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德厚,今年六十七,退休前在县农机站当副站长。
老伴走了四年了。心梗,走得急,头天晚上还跟我一块儿看电视,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儿子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两趟。我一个人住在城东老农机厂家属院,两室一厅,六十多平,够住。
家属院门口有家便利店,叫“惠民生鲜”,两间门脸,卖点日用品和生鲜果蔬。店不大,但东西全,我每天下楼遛弯顺路买点菜,跟收银员混了个脸熟。
收银员叫张秀兰,今年五十二,离了婚,一个人过。她个子不高,圆脸,短头发,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整个人利利索索的。她在这家店干了三四年了,早班晚班轮着上。我每回进去买菜,她都喊一声“周叔来了”,然后跟我唠两句——今儿的白菜新鲜,猪肉涨价了,鸡蛋搞活动。
唠着唠着就唠熟了。
第一章 熟了
怎么熟的,说起来也简单。
去年冬天有一回我感冒了,在家躺了两天没出门。第三天强撑着下楼买菜,走到便利店门口腿发软,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张秀兰看见了,从柜台后面跑出来,一把搀住我胳膊。
“周叔你咋了?脸咋这么白?”
“没事,感冒了,两天没好好吃饭。”
她把我扶到店里的凳子上坐下,转身从货架上拿了瓶水和一包饼干塞我手里。“先吃两口垫垫。”又拿手机给她同事打了个电话让人家来顶一会儿,然后搀着我回了家属院,上楼给我煮了碗热汤面。
那碗面卧了个荷包蛋,搁了葱花和香油。我吃完出了一身汗,人缓过来了。她坐旁边看着我吃完了,把碗收了洗了,搁在碗架上。
“周叔,你一个人住,得自己当心。下回不舒服了给我打电话,我就在楼下。”
我手机里存了她的号。那之后隔三差五发个消息,问问好,有时候让她帮我带袋米带桶油。她也乐意,带上来搁门口,连跑腿费都不要。
第二章 二十天
我跟张秀兰处了快一年了。
说是处,其实跟别人处对象不一样。她住城南,我住城东,隔着半个县城。她上班在便利店,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晚班下午三点到晚上十点。我退休了天天在家,按理说天天见面都行。但她说“周叔,咱俩不能天天见”。
“为啥?”
“天天见就不稀罕了。隔一阵子见一回,每回都新鲜。”
我寻思着她这话有道理。我俩约了个规矩——每二十天见一回。她轮休那天,坐公交车来我家,或者我去她那儿。来了做顿饭,吃完了说说话,有时候出去遛个弯。下午她坐车回去。
二十天一回,听着少,但每回都挺有盼头。我头十天就开始琢磨到时候吃啥、要不要把屋子收拾收拾、阳台上那盆花开没开。后十天就开始倒计时了。
有一回她来,我提前买了两斤排骨炖了一锅。她进门闻见味儿,笑了:“周叔你炖排骨了?”我说“你上回说爱吃排骨”。她洗了手坐下来吃,吃了三块,搁下筷子说了句:“周叔,你这个人,比我想的细。”
“啥意思?”
“没啥意思。就是觉得你这个人,看着粗粗拉拉的,心里有数。”
第三章 闲话
小区里有人嚼舌根。
楼下王婶有一回拦住我,问“老周,那个便利店收银员老往你家跑,啥关系啊”。我说“朋友”。王婶嘴撇了撇,没再问。
还有一回,我在楼下下棋,老赵拿胳膊肘杵我,小声说“老周你行啊,那女的比你小十几岁呢”。我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拍,说了句“下棋就下棋,少说闲话”。老赵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提。
张秀兰那边也有人问。有一回她跟我说,店里同事问她“秀兰姐,你跟那个周叔是不是处对象呢”。她说“处啥对象,就是朋友,互相照应”。
我听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朋友,互相照应。这话也没错,但听着就像白开水,没味儿。
第四章 那天
上个月她来我家,做了顿饭。吃完了坐沙发上看电视,我坐这头她坐那头。电视里放着什么相亲节目,男女嘉宾互相问来问去。她看着看着忽然说了句话。
“周叔,咱俩这样,算啥?”
我转过头看她。她盯着电视,没看我。
“你觉得算啥?”
“我不知道。我寻思着,你六十七,我五十二,差十五岁。你有退休金有房子,我一个月挣三千多,啥也没有。你要说处对象吧,我怕人家说你老不正经。你要说不处吧,我每回来你这儿,心里又挺高兴。”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
“秀兰,我跟你说个实话。我六十七了,老伴走了四年,儿子一年回来两趟。我一个人住着,白天遛弯下棋,晚上回家对着电视吃饭。你来了,屋里有个说话的人,饭桌上多双筷子,阳台上晾衣裳多一件。我图的就是这个。”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呢?”我问她。
“我图啥?”她把遥控器搁下了,“我离婚七八年了,闺女嫁到外省去了。我天天站柜台后面收钱扫码,跟谁都说不上几句话。上你这儿来,有人给我炖排骨,有人问我在店里累不累。我就图这个。”
“那咱俩图的一样。”
她笑了一声。“周叔,你这人,说话跟老头似的,但听着踏实。”
第五章 后来
现在还是二十天见一回。她轮休那天来我家,或者我去她那儿。来了做饭吃饭聊天,有时候去公园遛弯。有一回她拉我去逛超市,推着购物车跟在我后头,我挑菜她搁车里,旁边一个老太太问她“这是你爸还是你老伴”。她愣了一下,我接了句“老伴”。她看了我一眼,没吭声,但推车的手没撒开。
那之后她再来,我管她叫“秀兰”,她管我叫“老周”。不叫叔了。
我儿子上个月回来了一趟,我跟他提了这事。他坐沙发上听完了,说了句“爸你高兴就行”。我说“你不嫌我老不正经”?他说“你一个人过了四年了,有个伴我放心”。
张秀兰那边闺女也知道。她闺女打电话来问“妈你是不是找了个老头”,她说“找了个。人挺好的,会炖排骨”。她闺女说“你自己看准了就行”。
现在小区里还有人嚼舌根。王婶上回又问我,我说“我老伴,咋了”。她脸上挂不住了,说了句“那挺好的”。
昨天张秀兰来了,我炖了条鱼。吃完了她坐沙发上织毛衣,我坐旁边看报纸。电视开着没看,就当个背景音。她织着织着忽然说了句话。
“老周,下回我轮休,咱俩去趟省城吧。我还没逛过省城的商场。”
“行。我请你吃肯德基。”
“谁吃那玩意儿。吃火锅。”
“行。吃火锅。”
她拿毛线针戳了我胳膊一下。“你这个人,我说啥你都行。”
“你说啥我都行。”
她瞪了我一眼,接着织毛衣去了。我翻着报纸,阳台上那盆月季开了,红的,一开一大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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