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寻访墨西哥“两洋贸易之路”的中国印记
文/本报驻墨西哥城记者 张拓
16世纪中叶,西班牙开辟了跨太平洋航线,一艘艘满载瓷器、丝绸、香料等亚洲商品的大帆船,经菲律宾马尼拉,由墨西哥的太平洋港口阿卡普尔科进入美洲。由于货物主要源自中国,这些商船也被当地称作“中国之船”。
抵达后,货物通过陆路至墨西哥城集散,或至大西洋岸的韦拉克鲁斯,经海运销往中南美洲和西班牙。这条陆上贸易线连通两大洋,是“中国之船”航线的陆地延伸,也被称为“亚洲之路”。
大帆船贸易繁盛的两个半世纪,这条两洋贸易通道不仅运送了货物,也重塑了沿线的城市风貌,促进了文化间的交流与融合。400多年后,记者重走“亚洲之路”,探寻历史痕迹,也记录其当下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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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7日,在墨西哥太平洋沿岸港口城市阿卡普尔科拍摄的圣迭戈堡及阿卡普尔科海湾。(李木子 摄)
阿卡普尔科:“中国之船”开辟跨洋商路
游人密布的阿卡普尔科湾,圣迭戈堡面向浩瀚的太平洋静静矗立。这座始建于1616年的海防工事,是阿卡普尔科的标志建筑。
这是墨西哥境内唯一采用五角星设计的海防工事。五角星的每一处棱角都指向不同的射击方向,覆盖港湾入口与锚地,几无死角。如此精密而坚固的工事,守护的正是那些满载中国丝绸与瓷器、跨越太平洋远航而来的高价值商船。
约250年间,圣迭戈堡见证着全球贸易的早期发展。“中国之船”抵达后,海滩上的阿卡普尔科集市随即开张。来自东方的商品被卸下、公开交易、转运,墨西哥铸造的白银则被装上船舱,向西返航。这座海滨小城由此繁荣起来。
在圣迭戈堡内的阿卡普尔科历史博物馆,明代万历年间的青花瓷盘上绘有精致龙纹,鳞爪飞扬,栩栩如生;广绣披肩流苏低垂,金线绣出盛放的大朵牡丹,至今仍泛着温润光泽;大帆船模型立于青花瓷片拼缀的层层海浪之上,诉说着这段人类文明交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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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7日,在墨西哥阿卡普尔科圣迭戈堡历史博物馆拍摄的“马尼拉大帆船”模型。由于货物主要源自中国,这些商船也被当地称作“中国之船”。(李木子 摄)
历史学家拉蒙·谢拉长期从事阿卡普尔科的城市编年史撰写工作,“中国之船”是他的重点研究领域。他告诉记者,实际操作这套商贸体系的核心群体,是来自福建的闽南商人。他们在结算中要求以墨西哥铸造的“双柱银元”支付。从明末至清代,这些美洲白银不仅充实了中国的货币流通,也通过中国商人的网络进入更广泛的亚洲与全球贸易。
“中国商人是这条白银—商品循环中不可或缺的中介枢纽,同时中国市场的白银需求为整条循环提供了持续的结构性动力。”谢拉说。
“中国之船”带来的不只是贸易流动,更推动了不同文明跨越太平洋的交流与融合。
“除了众所周知的丝绸、瓷器,随船而来的还有大米,它很快融入当地饮食,深刻塑造了墨西哥太平洋沿岸原住民的饮食习惯。”谢拉说,墨西哥著名的梅斯卡尔酒,其酿造工艺同样诞生于大帆船带来的亚洲蒸馏设备。
文化从来不是单向流淌。这条航线的西端,连着福建漳州月港。美洲的番薯、玉米、花生等作物,经大帆船航线抵达菲律宾,再由福建商人带回漳州月港,继而传入中国内地。月港作为明代中后期唯一合法的民间外贸口岸,是这些美洲作物进入中国的主要门户之一。
“番薯尤其关键,闽南多丘陵、旱地,番薯耐贫瘠、产量高,迅速改变了山区的粮食供给,支撑起人口增长,也慢慢进入闽南人的日常食谱。”漳州龙海海丝文化研究会会长江智猛说。
在漳州月港海丝馆的展品中,一个盘中绘有向日葵,盘沿保留中式吉祥款识的漳州窑外销克拉克瓷盘十分引人注目。克拉克瓷是明末清初专供外销的青花瓷,主要产地是景德镇和漳州窑。
“向日葵原产美洲,纹样经欧洲辗转传到漳州窑,被工匠画进为美洲普通家庭烧制的日用瓷,融入他们的日常。漳州窑还会专门烧制适合美洲人饮用热巧克力的深腹杯。这正是太平洋两岸两种生活方式相遇相融的生动注脚。”江智猛说。
普埃布拉:青花入陶交融东西风华
从阿卡普尔科出发,穿越南马德雷山脉,进入墨西哥中部高原谷地。火山环绕间,坐落着一座明亮安静、色彩缤纷的古城——有墨西哥“陶都”之称的普埃布拉,这里是两洋贸易通道的陆运关键枢纽。
火山活动赋予这里优质的黏土资源,其制陶记录可追溯至公元前2300年。1531年,西班牙人建立普埃布拉市,来自西班牙陶瓷重镇塔拉韦拉-德拉雷纳的工匠带来了欧洲的锡釉陶技术,普埃布拉的塔拉韦拉陶瓷由此发展起来。
大帆船贸易时代,中国青花瓷是备受欢迎的商品,在釉色、纹样与装饰风格上对塔拉韦拉陶瓷产生深刻影响。几百年间,这抹独具中国魅力的青花配色,早已融入这座城市的视觉记忆。
漫步普埃布拉老城,白底蓝花的陶瓷装饰几乎无处不在:绘有莲瓣、卷草等中式纹样的蓝白陶瓷花砖用来装饰建筑的屋顶、楼梯、门楣,甚至整个外立面;专营塔拉韦拉陶瓷的店铺里,花瓶、杯碗、洗手盆都覆着同样的蓝白釉色;纪念品店的货架上,蓝白纹样的陶瓷首饰、挂件与摆件成为最具当地特色的伴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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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4日,在墨西哥普埃布拉塞利娅陶瓷工坊里拍摄的展品。(李木子 摄)
记者走进一家名为“塞利娅”的陶瓷工坊,展厅里从墙面到展架铺满蓝白相间的陶瓷作品,仿佛置身中国。仔细欣赏,发现除反复出现的祥云、喜鹊、梅花鹿等中式纹样,仙人掌、玉米、马蹄莲等墨西哥元素也融入其中。两种审美跨越大洋,在同一件器物上相遇。
工坊老板赫尔曼·古铁雷斯说,大帆船带来的中国陶瓷是国际贸易中的抢手货,于是成为本地陶瓷工坊竞相模仿的对象。
“中国瓷器技艺精湛,烧制温度更高,非常薄,塔拉韦拉陶瓷烧制温度相对低,相对较厚,但都使用钴蓝着色。我们将青花瓷的设计融入本地审美,还会与当地喜爱的红、黄、绿等颜色相搭配。”他说。
古铁雷斯同时担任当地陶瓷行业协会的主席。他告诉记者,历史上普埃布拉陶工行会规定精品陶器须模仿中国瓷器样式,使用浓蓝釉色并以凸起蓝彩装饰。“中国瓷器的工艺和设计潜移默化地塑造了普埃布拉的陶瓷。”
“中国风一直是我们的灵感来源。”古铁雷斯回忆道,20世纪60至80年代,为了设计新作品,工坊会购买中国服装杂志,把图样剪下来,烧在陶瓷上,一些设计沿用至今,成为经典畅销款。
“比如裙摆的纹饰,我们会用在花瓶上,一只小鸟的花纹,我们反复用在各种器物上,已经成为塔拉韦拉陶瓷的标志图样之一。”古铁雷斯逐一给记者介绍。
2019年,塔拉韦拉传统陶瓷制作工艺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塞利娅工坊投入更多精力开展非遗传承和保护。
今年7月25日,“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填补“瓷”主题的空白。古铁雷斯认为这对陶瓷行业意义重大,“我们一直将中国瓷视为陶瓷之母,中国瓷沉淀了时间、历史与文化,代表着最高等级的陶瓷技艺,是重要的人类遗产”。
他期待未来能与景德镇的陶瓷工坊开展交流,也希望更多中国游客了解塔拉韦拉陶瓷——它正是不同文明互学互鉴的产物。“陶瓷承载着人类的智慧和艺术美感,是文化交流的重要载体。”他说。
韦拉克鲁斯:古港今日奏响互鉴新声
车出普埃布拉,一路向东,经韦拉克鲁斯州首府哈拉帕,再到韦拉克鲁斯市,一路从干燥高原下切至湿热海岸。不到300公里的路程,窗外的景致不断切换:由仙人掌、龙舌兰等耐旱灌丛,过渡到云雾缭绕的山地湿林,直至海岸旁的棕榈与热带果树。
地貌的骤然变化由山与风共同塑造。墨西哥湾的暖湿气流从海面升起,裹着水汽撞上东马德雷山脉,在哈拉帕一带的迎风坡凝成雨水;翻过山脊、落到高原一侧,风已变得干燥稀薄。
韦拉克鲁斯大学中国-韦拉克鲁斯研究中心主任阿尼瓦尔·卡洛斯·索特莱告诉记者,在大帆船贸易中,墨西哥城和哈拉帕的商展是亚洲产品分销的关键节点,随后产品被运至韦拉克鲁斯的圣胡安·德乌卢阿码头,再装船运往西班牙的加的斯和塞维利亚。“在此背景下,哈拉帕在18世纪成为关键商业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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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8日,探展人员在欣赏上海美洲古代文明大展上的石像展品。(陈浩明 摄)
而今天,这条交流之路有了新的载体。今年6月,来自哈拉帕人类学博物馆的奥尔梅克4号巨型头像,首次漂洋过海来到亚洲,参加上海博物馆举办的“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近4.5吨的重量、粗粝与厚重带来的力量感,激发了人们对早已衰落消亡的奥尔梅克文明的兴趣。
哈拉帕人类学博物馆馆长阿尔弗雷多·卡尔德龙向记者介绍,奥尔梅克文明发源于韦拉克鲁斯州南部和塔瓦斯科州一带的墨西哥湾地区,繁盛于公元前1200年至公元前400年,被视为中美洲的“母文明”。
除标志性的巨型头像以外,在奥尔梅克文明遗址还出土了大量玉器。卡尔德龙说:“奥尔梅克文明发展出以玉为尊的礼仪传统,在‘以玉通神、以玉别身份’这层意义上,和中华文明有着很深的共鸣。”
近年来,中墨在文博、考古领域的合作日益密切,除文物互展,还在联合考古、遗产保护等领域加强合作。卡尔德龙高度赞赏中国提出的全球文明倡议,以及中国为促进全球文化交流和文明互鉴作出的积极努力。
“中华文明与奥尔梅克文明同属世界上独立起源的原生文明,二者有着诸多相通之处,比如对自然的敬畏、相近的审美意趣。欢迎中国观众来到韦拉克鲁斯,在这里,你们会看见这些文明的共鸣,也会在原本陌生的文化里,照见自己。”他说。
从哈拉帕的山地行至韦拉克鲁斯市,已是夜幕降临。湿黏的海风裹着热气扑面而来。韦拉克鲁斯紧邻墨西哥湾,曾被官员以气候不适为由反对建市,但从事大帆船贸易的商人需要城市紧邻大西洋。随后两个半世纪,这座曾因气候被嫌弃的海岸小城成为重要的仓储与转运枢纽,并在此后数百年间一直是墨西哥的主要海港之一。
和阿卡普尔科相似,韦拉克鲁斯也在圣胡安·德乌卢阿修筑了军事要塞,保护大帆船贸易所依赖的港口与货物流转安全。韦拉克鲁斯州国家人类学与历史研究所考古学家朱迪特·埃尔南德斯告诉记者,在韦拉克鲁斯出土过大量中国瓷器碎片,是这段贸易与文化交流史的例证。
位于市中心的墨西哥海军博物馆设有“中国之船”专门展厅,清代手绘瓷瓶、景泰蓝花瓶与丝绸刺绣屏风依次陈列。这些来自清朝繁盛时期的器物,与18世纪哈拉帕商展上流通的亚洲商品,属于同一个时代,都是马尼拉大帆船贸易流通的货品。
大帆船贸易最终停留在历史里,但跨越大洋的经济与文化融合从未停止。
“进入21世纪,跨太平洋贸易以全球价值链的形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和一体化程度,而中国在全球价值链的构建中发挥着重要作用。”索特莱说。
他说,中国是墨西哥第二大贸易伙伴,也是墨西哥主要的中间产品供应国之一;中国供应对墨西哥发展有竞争力的制造业至关重要,并进一步促进墨西哥融入全球价值链。
“历史仍在延伸,并与现实深度融合。”谢拉说,“中国之船”让美洲对中国器物及其文化底蕴怀有浓厚的鉴赏热情,如今颇具吸引力的则是中国科技的魅力。
行驶在墨西哥两洋贸易通道上的车辆中,不乏中国新能源汽车的身影;韦拉克鲁斯老城中心的百年咖啡馆里,中国制造的送餐机器人正穿梭于顾客之间。
“中国科技就像当年的瓷器,正深度融入我们的生活。”谢拉说。(参与采写:郭圻 丁汀 毛思倩 陈毓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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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于《参考消息》2026年11月19日第10版
编辑 张伊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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