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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纱”背后的艺术探索——胡颖的写生与笔墨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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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颖(中国·辽宁)

胡颖,女,辽宁喀左人。中国女画家协会会员、辽宁省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画创作以山水见长,作品多次入选省级及国家级美术作品展并获奖,代表作品有《晨雾幽峦絮语轻》《异域风光丝路情》等。

胡颖的山水画以“朦胧”与“尚淡”为辨识特征。在色墨关系上,她将重心从传统笔墨的“墨骨强度”移向“色的气息”,注重以低饱和色阶与墨色彼此涵容,使山水、建筑等物象结构退入色层之中,画面整体趋于柔和而耐看。这一取向可视为中国画“尚淡”脉络在当代艺术界的新发展:创作不以强烈对比取胜,而以低对比、柔化边界的表达方式,回应当下审美的变迁。

“面纱”背后的艺术探索——胡颖的写生与笔墨修行

文/郑梧沐

我读胡颖的画,总感觉这些画像是在雾还没散尽的时候画的。山从雾里露出一个顶,房子只看得见轮廓,路走着走着就淡了。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又像是有人对着画作刚刚呵了一口气,给画面蒙上一层薄纱。《晨雾幽峦絮语轻》是这样,《异域风光丝路情》亦如此。这种朦胧不是含糊,也不是回避,更像一种分寸——她知道何时该让景物退后半步,只把画里的气息透出来。看画的人于是忍不住想揭开这层面纱。可看得久了,又会觉得这层面纱其实揭不开,也不该揭开。它不是画家的犹豫,而是她的选择:把一部分景物藏起来,把另一部分气息漫出来。



胡颖《异域风光丝路情》 230x142cm 2023年

“犹抱琵琶半遮面”,半遮之所以动人,不在遮,而在“半”。全露则尽,全遮则无。胡颖的朦胧,正是这个“半”字上的功夫。

一、面纱不是遮掩,是审美的节制

胡颖,辽宁喀左人,中国女画家协会会员、辽宁省美术家协会会员,作品多次参加省级、国家级美术作品展并获优秀奖。这些身份和奖项放在简历里是硬的,可落到画面上,它们并不直接变成某种“样式”。一个画家要找到自己的艺术面貌,往往不靠几个符号、几个标签、几场展览,而靠一次次出门写生,慢慢滤掉别人的东西,换成自己的探索。



胡颖《新城向暖》 180x97cm 2023年

胡颖的朦胧气,正是她与许多画家拉开距离的地方。它不是给画面统一罩上一层纱,也不是把景物画虚了事,而是一种观看上的取舍:哪些该实,哪些该虚;哪里让山石露骨,哪里让云气遮藏。她画里的“面纱”,说到底是一种审美的节制。中国画讲“藏”与“露”,讲“远山无皴,远水无波”,讲的都不是看不见,而是怎样让看得见的部分更有分量。胡颖把这种“藏”的功夫,从传统的留白、云气、烟霭里,往前推了一步:她不只藏局部,而是让整幅画都保持一种“未完全说出”的状态。

这份节制不是伏案空想得来的,而是在对景写生中一点点淘洗出来的。正因为它带着山野里的湿气、晨雾里的凉意、老墙上的灰调,它才没有沦为现成的套路,而成为她画面上的辨识。换句话说,朦胧只是表象,背后是她对笔墨、色彩与自然关系的重新安排。她不是把山画虚了,而是把山让出来——让气息、让空气、让观看者的呼吸,进入画面。



胡颖《家园新貌》 230x124cm 2021年

二、色墨之间,重心正在偏移

如果把胡颖的朦胧仅仅理解为气氛的渲染,便轻看了她在创作上的自觉。她那些带朦胧气的作品最深层的探索,落在色与墨的关系上。

传统中国画以笔墨为骨,色彩长期处于“辅助”的位置。“色不碍墨,墨不碍色”的古训,核心在于守住墨线的骨力,不让色彩的铺陈遮蔽笔墨的精神内核。胡颖所做的,并不是取消笔墨,而是把色墨关系的重心从“墨的强度”移向了“色的气息”。她以柔淡而克制的色阶——灰蓝、淡赭、烟青、薄雾白——去替代传统山水画中黑白灰之间过于峻切的对比。墨不再承担“压住画面”的骨架功能,转而退入色彩的呼吸之中,与浅淡色层共同生成一种弥散、可走入的画面空间。远看有物,近求则隐;山石、建筑的结构还在,只是不再以“黑”来宣示自身。



胡颖《晨雾幽峦絮语轻》 230x190cm 2025年

这一偏移之所以值得认真对待,恰恰因为它触及了中国画现代转型中一个根本的难题:如何在守住笔墨精神的同时,让色彩获得表达空间,而不滑向“西画式的着色”。她的回答是让色与墨在浅淡的色域里彼此退让,而非以色彩取代笔墨。墨因色的渗润而松动,色因墨的残存而沉着。画面不再一眼夺目,换来的是一种需要驻足、值得细品的余味。结构没有被消解,只是被藏进了色层;气韵不靠浓墨压阵,而靠色与墨的呼吸贯通。

这是一种“减法”的创新。今天很多中国画创新,喜欢做“加法”:加题材、加符号、加肌理、加视觉冲击。胡颖反其道而行,把墨的强度减下来,把色彩的饱和度减下来,把画面的火气减下来。减到最后,留下的不是空,而是一种更耐看的关系:色与墨互相涵容,实与虚互相让路,观看者与画面之间,也多了一点停留的余地。

三、尚淡的传统,回应当下审美

这种选择并非无源之水。中国画自身便有一条“尚淡”的脉络。“素以为绚”“以淡为宗”,从宋代山水由重着色转向水墨淡彩,到文人画对“平淡天真”的推崇,淡从来不是贫乏,而是一种以少涵多的美学态度。胡颖的低饱和度设色,可以看作这条脉络在当代视觉经验中的一次重新激活。不同的是,古人的“淡”主要依托墨的层次来承载,胡颖的“淡”则同时托付给了色彩的微妙温差。她用色的“淡”去解放墨的“重”,让画面从“看墨”转向“感色”。



胡颖《晨风轻送钟磬音》 34x138cm 2025年

这背后有一种时代审美的变化。二十世纪以来中国画的主流视觉经验,长期被“强烈对比”“视觉冲击”“宏大叙事”所塑造,黑白分明、浓墨重彩成为“有力”的标配。而当代生活中日渐密集的视觉刺激,恰恰催生了另一种需要:人们开始对过度的强度感到疲惫,转而寻求一种不紧张、能慢慢品味的观看。胡颖画面中那种柔和、含蓄、内敛的气质,正是在回应这种变化。它不靠第一眼的抓取,而靠第二眼、第三眼的渗入。



胡颖《雨中婺源》 46x69cm 2025年

她的感受方式,不以激烈形式对抗传统,而在含蓄意象中积蓄韧性,显得温和、耐人寻味。这种“温柔的视觉抵抗”,看似示弱,实则是对“用力过猛”的视觉惯性的一种有意疏离。它不是没有力量,而是把力量收在画面内部,像晨雾里的山,不争一时之显,却自有分量。低饱和也不是时髦的滤镜,而是一种对视觉过度的节制:当世界越来越吵,画家有权利把声音调低一点。不过,这种“调低声音”的选择并非悬空的审美姿态;它要回到具体的山水与写生现场,才能看清来路。



胡颖《墨韵崇兴寺双塔》 138x69cm 2025年

四、辽西为根,写生校正笔墨心源

一个画家的审美气质,多半不是画室里预设出来的,而是走山看水、对景体悟之后慢慢沉下来的。胡颖近些年的写生重心,始终落在辽西故土。她从家乡的小乡村起步,一路走向周边的加碑岩,在熟悉的村舍、山野、老墙与沟壑间对景落笔。那些未必被人留意的日常风物,经她反复观看、淘洗,最终化为《墨韵崇兴寺双塔》《意象落石塘》《邨头老宅》《南沟写意》等作品。故土于她,不只是题材来源,更是心源所系。她也南下,走进江西婺源,绘就《随风潜入画》《墨澹澹雨朦朦》的烟雨清宁;驻足广西黄姚古镇,在十几天的写生中捕捉南方山水的温润灵动。南北山河的迥异风貌,不断丰富着她的视野,最终仍反哺于辽西这个根基。



胡颖《意象落石塘》 69x46cm 2026年



胡颖《邨头老宅》 69x46cm 2026年



胡颖《南沟写意》 69x46cm 2026年

她笔下《家园新貌》《雨润家山》《惠风拂过新村暖》等乡土作品,笔墨的轻重、色墨的节奏,都来自辽西山水的凛冽朴厚。北方山川的沉静气质,不是她要克服的束缚,而是她调浓淡、平衡色墨时最真实的参照。在真山真水之间,笔墨轻重、色彩浓淡不再是刻意取舍,而是贴合自然光影、山野气韵的真实表达。从这个角度看,胡颖温柔冲淡的朦胧画风,并非刻意跟风的视觉样式,而是行走山河、师法造化后沉淀出的个人底色。



胡颖《惠风拂过新村暖》 220x145cm 2021年

张璪言“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董其昌语“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说到底,一次次写生行走,是胡颖校正笔墨认知、打磨审美分寸的路径。不过,写生也不是照搬实景。胡颖带回来的,是一种被自然反复校正过的观看方式。她画婺源的雨,不是画雨的形状,而是画雨落在纸上之前的那点湿意;画黄姚的墙,不是画墙的斑驳,而是画墙头没有渲满的那点空。辽西的山石也一样,她画的是山石在晨雾里退后半步的样子。写生校正的不是形,而是心;心源不是凭空来的,是走出来的。面纱之下的温柔笔墨,皆是步履山河、以写生校正心源后淬炼而来的艺术自觉。



胡颖《家山新韵》 230x145cm 2022年

五、创新之难,难在两头受牵

当今画坛,谈论传统继承与艺术创新,大多流于表层口号。真正难的,是在色墨、传统与当代、地域与普遍审美之间,找到一条自己能一直走下去的路。中国画创新之所以难,难在两头受牵:一头是传统,笔墨有来历,一出手就有人问“出自哪家”;一头是当代,视觉有惯性,一改变就有人问“还像不像中国画”。于是很多人要么在传统里打转,把临摹当创作;要么在形式上加码,把创新做成装饰。胡颖走的不是这两条路。



胡颖《烟雨秋韵》 180x97cm 2026年

她没有另起炉灶,也不追视觉强势。她把力气用在色墨关系内部,用在低对比、低饱和、柔化墨骨这些不显眼的地方。这样的创新,第一眼不轰动,却耐得住看,也走得下去。它不靠符号立面目,而靠色墨关系立面目;不靠口号证明自己,而靠一张一张画慢慢积累。胡颖坚持自然写生,专注色墨柔化与低对比审美,方向未必宏大,却真诚、踏实,也贴合她的心性和这个时代的审美。她不刻意颠覆传统,而是在千年笔墨文脉的延长线上,以行走为师、以淡墨为韵,安静且坚定地推开了属于自己的一扇窗。



胡颖《窗外》 220x145cm 2022年

面纱之后,不是答案,是一条路。胡颖的画让我相信,中国画的当代性,不一定非要喊出来。它可以是晨雾里的一座山,是老墙头的一抹灰,是墨色退后半步之后,色彩轻轻透出来的那口气。看画的人站在面前,起初想揭开面纱,后来慢慢不想揭了——因为面纱后面,还有一层更耐看的呼吸。

(本文作者系艺术媒体“八链名人”主编,福建籍文艺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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