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晨光》
一
我今年八十八了。
早上六点,窗外的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我睁开眼,没急着动。被窝里暖烘烘的,像小时候母亲怀里那团热气。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闭上眼。
老周在厨房里弄出动静,锅铲碰铁锅,叮当响。他今年也八十六了,比我小两岁,耳背得厉害,但手脚还算利索。我们俩住在城东老家属院那套六十平的两居室里,住了四十年,墙皮都发黄了,我没让刷。有些东西旧了才有味道,像我身上这件棉毛衫,领口都松了,穿着最舒服。
六点半,老周推门进来,声音大得像在喊:"起来吧,稀饭好了。"
我没应。
他又说了一遍,我还是没应。
他走过来,凑近了,几乎是贴着我耳朵:"起来!稀饭要凉了!"
我这才慢慢睁开眼,慢吞吞地坐起来,两条腿在床沿上垂着,踩进棉拖鞋里。脚后跟干裂的纹路像老树皮,我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
"你今天又多睡了半个钟头。"老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语气里带着点数落的意思。
"八十八了,多睡会儿怎么了。"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了。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退休头几年,五点半就起来去公园打太极,现在倒好,越睡越晚,越起越迟。"
我没接话。他把杯子拿走,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家属院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几片打着旋落下来。楼下张老头正牵着那条老黄狗遛弯,狗也老了,走一步喘两口,尾巴倒是还摇得欢。
我想起去年冬天,隔壁单元的李婶走了。她比我小三岁,一辈子勤快,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买菜、给孙子做早饭,一天到晚闲不住。走的时候是在菜市场,挑白菜呢,一头栽下去,再没起来。急救车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老周说:"李婶太累了,一辈子没享过一天清闲。"
我说:"人各有命。"
但心里还是记着这件事。从那以后,我起床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老周说我懒了,我说不是懒,是明白了。
人过七十,觉不是白睡的,是老天爷赏的。
二
吃过早饭,老周出门买报纸去了。他每天雷打不动要买一份《晚报》,戴起老花镜,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从第一版看到最后一版,连广告都不放过。我说现在谁还看报纸,手机上什么都有。他说手机屏幕太小,晃眼睛,而且——"报纸上有墨香味。"
我笑了笑,没反驳。
他走了以后,屋子里安静下来。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盖着那条毛毯。茶几上放着女儿上周买来的钙片,一大瓶,我还没开封。不是不想吃,是吃了胃不舒服,反酸。
女儿叫周敏,今年五十二,在市医院当护士长。她随我,性子急,做事利落,说话直来直去。女婿老陈是个老实人,在供电局上班,话少,脾气好,跟周敏正好互补。他们住在城南的新小区,离我们这儿坐公交得四十分钟。
外孙女小蕊今年二十四,研究生刚毕业,在省城找了工作。前两天视频通话,小丫头说年底才能回来。我问她处对象了没有,她笑嘻嘻地说"外婆您别催",就把话题岔开了。
我看着茶几上的钙片,伸手拧开瓶盖,倒出两粒,就着温水吞了。
老周买报纸回来,进门就喊:"今天降温,晚上得穿厚点。"
"知道了。"我说。
他走到阳台,把藤椅转了个方向,对着太阳,然后坐下,展开报纸。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比前几年驼了些,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趴在头皮上。他年轻时候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修机床的手艺在整个区都数得上。退休后闲不住,帮邻居修过洗衣机、修过电扇、修过自行车,后来有一次搬重物闪了腰,从那以后就不怎么干重活了。
"你今天下午去不去老刘家打牌?"我问。
"去。老刘昨天打电话了,三缺一。"
"少打点,别又输钱。"
"哪回输过。"他头也不回。
我笑了。他打牌确实不怎么输,不是牌技多好,是脾气好,不争不抢,别人胡了他就笑着把筹码推过去,下一把再来。牌桌上的人都喜欢跟他打,说他"好相处"。
我想,这大概就是他能活到八十六的原因。
三
下午老周出门打牌去了。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一档养生节目。主持人穿着白大褂,在讲"老年人每天应该保证八小时睡眠"。
我听着觉得好笑。八小时?我现在每天睡九个多小时,有时候下午还要眯一会儿。算下来一天十个小时都不止。
养生节目还说"早睡早起身体好"。
我年轻时候信这个。退休前在纺织厂当车间主任,三班倒,作息比钟表还准。退休后头几年也保持着五点半起床的习惯,去公园打太极,回来买菜做饭,把日子过得跟上班似的。
后来是怎么变的呢?
我想了想,大概是七十五岁那年,老姐妹孙秀兰走了以后。
孙秀兰跟我同年,住在一个院里,年轻时候一起在纺织厂挡车,好得像一个人。她一辈子要强,退休后也不肯闲着,帮儿子带孙子,带完孙子带外孙,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七十五岁那年查出来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三个月。
她走的前一天,我去医院看她。她瘦得脱了形,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我这辈子,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我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她又说:"你以后别学我,该歇就歇,别亏着自己。"
那是她最后一句话。
从那以后,我慢慢变了。起床时间从五点半推到六点,再推到六点半、七点。午睡从二十分钟变成四十分钟、一个小时。老周说我变了,我说没有,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
人这辈子,前半段是在赶路,后半段是在等路。赶路的时候顾不上累,等路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停下来也是一种本事。
四
傍晚老周打牌回来,脸色不太好。
"输了?"我问。
"没输多少。"他把外套挂好,换了拖鞋,"老刘今天手气旺,连胡了三把大的。"
"我说让你少打。"
"就那几个老伙计,不去人家还以为我怎么了呢。"
他进厨房热饭。我们中午吃剩的红烧肉和炒白菜,他热了一下,端到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
"小敏今天打电话了。"他说。
"说什么?"
"说周末带小蕊回来看我们,顺便把体检报告拿过来让你看看。"
"我又没病,看什么体检报告。"
"你上次体检不是说胆固醇高吗,小敏不放心。"
"高了就高了,八十八了,还怕什么胆固醇。"
老周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我知道他是心疼女儿。周敏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往心里装。她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我感冒发烧,她半夜起来给我倒水、拿毛巾敷额头,那时候她才十六岁。后来她学医,也是因为那次,说"要当医生,以后能照顾你们"。
我放下筷子,看着老周:"周末我早点起来。"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点意外,又有点高兴:"好。"
五
周五晚上,周敏打来电话,说周六上午回来。
"妈,您最近血压怎么样?"她在电话里问。
"挺好的,低压八十,高压一百三,老周量的。"
"钙片吃了吗?"
"吃了。"
"一天两粒,别忘。"
"知道了,你比我记得还清楚。"
"那当然,您是我妈。"
我笑了。女儿的声音隔着电话传过来,带着点疲惫,但语气是轻快的。我知道她最近科室忙,年底病人多,她又是护士长,里里外外都要管。
"小蕊呢?"我问。
"在单位加班呢,周末跟我们一起回来。"
"好。你们别买东西了,家里什么都有。"
"那不行,总得带点东西。"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老周在旁边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小敏明天来。"我说。
"嗯,我知道。"
"你说我是不是该把那件新衣服穿上?"
老周转头看我:"哪件新的?"
"去年小敏给我买的,藏青色那件,一次没穿过。"
"穿吧,放着也是放着。"
我起身去衣柜里翻。那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底下,拿出来一看,领口还有折痕。我用手掌压了压,压不平,就挂在门背后,想着明天早上再穿。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醒了,没像往常一样赖床。躺了几分钟,就起来了。穿上那件藏青色的外套,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精神头还行。
老周看了我一眼:"今天起得早。"
"女儿回来,我总不能睡到日上三竿吧。"
他笑了,没说话。
九点多,门铃响了。我起身去开门。周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脸冻得红扑扑的。小蕊跟在后面,扎着马尾,穿一件白色羽绒服,比以前瘦了些。
"妈!"周敏进来,放下东西,先摸了摸我的手,"手怎么这么凉?"
"刚起来,没捂热。"
"您多穿点啊。"
小蕊跑过来抱了我一下:"外婆好!"
"好好好,都好。"我拍拍她的背,鼻子有点酸。
老周从阳台出来,笑着招呼:"来了?快坐快坐。"
周敏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水果、牛奶、两盒蛋白粉、一件羊毛衫、一双软底鞋。
"买这么多干什么。"我说。
"不多不多,您试试这双鞋,我挑了好久,软底防滑的。"
我坐下来试鞋。确实舒服,鞋底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合脚吗?"周敏蹲下来帮我看。
"合脚。"
"那就行。"
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份体检报告,摊在茶几上:"妈,您看,总胆固醇还是偏高,低密度脂蛋白也高了一点。我给您调了药,这个阿托伐他汀换成瑞舒伐他汀,晚上吃,一次一片。"
我听着,点头。
"还有,骨密度比上次又低了一点,钙片要坚持吃,再加一瓶维生素D。"
"知道了。"
"血压我刚才量了一下,还好。但您最近有没有头晕?"
"没有。"
"有没有胸闷?"
"没有。"
"走路喘不喘?"
"不喘。"
她一项一项问,我一项一项答。问完了,她才松了口气,靠在沙发上。
"您就别操心了。"老周说。
"不操心不行。"周敏说,"您二老都八十多了,我能不操心吗?"
小蕊在旁边玩手机,听到这话抬头说:"妈,你别老吓唬外婆。"
"谁吓唬她了,这是科学。"
"科学也不能天天念叨啊,外婆又不是小孩。"
母女俩拌起嘴来。我看着她们,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就是家。
六
中午周敏下厨,做了四菜一汤:清蒸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红烧排骨,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她做饭的手艺随我,味道不算惊艳,但扎实,下饭。
吃饭的时候,小蕊说起工作的事。她在省城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做室内设计,刚转正不久,天天加班,但说"还行,能学到东西"。
"工资多少啊?"我问。
"够花。"她笑嘻嘻的。
"够花是多少?"
"外婆,您别跟查户口似的。"
周敏在旁边说:"刚毕业别太拼,身体要紧。你们年轻人现在动不动就熬夜,不行。"
"知道了妈,您跟我外婆一样,都成复读机了。"
老周听着,笑得直摇头。
下午周敏帮我们收拾屋子,擦了窗户,洗了床单被套,把冰箱里的过期食品清理了一遍。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前忙后,想帮忙,她不让。
"您歇着,这些我来。"
"我还没到不能动的地步。"
"您动可以,但今天让我来。"
她就是这样,把关心藏在行动里,不说什么好听的,但件件都做到你心坎上。
傍晚他们要走的时候,周敏站在门口,回头说:"妈,您那个阿托伐他汀记得吃,晚上一次,饭后。"
"记住了。"
"还有,别太省,该买什么就买,别老凑合。"
"知道了。"
小蕊跑过来又抱了我一下:"外婆,我过年回来!"
"好,外婆给你们包饺子。"
看着她们下楼的背影,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一直等到看不见了才关上门。
老周在后面说:"闺女孝顺。"
"嗯。"我应了一声,眼眶有点热。
七
日子一天一天过。冬天来了又走,春天来了又走,夏天来了又走。
我八十八岁这一年,日子过得比以前更慢了。
每天早上,我睡到自然醒,有时候六点多,有时候七点多,有时候快八点。老周已经习惯了,不再催我。他后来跟我说:"你多睡会儿也好,省得一天到晚闲着瞎想。"
我确实不想。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身体不好,是脑子闲下来。一闲下来就想以前的事,想那些走的人。想我妈,想我爸,想孙秀兰,想李婶,想车间里那些老姐妹。有的走了十年了,有的走了二十年了,但想起来的时候,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所以睡觉好。睡着了就不想了。
老周有时候也感慨。他晚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口水淌在衣服上,我拿纸巾给他擦。他醒了就说:"老了,不中用了。"
我说:"不中用什么的,能睡能吃就是福。"
他想想,觉得有道理,就又去看电视了。
我们楼下的张老头,就是那个遛黄狗的,今年九十了。去年冬天摔了一跤,股骨骨折,做了手术,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今年春天又能下地了,虽然拄着拐杖,但精神头不错。
有一次在楼下碰到他,他跟我说:"老姐姐,你知道我怎么活过来的吗?"
"怎么?"
"就是能睡。在床上那三个月,我一天睡十几个小时,医生说我恢复得快,跟睡眠好有关系。"
我点点头。
他拍拍我的手背:"人老了,觉就是补药。你别听那些年轻人说早睡早起身体好,那是年轻人的事。咱们这个岁数,想睡就睡,能睡就是福。"
我笑了:"还是你明白。"
八
八十八岁这一年,我生了一场病。
不是什么大病,是感冒引起的肺炎。冬天的时候,老周感冒传染给了我,我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开始咳嗽、发烧,吃了药也不见好。周敏带我去了医院,拍了片子,说是轻度肺炎,要住院。
住了七天院。
病房里三张床,我住中间。左边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肺癌晚期,住了三天就转ICU了。右边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也是肺炎,比我严重,天天挂水、吸氧。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我想起孙秀兰走的时候,也是在这家医院。那时候病房比现在旧,走廊里味道比现在大。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以后别学我,该歇就歇。"
这句话我记了十三年。
我想,我做到了。
出院那天,周敏来接我。她瘦了一圈,眼圈发黑,一看就是这几天没睡好。
"妈,您以后注意点,别再感冒了。"
"知道了。"
"您这肺不好,冬天少出门,出门戴口罩。"
"知道了。"
"还有——"
"还有你别操心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但忍着没掉眼泪。
"妈,您要长命百岁。"
"好,听你的。"
回家以后,老周把我照顾得妥妥帖帖。他每天给我量体温、测血压,按时提醒我吃药。我让他别那么紧张,他说:"你不在家这几天,我才知道你有多重要。"
这话从一个八十六岁的老头嘴里说出来,我听了心里又酸又甜。
九
过了八十八岁生日以后,我的睡眠变得更长了一些。
有时候早上醒来,在床上躺到八点多才起来。有时候下午午睡,一睡就是一个多小时。老周说:"你这一天睡十个小时都不止。"
我说:"睡得着是福气。"
他想想,说:"也是。"
我们楼里有个老太太,比我还大一岁,八十九了。她每天四点半就起来,在院子里走圈,雷打不动。去年体检,什么毛病都没有,血压、血糖、血脂全正常。有人问她养生秘诀,她说:"早睡早起,每天走一万步。"
我说:"那是她,我学不来。"
老周说:"你也不用学,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确实。有人靠动养,有人靠静养。我属于后者。
我年轻时候也动过。纺织厂里三班倒,一天站八个小时,下班回来腿都肿了。那时候哪有什么养生,就是硬扛。扛到退休,身体落下一堆毛病:腰椎不好、膝盖有积液、胃也不好。后来慢慢养,才养到现在这个样子。
所以我知道,不是不动就好,也不是不动就不好。关键是适合自己。
我能睡,说明身体需要。身体需要,我就给。这不丢人,也不懒,是顺应自然。
十
秋天的时候,小蕊带了个男朋友回来。
小伙子姓林,个子高高的,戴眼镜,话不多,笑起来有点腼腆。在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做技术的。
周敏很满意,背地里跟我说:"看着老实,应该靠谱。"
我看了那小伙子一眼,说:"人不错,但还得看小蕊的意思。"
小蕊跟我说:"外婆,他人挺好的,就是工作忙,经常加班。"
"忙不怕,心里有你就行。"
她笑了,脸有点红。
吃饭的时候,小伙子给老周夹菜,给周敏倒饮料,给我盛汤。动作自然,不刻意。我心里就有数了。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我们管不了,也不该管。只要他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晚上他们走了以后,老周说:"那小伙子还行。"
"嗯,看着踏实。"
"小蕊有对象了,小敏该放心了。"
"她什么时候放心过。"
老周笑了。
十一
冬天又来了。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雪花大片大片地飘,落在梧桐树上,落在楼下的车顶上,落在张老头那条黄狗的背上。狗抖了抖身子,雪沫子飞了一地。
老周在沙发上织毛线。他退休后学会了织毛线,给我织过两双袜子、一件背心。现在正在织一条围巾,藏蓝色的,说是给我的生日礼物。
"你手慢了点。"我说。
"急什么,还早呢。"
"明年生日还早着呢。"
"所以才慢慢织。"
我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没有以前灵活了,织两下就要歇一歇,揉揉指关节。但他很认真,每一针都织得很匀。
我想起我们年轻时候的事。
五十八年前,经人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在人民公园,他穿一件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结结巴巴的,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我比他大方,主动说:"你别紧张,就当聊聊天。"
后来处了半年,结婚了。婚礼很简单,两床新被子,一台缝纫机,一辆永久牌自行车。没有婚纱照,没有酒席,就在家里请了几桌亲戚朋友,吃了顿饭。
但那天晚上,他握着我的手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他做到了。
五十八年,吵过架,红过脸,有过想离婚的念头——真有过,我四十二岁那年,因为他把钱借给一个远房亲戚没跟我商量,我气得回娘家住了三天。但最后还是回来了。
日子就是这样,不是没有矛盾,是矛盾过来了,还是选择在一起。
十二
八十八岁这一年,我越来越觉得,睡觉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不是因为不想面对生活,恰恰是因为面对了一辈子,现在终于可以不用面对了。每天晚上躺下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睡过去。一觉醒来,天亮了,老周在厨房里弄出动静,窗外有鸟叫,日子还在继续。
这就是最好的状态。
我有个老姐妹,姓赵,住在城西。她今年八十七,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天不亮就起来,跑步、打拳、买菜、做饭、打扫卫生,一天到晚忙个不停。她说:"人不能闲,一闲就废了。"
去年她查出了焦虑症。医生说跟长期睡眠不足、精神过度紧张有关。她吃了半年的药,现在好多了,但睡眠还是不好。
她跟我说:"我羡慕你,能睡得着。"
我说:"你也能睡,就是心里装的事太多。"
她叹了口气:"装了一辈子了,卸不下来。"
我懂她。我们这一代人,从小吃苦,年轻时候拼,中年时候扛,老了还放不下。放不下儿女,放不下孙辈,放不下这个家那个家。好像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唯独没有为自己活过。
所以我说,人过七十,能睡就多睡。不是懒,是补。补前半辈子欠下的觉,补那些年熬过的夜,补那些没来得及休息的日子。
睡好了,精神就好。精神好了,心情就好。心情好了,身体就好。这是最简单的道理,但很多人到老了都不明白。
十三
腊月二十三,小年。
周敏一家三口都回来了。小蕊的男朋友小林也来了,提了两盒点心、一箱牛奶。老周高兴,拿出珍藏的白酒,要跟小林喝一杯。周敏拦着:"爸,您别喝了,医生说了您血压高。"
"就一小杯。"
"一小杯也不行。"
最后老周喝了一杯茶,小林喝了酒。
吃饭的时候,周敏说:"妈,过年您二老去我那儿住几天吧?"
"不去。"我说,"家里舒服。"
"家里冷,我那儿有暖气。"
"不冷,老周把暖气烧得足足的。"
"那您要是冷了就说。"
"知道了。"
小蕊在旁边说:"外婆,您跟外公去我们那儿吧,我给您收拾房间。"
"不去不去,我这儿住惯了,哪儿也不去。"
其实不是不想去。是怕麻烦。去女儿家住,虽说亲闺女,但到底不方便。上厕所怕弄脏人家马桶,吃饭怕不合人家口味,看电视怕吵着人家。老了就是这样,不是不想跟儿女住,是怕自己成了累赘。
老周懂我,说:"你们别劝了,你妈不去就不去。我哪儿也不去,在家挺好。"
周敏眼圈又红了,但没再说什么。
晚上他们走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雪。老周送他们下楼,我在窗前看着。路灯把雪花照得亮晶晶的,像碎钻一样。周敏撑着伞,搀着小蕊,小林提着东西跟在后面。老周站在单元门口,朝他们挥手。
我看着看着,鼻子一酸。
人这一辈子,聚聚散散,来来去去。孩子们长大了,飞走了,留下两个老人在这六十平的老屋里,守着一屋子的旧东西,过着一天比一天慢的日子。
但这样也挺好。
十四
除夕夜,老周做了六个菜:红烧鱼、四喜丸子、炒虾仁、蒜蓉菠菜、酱牛肉、凉拌木耳。我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他爱吃。
电视里放着春晚,我们俩坐在沙发上,一人一碗饺子,边吃边看。
老周说:"今年又过了一年。"
"嗯,又一年。"
"八十八了。"
"八十八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咱们都这个岁数了,也不知道还能过几个年。"
我没说话。
他接着说:"但不管过几个,只要还在一起,就好。"
我伸手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干瘦,关节粗大,但温热。
"嗯。"我说。
窗外有人放烟花,砰砰响。电视里在唱一首老歌,旋律熟悉,歌词记不全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没睡着,就是闭着。
老周问:"困了?"
"不困,歇歇。"
"那就歇着。"
他伸手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我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烟花声,听着电视里的歌声,听着老周轻轻的呼吸声。心里很静,很满。
人过七十,越贪睡的老人越长寿。这话不是迷信,是有道理的。睡眠是身体最好的修复方式。人老了,新陈代谢慢了,器官功能退化了,只有靠充足的睡眠来弥补。睡得着、睡得香、睡得久,说明身体底子好,心态也好。
我八十八了,每天睡九个多小时,身体还算硬朗,脑子还算清楚,能吃能喝能走能动。这就是福气。
人这辈子,前半段拼命赶路,后半段慢慢停。停下来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是真正重要的。
不是钱,不是名,不是儿女出息不出息。是早上醒来,身边还有个人在;是冬天有暖气的屋子;是吃一口热饭;是闭眼能睡着,睁眼能看到光。
这些最平常的事,才是最珍贵的。
十五
正月初一早上,我七点半才醒。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条金色的线。
我翻了个身,看见老周已经起来了,不在床上。
厨房里传来锅铲声。
我慢慢坐起来,穿上拖鞋,披上外套,走到厨房门口。
老周站在灶台前,正在煎饺子。油烟升起来,他眯着眼睛,拿铲子小心地翻。
"起来了?"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嗯。"
"饺子马上好,你去洗把脸。"
"好。"
我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八十八岁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袋垂着,嘴角往下耷拉。但眼睛还是亮的。
我洗了脸,刷了牙,梳了头。梳子齿上挂着几根白发,我捏起来看了看,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回到厨房,饺子煎好了,金黄酥脆。老周盛了两盘,端到桌上。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煎饺子。
"今天初几?"我问。
"初一。"
"周敏他们今天来吗?"
"下午来。"
"好。"
窗外鞭炮声还在响,阳光越来越亮,照在桌面上,照在碗里,照在老周的白头发上。
我吃着饺子,觉得很好吃。
八十八年了。从民国活到新中国,从计划经济活到市场经济,从写信活到视频通话。见过饥荒,见过地震,见过世道变迁、人情冷暖。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如果问我有什么养生秘诀,我只有一句话:
人过七十,别逞强,能睡就多睡。
觉不是白睡的。每一觉,都是老天爷赏的。睡好了,日子就还长。
我今年八十八了,还想再睡几年。
十六
八十八岁过了年,春天来得晚。
三月底了,院子里的迎春花才冒出零星的黄。我每天早上还是那个点醒,七点多,有时候八点。老周说我越睡越没边了,我说八十八的人了,谁还管你几点起。
他拿我没办法,就由着我。
但四月初出了件事。
那天早上我照常醒来,想坐起来,左腿突然一阵麻,像千万根针扎着,从胯骨一直到脚尖。我试着动了动,不听使唤。老周听见我哼了一声,跑过来,一看我脸色不对,慌了。
"怎么了?怎么了?"
"腿……麻了,动不了。"
他赶紧打电话给周敏。周敏那天刚好休息,二十分钟就到了,进门看了一眼,二话不说叫了120。
去医院一查,脑梗。
不严重,医生说就是小血管堵了,没伤到功能区,但左腿确实会有一阵子不好使。住院,输液,观察。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倒没多怕。人活到八十八,什么没见过。倒是老周慌得不行,在病房里转来转去,一会儿问我渴不渴,一会儿问我疼不疼,一会儿又跑去问医生什么时候能好。
周敏把他按在椅子上:"爸,您坐会儿,别转了,我妈没事。"
"怎么能没事呢,半边身子都麻了。"
"是左腿,不是半边身子。您别自己吓自己。"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愧。这老头,八十六了,自己走路都打晃,还操心我。
住了十天院,左腿慢慢恢复了知觉。能下地了,但走路一瘸一拐的,像踩在棉花上。医生让做康复训练,周敏给我找了个康复师,每周来三次。
老周也跟着学,学会了怎么扶我走路,怎么帮我活动关节。他扶我的时候,两只手颤颤巍巍的,但力气还行。我靠着他,一步一步往前挪。
"慢点,慢点。"他嘴里念叨着。
"知道了。"
"脚抬起来,对,抬起来。"
"你比我闺女还啰嗦。"
他嘿嘿笑。
十七
出院以后,我的睡眠变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踏实。左腿偶尔会抽筋,一抽就醒。醒了以后翻来覆去,半天睡不着。老周在旁边打呼噜,我听着,心里有点烦,但又不忍心叫醒他。
有一天凌晨三点,我又醒了,腿抽筋抽得厉害。我咬着牙忍着,没出声。但老周还是醒了——他可能是感觉到了我翻身。
"又抽了?"
"嗯。"
他爬起来,从床头柜摸出药膏,拧开盖子,用手心搓热了,敷在我小腿上,慢慢地揉。他的手劲不大,但揉得很仔细,从脚踝一直揉到膝盖。
"好点没?"
"好点了。"
他继续揉。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一点。我看着他的侧脸,在暗光里模糊的轮廓,忽然觉得他老了好多。
"睡吧。"我说。
"再揉一会儿。"
"行了,不疼了。"
他停下来,拧上药膏盖子,躺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听见他的呼噜声。
我闭着眼,睡不着,想了很多。
人老了就是这样,一件小事就能把你打回原形。平时觉得自己还行,能睡能吃能走,好像跟六十八差不多。但身体一出问题,就全暴露了。骨头是脆的,血管是堵的,肌肉是松的,什么都经不起折腾。
但也没什么好怕的。八十八了,赚到的都是赚的。
十八
康复训练做了两个月,左腿基本恢复了。走路还有点跛,但不仔细看不出来。医生复查说恢复得不错,让我继续活动,别老坐着。
周敏不放心,给家里装了个扶手,在卫生间、走廊都装了。又买了个助行器,让我出门拄着。
"我又不是走不了路。"我说。
"预防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
"妈,您就听我的吧。"
我拗不过她,只好拄着。那助行器是银灰色的,四个轮子,前面带个篮子,像超市里老太太买菜用的那种。我拄着它在楼下转了一圈,碰见张老头,他看了看,说:"不错,稳当。"
"你别笑话我。"
"谁笑话你了,我巴不得也弄一个。"
他拄着拐杖,我拄着助行器,俩人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黄狗趴在脚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你那个腿怎么样了?"他问。
"好多了,就是还有点跛。"
"跛就跛吧,能动就行。我那个股骨,到现在天阴还疼呢。"
"你比我大两岁,你都挺过来了,我怕什么。"
"就是。咱们这个岁数,能挺一天是一天。"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
十九
夏天的时候,小蕊订婚了。
小林那孩子,过年见过之后又来过几回,每次来都提东西,不空手。老周说他"懂规矩",周敏说他"踏实",我说"看小蕊的意思"。小蕊说好,那就好。
订婚宴摆在城里一家饭店,不大,三桌。双方父母、几个亲戚、小蕊的几个闺蜜。我穿了周敏去年买的那件藏青色外套,老周穿了件新衬衫,是周敏给他买的。
小蕊穿了一条白裙子,化了淡妆,好看。她站在小林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小林穿西装,不太习惯的样子,领带系得有点歪,小蕊伸手给他正了正。
我看着他们,想起五十八年前,我跟老周订婚的时候,连张照片都没拍。那时候穷,什么都讲究"实用",感情也是闷在心里,不说出来。
现在好了,年轻人敢爱敢表达,挺好。
老周在旁边举着茶杯,跟小林的父亲碰了一下。两个老头互相打量着,客气地寒暄。我能看出来,老周是满意的。他跟我说过:"那孩子话不多,但眼神正。"
订婚宴上,小林的父亲站起来致辞,说了几句客气话,最后说:"两个孩子好,我们就好。"
我听了,心里一动。
是啊,孩子们好,老人就好。这大概是所有当父母的,最朴素的心愿。
二十
订婚以后,小蕊和小林忙着筹备婚礼。周敏比他们还忙,选酒店、定婚庆、挑喜糖、发请柬,事无巨细。她那个性子,什么事都要自己过一遍才放心。
老周说:"她从小就这样,自己的事不放心让别人干。"
我说:"随我。"
他笑了:"是随你。"
八十八岁以后,我发现自己的记性越来越差了。有时候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有时候拿着钥匙找钥匙,有时候想去厨房拿个东西,走到门口忘了要拿什么。老周说我"老糊涂了",我说"没糊涂,就是慢了"。
但有些事忘不掉。
比如孙秀兰最后那句话。比如李婶在菜市场倒下去的样子。比如我妈去世那天,我爸在灵堂前哭得站不住。比如周敏十六岁那年半夜起来给我敷毛巾。比如老周第一次见面时紧张得手抖。
这些事,刻在骨头里,忘不掉的。
有时候半夜醒来,这些画面会一个一个浮上来。我闭着眼,不睁,让它们慢慢过去。像看老电影,黑白片,有些模糊,但情节都记得。
老周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他的呼吸均匀,偶尔打一声呼噜。我听着,觉得安心。
活着,就是这些细碎的、不起眼的、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不是什么大事,但每一件都扎扎实实地撑着你,让你觉得——还行,还能过下去。
二十一
秋天,周敏做了一个决定:她申请了提前退休。
五十三岁,护士长,正是经验最丰富的时候,突然说退就退了。我听了觉得意外。
"怎么突然想退了?"
"不是突然。想了两年了。"
"为什么?"
她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半天才说:"妈,我怕。我怕等我想陪你们的时候,你们不在了。"
我愣住了。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您今年八十八了,爸八十六了。去年您那场病,我吓坏了。我突然觉得,工作干到六十岁有什么意义?等我把一辈子搭进去了,回头一看,你们都不在了,我图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想退了,多陪陪你们。小蕊也大了,不用我操心了。老陈支持我。"
老周在旁边听着,沉默了一会儿,说:"退了好。退了就轻松了。"
我看着女儿。她五十三了,头发里有了白丝,眼角有了皱纹,手上有了老茧。她这辈子,跟她妈一样,操心命。从小操心家里,大了操心工作,当了妈操心孩子。现在终于想为自己活一回了。
"退吧。"我说,"妈支持你。"
她哭了。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比以前薄了,发质也差了。我摸着,想起她小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跑起来一甩一甩的。
时间真快。
二十二
周敏退休以后,隔天就过来一趟。有时候带菜,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坐坐,帮我们收拾收拾。她来了,屋子里就热闹。她说话声音大,走路脚步重,干活麻利,把老周挤得没地方待,只能去阳台看报纸。
老周说:"闺女退休了,我倒成多余的了。"
我说:"你本来就多余。"
他笑骂了一句,翻个白眼,继续看报纸。
小蕊的婚礼定在十月底。秋天,天高云淡,不冷不热。婚礼不铺张,在一家花园酒店办的,三十桌。小蕊穿了白婚纱,好看。小林穿了黑西装,精神。司仪让新郎新娘说誓言,小蕊哭得妆都花了,小林也红了眼圈。
老周坐在我旁边,掏出手帕擦眼睛。我拍拍他的手背,没说话。
周敏在另一桌,忙着招呼客人,但眼睛一直往这边看。她不放心我,怕我坐久了累。我朝她摆摆手,示意没事。
婚礼上,主持人让双方父母上台致辞。老周推我,我站起来,拄着助行器慢慢走上去。台下一片掌声。
我接过话筒,想了想,说:"小蕊,外婆没什么文化,不会说漂亮话。外婆就一句话——过日子,别学外婆年轻时候那样拼命。该歇就歇,该睡就睡,身体好,比什么都强。你和小林好好的,外婆就高兴。"
小蕊在台上哭得更厉害了。
台下,周敏捂着嘴,眼泪哗哗的。
二十三
婚礼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周敏退休了,时间多了,隔天来一趟变成了天天来。早上来,帮我们买菜、做饭、收拾屋子,下午才走。老周说她"比钟点工还准时",她说"钟点工没我细心"。
有一天早上,她来敲门,我还没醒。老周去开的门。
"妈还没起?"她问。
"没呢,昨天晚上腿又抽筋了,睡得晚。"
"又抽了?我看看。"
她轻手轻脚走进卧室,看见我还在睡,没叫醒我,退出去了。
后来老周跟我说:"闺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她说让你多睡会儿。"
我听了,心里暖。
这就是我的女儿。不声不响的,把心疼藏在每一个小动作里。
二十四
冬天又来了。八十九岁。
八十九岁生日那天,家里来了好多人。周敏一家三口,小林也来了,还有几个老邻居、老姐妹。老周买了蛋糕,上面写着"八十九岁生日快乐"。蜡烛插了八根,再加一根短的——他说"九十九太长,八加一,八十九"。
我笑了,说:"你这数学倒是好。"
吹蜡烛的时候,大家围着我唱生日歌。我闭上眼许了个愿——没敢说出来,怕说出来就不灵了。但心里知道是什么:就是这些人在身边,再陪我几年。
生日过后,我的睡眠又变了。
不是睡多了,是睡少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早醒。有时候四点多就醒了,睁着眼到天亮。腿抽筋的次数也多了,有时候一晚上抽两三次。
周敏带我去医院,查了一圈,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说可能是缺钙加重了,又加了药。
"您别担心。"她说,"调整一下用药,应该会好。"
"我没担心。"
"您骗谁呢,您眉头都皱着。"
我摸了摸额头,确实皱着。
回家以后,老周给我打了一盆热水,让我泡脚。他蹲在地上,给我搓脚,搓完又按脚底的穴位。
"你干嘛呢?"
"电视上学的,泡脚促进血液循环,对睡眠好。"
"你什么时候看这种节目了?"
"偷偷看的。"
我低头看着他。他蹲在地上,花白的头发从中间分开,露出头皮。他低着头,认真地搓着我的脚,像在搓一件珍贵的瓷器。
"行了,我自己来。"
"你别动。"
他继续搓。
水有点凉了,他倒掉,又去接了一盆热的。来来回回,跑了三趟。
我坐在椅子上,脚泡在热水里,看着他的背影。八十六岁的老头,背驼了,腿弯了,走路慢了,但给我接水的时候,脚步还是快的。
"老周。"我叫了他一声。
"嗯?"
"谢谢你。"
他回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老夫老妻的。"
二十五
八十九岁这一年,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人过七十,越贪睡的老人越长寿。这话没错,但也不全对。
睡眠重要,但不是因为"贪睡"本身。是因为能睡得着,说明心里没有放不下的东西。心里没负担,身体才放松;身体放松了,才能睡得香;睡得香了,才能养好身体。
所以关键不是睡,是心。
心安了,觉就香。
我这辈子,前半段不安心。年轻时候怕穷,怕苦,怕孩子养不好。中年时候怕病,怕老,怕父母走了。后来父母走了,老姐妹走了,孙秀兰走了,李婶走了,一个一个走了,我才慢慢明白——怕没用。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你能做的就是,在还能睡的时候好好睡,在还能吃的时候好好吃,在还能爱的时候好好爱。
八十九了,我还在睡。有时候睡得多,有时候睡得少,但每次闭上眼,心里都是踏实的。
因为我知道,睁开眼,老周还在旁边。厨房里有锅铲声。窗外有鸟叫。日子还在。
这就够了。
二十六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白茫茫一片。梧桐树的枝干上压着雪,像开了一树白花。楼下的车全变成了白馒头。张老头的黄狗在雪地里跑,留下一串梅花印。
老周在客厅里贴春联。他站在凳子上,颤颤巍巍的,我让他下来,他说"没事"。周敏在旁边扶着凳子,一脸紧张。
"爸,您下来吧,我来贴。"
"你贴不正。"
"我正得了。"
"你贴的春联歪,去年就歪了。"
"那是因为您非要指挥。"
"我不指挥你贴到天上去了。"
父女俩拌嘴,我看着,笑了。
春联贴好了,红彤彤的,映着窗外的白雪,好看。
除夕夜,还是那六道菜。老周做的,我包的饺子。周敏一家三口都来了,小林也来了。小蕊穿着红毛衣,小林穿了件红围巾,说是小蕊给他买的。
"新年穿红的,喜庆。"小蕊说。
电视里放着春晚,外面鞭炮声不断。我坐在沙发上,靠着老周,吃着饺子,看着儿孙满堂,心里很满。
老周忽然说:"明年你九十了。"
"嗯,九十了。"
"九十大寿,得好好办。"
"办什么办,简单吃顿饭就行。"
"那不行,九十是坎,得好好过。"
周敏说:"妈,爸说得对,九十要办。我来操持。"
"你们别折腾了。"
"不折腾,就是一家人聚聚。"
小蕊说:"外婆,您九十岁了,我要给您拍一组照片,穿得漂漂亮亮的那种。"
"拍什么照,老太婆了。"
"老太婆怎么了,老太婆也美。"
我笑了,笑出了眼泪。
窗外烟花升起来,照亮了整个夜空。红的、绿的、金的,一朵一朵,像梦一样。
我靠在老周肩上,闭上眼。
明天早上,我还会醒来。老周还在厨房里弄出动静。窗外有鸟叫。日子还在继续。
人过七十,越贪睡的老人越长寿。
我今年八十九了,还想再睡一年。
九十岁,我来了。
(续集完)
后记
后来,我真的过了九十岁。
九十大寿那天,家里来了二十多口人。小蕊给我拍了照片,穿了周敏买的新衣服,红的。照片洗出来,挂在客厅墙上。我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笑得满脸皱纹,像个老核桃。
老周说:"好看。"
我说:"难看。"
他说:"好看。"
那就好看吧。
九十岁以后,我的睡眠又变了。有时候睡得多,有时候睡得少,有时候白天坐着坐着就睡着了。老周说我是"猫",我说他是"狗",他问为什么,我说"狗睡得浅,猫睡得沉"。
他哈哈大笑。
日子一天一天过。春天、夏天、秋天、冬天。一年一年过。八十八、八十九、九十、九十一。
我还在睡。
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从睁眼到闭眼的过程。睁眼的时候,面对世界;闭眼的时候,面对自己。能安心闭眼,就是福气。
我今年九十一了。
还想再睡几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