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早上七点多,我在镇口那家修车铺换机油,正等着,老王推着他的125进来了。前胎瘪的,一颠一颠。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又来啦。老王说,又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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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铺子的墙上挂一块小白板,记着熟客的账。老王那一栏,十年下来就几笔:换机油,补胎,换电瓶,换过两根链条。老板拿粉笔在小白板上划,划一笔算一笔,老王的轮次最少。
先说车。十年前买的,一万出头,125的通路车,带个后货架。他后来说,当时店里摆了三台,他蹲着看了半天,挑了轮胎纹路最深的那台。表上现在八万六千多公里。我问他表准不准,他说不准,中途坏过一次,换了个副厂的,前头那四万多是估的。
他每天干什么呢。早上五点半起来,骑车去菜市批两筐菜,回来自己摆摊。下午三点收摊,再去接孙子放学。单程四公里出头,一天跑四趟,碰到赶集还要多跑一趟去邻村。一年三百多天,天天下雨他歇,车跟着歇。
125的油耗,一百公里两升出头。他一个月油钱一百块挂零,用他的话说,比坐公交还便宜点,公交还得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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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胎那次我在旁边看完全程。老板把前胎卸下来,打足气,按进水盆里转,找到一串气泡,拿粉笔画了个圈。是颗钉子,斜着扎进去的,拔出来的时候老王在边上啧了一声。蘑菇钉,十五块。老王掏钱的时候说,这条胎是前年换的,就扎过这一回,值。
我算了一下,十年四条胎,等于两三年扎一次。这条街骑车的人多,扎胎的也多,好几个骑踏板的,一年能来两三回。老板说老王这个频率算少的,他跑的路太熟了,哪段路上爱掉钉子,他都绕着走。
去年冬天冷,他的电瓶亏电了,早上打不着。他没推车,给老板打了个电话,老板骑着小电驴过去,帮他推燃了,第二天他过来换了电瓶,一百三十块。电瓶上贴的标签他到现在没撕,说贴着能记日子,下次心里有数。
车的细节我留意过一些。坐垫的皮是他自己换的,深红色,针脚歪歪扭扭,他说原装的皮裂了,找了块旧的沙发皮钉上去的。后视镜只剩左边一个,右边那个去年被绿化带的枝子刮掉了,他没配新的,说少一个反而看得清爽。链条他自己保养,家门口的窗台上放一个黄油罐,一个礼拜抹一回,抹完拿旧报纸擦一圈。
他接孙子放学,后货架上垫了一块旧棉垫,孙子爬上去跟猴一样快。学校门口等着接娃的家长一排电动车,就他一台摩托,孙子说同学都问他,你爷爷是不是跑摩的。老王学孙子讲话给我听,学完自己先笑了。
我跟老王不算熟,是我那年跑山在他摊子上买过两回葱,聊起来的。他知道我也骑车,有一回问我,你这个车,六个缸?我说不是,俩缸。他说那也够使了。
今年我一直在看650,手册翻了好几遍,纠结预算。跟老王提过一嘴,我说想换车了。他没接换车这个茬,问我,你现在这个车哪里不好使?我愣了一下,说,都好使,就是想换个大的。
他说,大车拉得多,也烧得多,你拉啥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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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天没话接。后来在摊子上称葱,三块钱一把,他抓了三把塞给我,说送你一把,我都说了不用,他已经装袋了。
那之后我还是会想650的事,但没再跟他提。他的车前挡泥板上有一道焊疤,是零几年被野狗追的时候摔的,他自己拿铁丝和焊条弄的,弄完那块地方就再没掉过漆,就是颜色跟别处不一样,深一块。
上周三他补完胎,付了十五块,推车到门口,脚踩三下,噗噗噗,着了。他冲老板抬了下手,车拐出去,排气管的声音不大,一下一下的,远了还听得见。老板低头接着给我拧机油盖,说了一句,他那个车,比一半人的婆娘陪得都久。
老板娘在里屋喊,说啥子哦。老板没接话,继续拧他的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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