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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硅谷22人考察团抵达深圳,领队轻声说道:和预想画面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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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罗慧娟,五十三岁,在深圳南山一栋写字楼的物业做会务,管三层那六间会议室的桌牌、投影、茶水,干了十四年。那天通知下来写着美方客人二十二人,来自硅谷,我摆了二十二个杯垫、二十二瓶水、二十二份双语资料,桌牌按名单拼音一个一个对过去,最后从抽屉里多拿了一副备用老花镜,搁在签到表旁边,谁也没交代我摆这个。

会务这活儿说出去没什么,全是碎的。席卡插进透明座里,字面朝门,不能反;激光笔的头天充好电,电池备两节在笔筒底下;HDMI头我柜里存了四个,接口松的、接触不良的,客人一插没画面,得在三秒内换上;桌布前一晚熨,回南天返潮,熨完还得拿干布再带一遍,不然杯垫底下会洇出一圈水痕。白板笔按蓝黑红排,笔帽朝一个方向。续水不能等杯子空了才去,剩三分之一就得进屋,绕到人右手边,壶嘴低一点,不出声。散会收杯子,我总先看一圈有没有谁把杯子带走了,少了就下楼去电梯间的垃圾桶翻一翻,十回有八回能找着。

三楼东侧那台饮水机是2011年装的,外壳发黄,出水有点慢,接一杯要等七八秒,冬天倒是好用。我那只不锈钢水壶也是老东西,壶把烫,续水得拿块布垫着,十四年没换。窗台上我养了三盆蒜苗,拿剪过的矿泉水瓶种的,剪一刀长一茬,炒菜掐几根,谁也不管。走廊尽头平时摞着两三个纸箱,是九楼那家公司放样品的,下雨天栏杆上撑开晾着四五把伞,滴下来的水在地砖上留几道印,我拖过就完了。

提前一周,通知就下来了。红头的接待方案,A4纸订了七页,附一张路线图,箭头画到每个拐角。大屏欢迎词中英两行,中文那行改过三遍,最后定的是四个字加一个感叹号,我不懂英文那行,只管拿抹布把屏边框擦干净。园区彩排了两遍,第一遍走路线,第二遍连电梯停在几层、谁先出、谁引到窗边都排了。PPT三十几页,小会议室试放过一次,投影线那天受潮,画面闪了两下,我换了个头才好。

三楼六间会议室的旧桌子全换了,新桌面浅灰,边角还没磨圆。我那只不锈钢水壶被收进柜子,换了两个新保温壶,说好看,出水也快。东侧那台旧饮水机本来也要搬,单子都开了,后来车排不开,拖着没动,就那么留在原地。走廊的纸箱挪到了消防柜后头,雨伞收进保洁间,我那三盆蒜苗也一并搬走,窗台空出来,擦得能照见人。消防疏散图平时卷了角,那天拿胶带把四角贴平了。老麦和小董把换下来的桌子往楼下抬,一张一张摞在侧门边上,说等接待完有车来拉。

我闺女在九楼做测试。那天上午她给我发消息,说妈,我们组今天从楼梯下去吃饭,没坐电梯,怕碰上。我正拿布擦席卡座,看了眼,回她四个字,别饿着。她没再回。中午我在三楼续水,听见楼梯间那边有人笑,一阵,又没了。

那天我七点到,六间会议室只开中间两间,其余四间门关着,灯没开。二十二个杯垫摆得间距一样,我拿尺子比过前三个,后头就顺手了。资料双语的,中文在左,英文在右,钉书钉斜着钉,统一朝右上角。桌牌二十二块,领队那块的拼音改了两回,头一回少了个字母,重打,第二回大小写不对,又重打,中方陪同拿着名单在门口核了三遍。咖啡是楼下咖啡机打的,通知上专门写了美方客人备咖啡,我装了两个保温桶,按二十二杯备的,杯子排在水瓶后头,杯把全朝右。

他们八点四十到的,电梯门一开,没我想的那么响。灰夹克、双肩包、运动鞋,几个人拎着电脑包,有两个头发白了。没人先往大屏那边去,倒是在走廊里慢下来。有个人蹲下去摸会议室门口那块防滑垫的边,摸完拿手按了按,站起来跟同伴说了句什么;一个女的盯着消防疏散图看了半分钟,抬手机拍了一张;还有人问前台那个急救箱里有没有创可贴,前台小姑娘愣了一下,翻给他看,里头真有两片,他点点头。有人问垃圾桶一天清几次,翻译翻过去,我正好端着壶从旁边过,听见陪同答,早晚各一次,满了随时清。那人哦了一声,没再问。

咖啡几乎没动。二十二瓶水也只开了三瓶。倒是有个年纪大的,隔着翻译问我有没有热水,我往东边指了指,说那台机器有。他走过去,等那七八秒,接了半杯,捧着,先捂了捂手,才喝。后来陆陆续续又去了几个,旧饮水机那小半桶水,一上午见了底。领队签签到表的时候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从自己口袋里摸出另一副换上,冲我笑了一下。我多摆的那副老花镜,一直在签到表旁边搁着,谁也没碰。

九点多他们分两组看产线,行程单上印着无人机、机器人、样品间,字我不全认得。留下的一半人在小会议室看PPT,我进去续水,投影线没再闪。有个没跟大队伍走的,四十来岁,在楼下侧门台阶上坐着,从便利店买了个饭团,拆纸拆得慢,一口一口吃。我推着收杯子的车从他面前过,他举起饭团冲我晃了晃,我点头,车轱辘在地砖缝上咯了一下。

领队那句话是十点二十左右说的。他没去会场,一个人站在三楼走廊窗前,手搭在窗框上,往楼下看。陪同凑过去,说这边入驻多少家、去年产值多少、对面那栋刚封顶,说得挺顺。他点点头,等人家说完,才用中文讲了一句,讲得慢,声音轻,像自言自语,和预想画面截然不同。

陪同大概没听全,往前半步,说我们这边变化是快,您多看看,下午还有两处。他摇摇头,又补了一句,我以为这里所有人都在跑。

我端着壶站在小会议室门边,离窗最近,那会儿正拿布擦窗台,听清了。楼下没什么可看的,就两个人抬一张旧桌子,从侧门往垃圾房那边去,走到台阶前一起停了,换个手,再抬,走得很慢,谁也没催。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晾着一排工服,被风吹得一件件贴到栏杆上。没人拍这个,陪同的相机对着大屏那边,合影是十点四十在屏前拍的,二十二个人差一个,那个吃饭团的还没上来。

那张桌子我认得。上周从三楼换下来的,右后腿松了,螺丝滑了扣,抬的时候得有人托着点,不然桌面一歪,上头搁的东西全滑。老麦和小董本来该昨天搬走,车排给了接待,拖到今天。他们停那一下,是换手,也是等那条腿稳住。我拿布把窗台最后一块擦完,转身进屋续水,新保温壶出水太急,一线冲下去,溅湿了靠门那块桌牌的边,我拿纸巾按了按,把壶换回柜里那只旧的,垫着布,壶把还是烫。

中午陪同在小会议室改稿,门虚掩着,我进去收杯子,听见一句,领队感慨与预想截然不同,后头跟着几个字,说要配大屏合影。稿子怎么发的我没看,下午楼里转了一圈,公众号那张图我瞟到一眼,红底欢迎词,人站得齐,笑得也齐。我出来把门带上,没敢带响。

这栋楼为了那半天,把过日子的痕迹收了七天。纸箱、雨伞、窗台那三盆蒜苗、栏杆上滴下来的水印、旧水壶、差点搬走的饮水机,一样一样挪开、擦平、关上门。人家站在窗前说安静,说不急,说得挺真诚,我信。只是那安静是收出来的,那不急,是一条滑了扣的桌腿。这话我没跟谁讲,讲出来像在挑什么,其实也不挑,我们干会务的,本来就是把桌面摆平给人看,摆完再一样样收回来,十四年都是这么过的。

散会前那位年纪大的没去合影,站在茶水间门口,等我把杯子收完,用中文慢慢说了句,谢谢,热水很好。四个字一顿,说得很用心。我从旧水壶里给他又续了一杯,垫着布递过去,他双手接了,捧着,还是先捂了捂手。多摆的那副老花镜我收回抽屉,跟备用电池、四个HDMI头搁一块儿。

收场比摆台慢。二十二个杯垫一块块摞起来,边角对齐;矿泉水剩十九瓶,我拎回茶水间,明天别的会还能用;两个保温桶里的咖啡倒掉大半,我端到水池边,桶底那层有点苦,拿热水涮了两遍。桌牌从透明座里抽出来,按拼音排进盒子,被溅湿那块先翻过来晾在窗台,没混进去。PPT关了,投影线绕成圈,激光笔插回笔筒,电池还在底下。

老麦和小董下午把那张松腿桌子抬走了,这回车来了,两个人还是走到台阶前停一下,换个手。消防柜后头那三盆蒜苗我搬回窗台,叶子有点蔫,浇了半杯水,瓶子底下那圈水痕还在原处。纸箱摞回走廊尽头,雨伞又撑开晾到栏杆上,滴下来的水印我不急着拖,明天早上再说。东侧那台饮水机没搬成,我拿抹布把外壳擦了一遍,发黄还是发黄,出水还是慢,接一杯照样七八秒。

六间会议室的灯我一间一间关,关到最后一间,回头看了眼窗台,那块桌牌还翻着晾,明早干透了再收。锁扣搭上去,咔一声,走廊里就剩安全出口那点绿光。电梯正好停在这一层,门开了,我没进去,从楼梯走下去。二楼拐角那盏灯还是有点暗,扶手上有回南天留下的一层潮,手搭上去凉凉的,跟早上我七点上楼时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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