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肿瘤科走廊的灯灭了一半。
蔡熠楠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瓶二锅头,瓶身上还沾着便利店冰柜的凉气。
嘴唇刚碰到瓶口,一只大手猛地扣住瓶身,指甲盖都掐白了。
主治医生郑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床边,白大褂底下露出半截秋衣,眼珠子全是红血丝。
蔡熠楠没松手,咧开嘴笑了:“郑大夫,我饿得慌,不想当饿死鬼。”郑斌盯着他凹陷的脸颊,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护士站那边传来监护仪的嘀嗒声,一下一下,跟敲在骨头上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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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蔡熠楠晕倒那天,电动车的保温箱里还剩三份黄焖鸡米饭。
交警后来调监控,看见他趴在龙吴路路口扭了两下,连人带车栽进绿化带。
救护车拉走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半截一次性筷子。
到医院一查,胃里烂了拳头大一块。
蔡永安接到电话时正在工地绑钢筋,手一抖,扎丝扎进虎口,血顺着钢筋往下淌。他没顾上擦,跟工头预支了三千块工钱就往医院跑。
薛菊英从保洁的写字楼赶过来,围裙都没解,扫把扔在电梯口。她趴在急诊室观察窗上,看见儿子鼻子里插着管子,当场腿就软了。
医生把蔡永安叫到办公室,指着CT片子说,胃壁最薄的地方只剩纸那么厚,腹腔有积液,淋巴上也有。
蔡永安没听懂那些词,只问了一句,能治不。
能治。郑斌说,先化疗,看能不能把病灶缩下来,再评估手术机会。蔡永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问多少钱。郑斌没直接答,说先办住院吧。
蔡永安在走廊里蹲了十分钟,把他手机通讯录翻了三遍,最后拨通了一个老家卖房子的电话。
薛菊英蹲在消防楼梯口哭,声音压在胳膊弯里,闷得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蔡熠楠醒来是三天后的事。
睁眼第一句话问的是,我那三份外卖谁赔了。
薛菊英拿棉签给他蘸嘴唇,说都啥时候了还惦记那个。
他嘿嘿笑,说妈你轻点,嘴唇要蹭掉皮了。
那天晚上护士来换药,他看见输液袋上贴的条子,一天的费用八千多。
他把脸扭向墙壁,拿手挡住了眼睛。
薛菊英以为他疼,凑过去问哪儿不舒服。
他说没事,困了。
第二天一早他跟蔡永安说,爸,咱回家吧。
蔡永安正在给他擦脚,手停了一下,没抬头,继续擦。
擦完了把毛巾往盆沿上一搭,说了句,房子已经挂出去了。
蔡熠楠张了张嘴,被他爸那个眼神堵了回去。
02
化疗第二个疗程,蔡熠楠的头发开始一把一把掉。
他自己上手薅,薅一把,往垃圾桶里一扔,跟薛菊英说,省得你天天扫地麻烦。
薛菊英背过身去抹眼泪,转头又笑呵呵端来鲫鱼汤,说是老家带过来的土鲫鱼,熬了一上午。
他喝了一口就搁下了,说腥。薛菊英尝了尝,不腥啊。他又端起来喝了两口,说刚才嘴苦。
其实他胃里翻江倒海,喝什么都是铁锈味。
第三个疗程做完,体重从一百四掉到一百零二。裤腰松了一大截,薛菊英拿别针给他别上了。他对着厕所镜子照了半天,说这下好了,省得减肥了。
病友魏俊智住隔壁床,肝癌,比蔡熠楠大四岁。
魏俊智老婆在超市上夜班,白天过来陪他,两口子说话跟说相声似的。
魏俊智教蔡熠楠用手机记东西,说你把想吃的东西都写下来,等出去了挨个吃。
蔡熠楠列表里第一项写的是“我妈包的韭菜饺子”,第二项“巷口炸串”,第三项“冰可乐”。
写完了自己乐了半天,说这不健康。
魏俊智说都这样了谁还管健康不健康。
魏俊智教他藏药。
把化疗药片含在腮帮子里,等护士走了吐出来,扔进床头柜的铁盒子。
蔡熠楠开始没敢,后来发现不化疗的时候确实舒坦些,也跟着藏。
蔡永安那阵子天天出去打电话,有时候一打半个钟头。蔡熠楠问他干啥去了,他说跟工友借钱。蔡熠楠没再问。
有天夜里蔡熠楠疼醒了,想去护士站要止疼片,路过化验室门口看见他爸坐在长椅上,袖子撸到胳膊肘,护士在他肘窝里找血管。
蔡永安另一只手攥着张单子,蔡熠楠瞥见最上面三个字:献血浆。
他没进去,扶着墙回了病房,把铁盒子里藏的化疗药全倒出来,一把扔进垃圾桶。
薛菊英第二天倒垃圾看见了,药片哗啦啦撒了一地。
她蹲在地上捡,蔡熠楠坐在床上说,妈,别捡了,我不吃了。
薛菊英说你不吃病咋好。
蔡熠楠说,我爸卖血的钱,我吃了遭罪,吐完又得你收拾,图啥。
那天中午蔡永安从外面回来,拎了一兜子橘子。
蔡熠楠看着他就一句话:你去卖血了。
蔡永安手一抖,橘子差点掉地上。
他把橘子往床头柜一搁,转身往外走。
蔡熠楠一把拽住他袖子,爷俩在病房门口站了能有两分钟。
最后蔡永安说,就这一次,以后不去了。
蔡熠楠松开手,说了句,再去我就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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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魏俊智最后那段日子,疼起来能把床头铁栏杆掰弯。
他老婆给他揉肚子,揉着揉着自己手上全是汗。
蔡熠楠在旁边帮忙递热毛巾,魏俊智一把抓住他手腕,说兄弟,我要是没了,你替我吃口西瓜。
蔡熠楠说行,到时候我推轮椅带你去。
魏俊智笑,笑着笑着眼泪从太阳穴滑进枕头里。
那天下午魏俊智忽然清醒了,跟他老婆说想吃西瓜。
他老婆跑出去买,大冬天哪有西瓜,跑了四条街才在一家精品超市找到,一小盒切好的,二十八块八。
端到床前,魏俊智已经咽不下去了。他张嘴,西瓜水顺着嘴角流出来,他老婆拿棉签往他嘴里润,润了两下他就摇头。
蔡熠楠站在床尾,看见魏俊智拿手指在他自己肚子上画了个圈,说,这里面全是东西,硬的,堵得慌。说完这句话他就睡着了,后半夜走的。
走的时候蔡熠楠在旁边。
魏俊智突然睁眼,说了句“真饿啊”,声音清亮得不像个要走的人。
他老婆趴在他嘴边问啥,他又不说了,就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护士来测血压的时候,他手已经凉了。
蔡熠楠帮着把人推到电梯口,回来坐在魏俊智空了的床上,床单还有褶子印。
他摸出手机把“想吃的味道”那个列表翻出来,看了半天,最后一条还停在“冰可乐”上。
第二天查房,郑斌问他感觉怎么样,他闭着眼装睡。
郑斌站了一会儿走了。
蔡熠楠从眼缝里看见郑斌弯腰看了看床头柜底下,那里塞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盒没拆的化疗药。
当天晚上蔡熠楠就把药停了。
薛菊英问,他说医生让歇两天。
薛菊英信了,还给他煮了碗面条。
蔡熠楠吃了半碗,说妈你手艺退步了。
薛菊英说呸,你嘴刁了。
其实他咽一口面得歇两口气,嗓子眼跟堵了团棉花似的。
04
停了药的第五天,蔡熠楠趁护士交接班溜出了病房。
他身上还有五百多块,是之前病友退的伙食费。
医院门口小卖部有二锅头,他买了瓶最便宜的,八块五。
老板问要不要塑料袋,他说不用,揣怀里就走了。
回病房路上得穿过一条小胡同。
胡同口垃圾箱旁边蹲着个人,正拿钩子翻矿泉水瓶。
蔡熠楠脚步一顿,那个人穿着保洁的蓝布褂子,腰上系着条灰围裙,是他妈。
薛菊英把一个瓶子踩瘪了塞进蛇皮袋,抬头看见蔡熠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这儿瓶子多,一天能捡二十多个呢。
蔡熠楠站在那没动。
薛菊英又说,你咋出来了,快回去,风大。
蔡熠楠把酒瓶往怀里又掖了掖,走过去把他妈手里的钩子拿过来,说我来。
薛菊英不让,俩人在垃圾箱旁边拉扯了能有半分钟。
最后蔡熠楠吼了一嗓子:你捡瓶子能捡出几个钱!
薛菊英手停了。
蔡熠楠把钩子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
走了十来步又停住,回头看见他妈还蹲在那儿,蛇皮袋口子没扎紧,瓶子滚出来两个,她弯腰去捡,背影弓得像只虾。
他站在风口里,胸口那把火从嗓子眼烧到心口窝,又一点一点压回去。怀里那瓶二锅头硌得肋骨疼。
回病房薛菊英跟进来,看见他脱了外套躺床上,脸色灰白,颧骨突出来把脸皮顶得发亮。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停在他下巴上,说,儿啊,你瘦得妈都认不出来了。
蔡熠楠把被子拉到头顶,闷声说了句,妈,你回家歇着吧。
薛菊英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桶里那点衣服你别动,我明天来洗。
蔡熠楠听见门关上,从枕头底下把酒瓶摸出来。拧开盖子,酒气冲上来,他眼眶一酸,吸了吸鼻子,又把盖子拧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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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夜里护士彭雅静值大夜,十二点和两点各查一次房。
一点多的时候蔡熠楠醒了,看走廊灯暗着,从枕头下把酒瓶摸出来。
瓶盖攥在手心里捂了半天,还是拧开了。
酒涌上来的气味让他想起魏俊智最后说的那句“真饿啊”。
嘴唇刚碰到瓶口,病房门轴转了一下。
郑斌进来的时候一点脚步声都没有,蔡熠楠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床边了。
郑斌是跟彭雅静要的钥匙,说自己有点东西落办公室了,顺路看看病人。
蔡熠楠手腕一紧,酒瓶被郑斌攥住了。两个人僵在那,一个不松手,一个不撒手。
蔡熠楠先笑了,嘴角往上一扯,颧骨顶得更明显了:“郑大夫,我饿得慌。化疗把我胃都烧没了,可我想做个饱死鬼,不想当饿死鬼。”他说这话的语气跟聊天气似的,稀松平常。
郑斌盯着他凹陷的脸颊,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半天没说出一句话。病房里就剩氧气管道里气流的嘶嘶声,还有走廊那头饮水机咕噜咕噜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郑斌才开口,说你把瓶子给我。
蔡熠楠不给,说这瓶酒八块五,喝一口回本。
郑斌说你现在胃壁薄得跟纸一样,这一口下去可能直接穿孔,到时候就不是饿死鬼了,是疼死鬼。
蔡熠楠想了想,把酒瓶往床头柜上一墩,酒溅出来几滴。郑斌拿起来拧上盖子,放进了白大褂口袋。
刚要转身,病房门被推开了。
蔡永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张纸,纸被攥得皱巴巴的,边角全是汗印子。
他看见郑斌,又看见床头柜上的酒瓶,嘴唇哆嗦了半天,把那张纸往前一递。
郑斌接过来看了一眼,脸沉了。蔡熠楠伸脖子一瞧,最上面一行字:自愿放弃治疗同意书。
06
蔡永安蹲在走廊地上,后背抵着冰冷的瓷砖,双手抱着后脑勺。
郑斌蹲在他旁边,拿出手机翻了一张照片给他看。
照片上是一本病历,蓝色封皮,边角卷得厉害。
郑斌说这是魏俊智的,最后那几天他胃里什么都没了,全靠营养液挂着,人照样饿,饿得抓床单。
蔡永安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郑斌说,你儿子化疗后连水都喝不进,他藏药的事你知不知道。
蔡永安摇头。
郑斌说,他假装吃了,等你走了吐出来。
为什么吐,因为胃受不了那个刺激。
你签这个字之前,我问你一句话,你是打算让他就这么饿着走,还是让他回家好好吃几顿饭。
蔡永安没说话,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走廊地砖上。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问郑斌,还能吃几顿。
郑斌说,我开营养液和止疼药,你带回去。
能吃什么吃什么,吃不了就打营养液。
想吃什么就让他吃,别控制,别怕吐。
吐了再做,做了再吐,怎么也比饿着强。
蔡永安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又站住了,回头问郑斌,这算不算等死。
郑斌看着他,说算回家。
蔡熠楠在床上听着,他爸那个“算回家”三个字砸在耳朵里,比酒还冲。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了头。
第二天一早蔡永安把签了字的单子又拿回来了,递给郑斌,说我想好了,回家。
郑斌把单子接过去,拿笔在“放弃治疗”后面补了一行字:营养支持及居家安宁疗护。
蔡熠楠在屋里听见他爸跟郑斌说,那些止疼药多少钱,郑斌说不要钱,医院有个宁养项目,让你儿子把病历复印一份给我就行。
办出院那天,蔡熠楠在电梯口碰见彭雅静。
彭雅静塞给他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盒营养液,说是我自己花钱买的,你拿着。
蔡熠楠不要,彭雅静往他怀里一推,说等你能吃了还我。
蔡熠楠抱着那两盒营养液出了住院楼大门。
太阳明晃晃的,他眯了半天眼才缓过来。
薛菊英在后面拖着蛇皮袋,里头装着住院用的脸盆暖壶。
蔡永安到马路边拦了辆三轮蹦蹦,讲好价二十块送到家。
蔡熠楠坐在蹦蹦后斗里,风把他的假头发吹得翘起来。
他拿手按下去,又翘起来。
薛菊英说你把帽子戴上。
蔡熠楠说戴啥,反正也没两根了。
话是这么说,还是把外套上的帽子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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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老家在吴淞江边上,两间平房带个小院。
薛菊英提前一天回来收拾,把床单被套都洗了,又在院里支了张折叠桌。
蔡熠楠进门的时候,桌上摆了六个菜,中间一条红烧鲫鱼,旁边是韭菜炒鸡蛋、醋溜土豆丝、拌黄瓜、一小碗红烧肉,还有一碗煮得烂烂的大米粥。
蔡熠楠站在桌边看了半天。薛菊英搓着手说,不知道你还能吃啥,就都做了点。蔡熠楠坐下来,拿筷子夹了一根土豆丝,嚼了两下咽了,说咸了。
薛菊英舀了勺鱼汤浇在粥上,说那你喝这个。
蔡熠楠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薛菊英眼睛里刚有点亮光,他又把碗放下了,说妈,我慢慢吃,你别盯着。
薛菊英说行行行,我进屋收拾去。她进屋了,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蔡熠楠一口土豆丝,一口粥,吃了大半碗。他爸在旁边剥蒜,剥完了一头,又拿了一头。蔡熠楠说爸你别剥了,又不吃。蔡永安说放着,晚上用。
刚说完,蔡熠楠脸色变了。
他扶着桌沿站起来,弯腰往院角的水池子跑,没跑两步就蹲下了,哇地吐了一地。
薛菊英从屋里冲出来,看见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水泥地,吐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吐完了蔡熠楠坐在地上喘气,嘴角挂着酸水。薛菊英拿毛巾给他擦脸,擦了两下他抓住她的手,说妈,我想好好吃顿饭。
薛菊英说好好好,缓缓再吃。
蔡熠楠摇头,说缓不过来了,这胃废了。
薛永安蹲在一边收拾地上的东西,拿水冲,拿笤帚扫,扫完了蹲在蔡熠楠旁边,把手放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当天下午郑斌就来了。
从包里掏出一堆东西,营养液挂架、止疼贴、一沓子说明书。
他教薛菊英把营养液倒进一个袋子里,挂门口树杈上,管子接到造瘘口。
蔡熠楠肚子上插了根小管子,一开始看着渗人,后来也就习惯了。
郑斌又教蔡永安怎么打止疼针,不能多,也不能少,疼得冒汗了打一针,不疼不打。
薛菊英在旁边拿本子记,郑斌说阿姨不用记,我贴墙上了。
薛菊英说我眼睛不行,看不清,还是记下来踏实。
08
蔡熠楠在院墙根刨了块地,说要种西瓜。
蔡永安说都快入冬了种啥西瓜。
蔡熠楠说那就是明年的事了,今年先把藤搭上栗子。
他从彭雅静给的塑料袋底下翻出一小包西瓜籽,是魏俊智老婆出院时塞给他的,说老魏老家带来的籽,结的瓜甜。
他拿镢头刨坑,刨两下喘一口,硬是刨了六个坑。
蔡永安扶着水管子给他浇水,浇完了把土踩实。
蔡熠楠蹲在坑边上说,爸,等瓜熟了,你给魏俊智他老婆送一个。
蔡永安说行,你看着瓜长。
蔡熠楠开始写“想吃清单”。
家里翻出来半本学生用的田字格,他用圆珠笔一条一条往上面写。
第一项:韭菜饺子,要我妈包的。
第二项:豆腐脑,咸的,多放辣子。
第三项:红烧肉,烂糊的那种。
写完了贴床头上,每天睡醒了看一遍,拿铅笔在后面打勾。
第二天薛菊英就包了韭菜饺子,包了十二个,下了六个。
蔡熠楠坐起来吃了一个,蘸醋吃了,第二个蘸了酱油,第三个搁下了。
薛菊英也不劝,把剩下的捞出来搁碗里晾着,说你想吃了喊我,我给你热。
郑斌每周三下午来一趟,骑个电动车,车筐里搁着保温袋,里面是营养液和止疼贴。
来了就坐院里跟蔡熠楠聊天,不聊病,聊他以前送外卖的事。
蔡熠楠说有一次送麻辣烫爬六楼,电梯坏了,送到人家门口汤撒了一半,人家要退单,他赔了十五块。
郑斌说那你一天白干了吧。
蔡熠楠说何止白干,爬楼还崴了脚。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薛菊英在厨房听见笑声,手上剁饺子馅的刀停了一下,又接着剁。
止疼贴从一天一贴加到了一天两贴。
蔡熠楠没跟郑斌说,郑斌自己看出来的。
有天郑斌来,看见他靠在藤椅上,太阳晒着,额头上还是冒汗。
郑斌问他疼不疼,他说还行。
郑斌把贴掀开看了看,说你这还行个屁,加一贴。
蔡熠楠说加贴不要钱啊。郑斌说宁养项目里带的,不要钱。蔡熠楠说那多加两贴。郑斌拿手指头戳了他一下,说你这小子,得寸进尺。
晚上蔡永安给他按腿。
肚子里的瘤子挤得静脉回不去,两条小腿肿得跟馒头似的,一按一个坑。
蔡永安拿热毛巾敷,从脚脖子往上推,推到膝盖窝,再往回推。
蔡熠楠闭着眼说,爸,你这手艺能开店了。
蔡永安说你少贫,明儿把脚垫高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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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西瓜苗钻出土那天,蔡熠楠蹲在墙根看了半个钟头。
叶子才两片,毛茸茸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他用手指头把边上的土拨拉过去,怕根露出来。薛菊英端了杯水出来,说你拿勺舀着浇,别拿壶冲。
从那以后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看瓜苗,长一片叶子记一个数。
到第五片叶子的时候,他已经不能蹲了,得坐小板凳上。
到第七片叶子,他坐不住了,拿个泡沫垫子铺地上,半躺着看。
藤蔓爬了半面墙的时候,头茬西瓜开花了,黄灿灿的,五瓣。蔡熠楠拿手机拍了照,发朋友圈,配文写“我种的”。魏俊智老婆在底下点了个赞。
瓜纽刚冒出来那天,蔡熠楠坐在院里睡着了。
薛菊英出来给他搭毯子,看见他歪在藤椅上,嘴角往下淌哈喇子,手里攥着半个塑料瓶,瓶里泡着几根剪下来的西瓜藤。
她把他手边的瓶子拿开,他醒了,迷迷糊糊说妈,瓜熟了没。
薛菊英说早着呢,你才栽了几天。
郑斌那天下午过来,量了血压,又按了按肚子。
按完了把薛菊英叫到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蔡熠楠在屋里听见“腹膜转移”几个字,后面的没听清。
郑斌走的时候进来看了看他,说好好养着,别想太多。
蔡熠楠说我没想,我就想吃西瓜。
郑斌没接话,出门前在床头柜上搁了两盒东西,包装上写着营养粉。蔡熠楠拿起来看了看说明,拿手机查了一下价格,一盒三百多。
晚上他跟薛菊英说,明天把那几个瓜纽摘两个,炒着吃。
薛菊英说那能吃?
他说嫩瓜纽炒鸡蛋,好吃。
薛菊英将信将疑摘了两个,切了炒了,端上桌蔡熠楠尝了一筷子,说妈你手艺真好。
薛菊英也尝了一口,说这不跟西葫芦一个味吗。
蔡熠楠说西葫芦有这金贵?
吃完那盘炒瓜纽,蔡熠楠半夜疼醒了,比平时厉害。
他自己摸了一片止疼贴贴上了,没喊他爸。
天快亮的时候又疼醒了,爬起来又贴了一片。
贴完了他坐床上算,一天超过三贴了,郑斌说过不能超过三贴。
他把贴撕了一片下来,拿剪子剪了一半,贴回去。
等天亮郑斌来的时候,他主动交代了这事。
郑斌说你知道为啥不能多贴。
他说怕上瘾。
郑斌说更怕你把肝贴坏了。
说完自己叹了一口气,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把一天三贴改成了一天四贴,用笔划了个箭头标注:疼得厉害时加一贴,不疼别贴。
10
头茬西瓜成熟那天,郑斌进院门的时候,蔡熠楠正拿手指头敲瓜。
咚咚咚,闷响。他说郑大夫你听听,是不是熟了。郑斌弯下腰听了听,说再等两天。蔡熠楠说等不了了,现在就想吃。郑斌说那吃呗,不差这两天。
瓜摘下来不大,比篮球小一圈,皮上沾着泥。
薛菊英拿刀刚要切,蔡熠楠说等等。
他把瓜搬到藤椅旁边的小桌上,拿手机拍了张照,又跟他爸他妈合了张影。
拍完了说好了,切吧。
刀刚下去,瓜自己裂开了,沙瓤,红得发亮。
蔡熠楠拿勺子挖了一勺,嘴还没凑过去,手先抖上了。
薛菊英要喂他,他不让,自己一口一口吃。
吃了大半个,扶着肚子说不行了,真吃不动了。
他把勺子往桌上一搁,说妈你尝尝,是不是老魏说的那个味。薛菊英挖了一勺尝了,说甜,真甜。蔡熠楠说那就好,算我替他吃了。
那天下午他靠在藤椅上说困,薛菊英给他搭了毯子。
郑斌正好来随访,量了血压,心率有点往下掉。
他没声张,悄悄把氧气瓶从车里拿进来搁在墙角。
蔡熠楠睁眼看见氧气瓶,笑了笑说,郑大夫,你咋不藏好了。
郑斌说藏什么,就是备着。
蔡熠楠说不用备了,我心里有数。
说完又闭眼了。
郑斌在院里站了一会儿,看见墙头西瓜藤爬得密密匝匝,叶子底下还藏着两个小瓜纽。
那天半夜蔡熠楠醒了一回,跟他爸说想吃韭菜饺子。
蔡永安要起来和面,他按住他爸的手说,明早再包,现在和面把我妈吵醒了又要唠叨。
薛菊英其实醒着,在里屋躺着没动。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起来剁馅了,韭菜是头天下午割的,搁在搪瓷盆里还水灵灵的。
饺子包到一半,蔡永安从屋里出来,站在厨房门口,嘴唇动了两下。薛菊英手上包着饺子,头没抬,说你去打电话吧。
蔡熠楠是后半夜走的。
睡前喝了两口营养液,跟他爸说腿不疼了今晚上别按了。
蔡永安躺在他旁边的小床上,睡着了打呼噜,醒来发现儿子手已经凉了。
床头那个田字格本翻在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和爸妈吃顿年夜饭。
后面打了个勾,又拿笔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三个字:今年早。
郑斌接到电话赶过来的时候,薛菊英正坐在堂屋地上包饺子,包好的饺子摆了一盖帘,整整齐齐。
蔡永安在院里摘了个西瓜,抱到堂屋搁在儿子脚边,拿刀切开,红瓤的,籽是黑的。
薛菊英把饺子下了锅,盛出来一碗搁在遗像前面。
蔡永安把西瓜籽收在窗台上晒着,用马克笔在窗框上写了四个字:明年再种。
郑斌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墙头的西瓜藤还在往上爬,没人搭架子了,就往晾衣绳上缠。
他走过去拿手给理了理,叶子底下那个小瓜纽比前几天大了些,皮上的花纹还没长全,淡绿一道深绿一道,毛茸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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