这样的钱她收得踏实。我说行,一言为定,我办公室就有俩天天嚷嚷想运动又怕死的。
她背起包往山下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早上迟到的事,就喊住她,说你今天到底为啥迟到,堵车是骗我的吧。她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她早上五点半先去了一趟殡仪馆边上的陵园,她爸的三周年,她去烧了点纸,回来路上电动车的链子掉了,修链子耽误了。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别去平台投诉我啊,迟到半小时,按规矩扣五十,她从口袋里摸出五十块钱递过来。我看着那张五十的票子,没接,我说你留着吧,当坏账税了。她愣了一下,笑了,那是她今天头一回笑出声来,笑得眼睛都弯了。她把那五十块钱又揣回去,冲我摆摆手,转身下了台阶,走的是挑山工走的那种步子,不快,但一步是一步,匀得像节拍器。
我坐缆车下山的时候,山下的城已经亮起灯来了,缆车里就我一个人,玻璃上映着我自己的脸。我想起网上那些陪爬的段子,说什么情绪价值、氛围感、聊天搭子,我这一趟,情绪价值没得着多少,氛围感全靠老天爷的翻山云,聊天更是有一搭没一搭。可我要说,这六百九十九块钱是我这两年花得最值的一笔。因为网上卖的是“陪着”,她给的是“护着”,这两样东西价格能一样,分量差远了。后来我把那对想运动又怕死的同事约齐了,又约了她一单,那天下小雨,她包里居然掏出了三件一次性雨衣,一人一件,还带着体温计。我同事爬完问她,你包里到底还有啥。她说了一句我记到今天的话:“有我爸认过的道,和我又认了一遍的道。”
(写完了,我数着写下来的时候手都有点抖,不多说了,反正明天早上六点,红门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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