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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家子跳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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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无锡,太湖,鼋头渚。

这地方是无锡伸进太湖的一个半岛,形似一只浮在水面上的大鼋,所以叫鼋头渚。明朝那会儿,渚上有个村子叫湖头村,几十户人家靠打鱼和帮漕运码头卸货过日子。村东头住着一户姓荣的,荣家原先在无锡城里开着绸缎庄,到了荣阿寿这一辈,绸缎庄倒了,宅子卖了,就剩湖头村三间老屋。

荣阿寿二十七八岁,他爹荣老板活着的时候,绸缎庄生意红火,荣阿寿是城里出了名的阔少爷,吃馆子听戏捧角儿,一晚上花出去的银子够普通人家吃半年。他爹一死,他接了手,不到两年就把绸缎庄押给了赌坊,又不到一年,连宅子也抵了债。他娘被气得卧床不起,拖了半年走了。荣阿寿把老宅卖了还债,搬到湖头村他爷爷留下的三间老屋里,跟着村里人下湖打鱼,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攒下几个铜板就上镇里赌坊。欠了一屁股债,债主隔三差五上门,他躲到芦苇荡里蹲一宿,第二天回来接着赌。

那年秋末,赌坊的何老板给了他最后期限,说三天之内拿不出二十两银子,就把湖头村那三间老屋收了。荣阿寿蹲在老屋门槛上,把全身上下摸了一遍,连一个铜板都没摸出来。他走到鼋头渚最东边的石崖上,坐在崖边,脚底下就是太湖的深水区,水色墨绿,浪头拍在崖壁上溅起白沫。他想,跳下去就完了,一了百了。

他把鞋脱了,摆在石头上,鞋尖朝外,跟他小时候他爹教他睡觉前摆鞋的样子一样。然后他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脚底下踩空了,可没落进水里。有什么东西从水底下顶了上来,硬邦邦的,又圆又滑,把他整个人顶回了崖壁上。他趴在一块大石头上喘气,回头往水里看,水面上浮着一只老鼋,壳比圆桌面还大,背甲上长满了绿毛和螺蛳壳,一只脑袋从水里探出来,眼睛黄澄澄的,看着他。

荣阿寿以为自己撞了邪,连滚带爬站起来要跑。老鼋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水缸里发出来的:“荣家小子,你爹当年在这崖边上放生过我。我欠荣家一条命。你今天跳湖,我算是把命还了。可你不想知道,你爷爷给你留了什么?”

荣阿寿站住了。他爷爷荣老掌柜,他记事之前就走了,家里从来没提过爷爷留过什么。老鼋说:“你爷爷在这太湖底下沉了一条船,船上装的是他这辈子攒下的家底。你爹没告诉你,是因为你爷爷交代过,这笔钱只给能扛得住的人。你爹扛不住,你更扛不住。”

荣阿寿蹲在崖边上问:“船在哪儿?”

老鼋沉下去了。过了一会儿,又从几十步外的水面上浮起来,拿脑袋朝那个方向点了点,然后沉下去,再浮起来,再朝同一个方向点。荣阿寿看明白了,那个方向是太湖中间的一片水域,离岸大概两三里地,水面宽阔,风浪大,本地渔民都说那一带水深流急,底下有暗流和沉船,打鱼都不敢去。



老鼋最后一次浮上来的时候,嘴里吐出一块铜牌,巴掌大,锈得发绿,上面錾着一个“荣”字。老鼋说:“这是你爷爷沉船时扔在岸上的信物。他当年雇了船工把东西装上船,船到湖心,自己凿沉的。船沉了之后他上了岸,把这块铜牌扔在崖底下,跟我说,哪天荣家后代有人寻短见,就把这块牌给他看。你爷爷算准了,荣家会出败家子,但没算准是儿子还是孙子。”

荣阿寿把铜牌攥在手里,攥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村里几个老渔民,问清那片水域的深浅和暗流走向,借了一条船、一副拖网,又去镇上赊了几斤铁链子。老渔民劝他别去,说那地方邪性,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经常有渔网被什么东西挂住,拽上来一看,网烂了,上面粘着些老木头的碎渣。

荣阿寿去了。他花了两天功夫,拿拖网在那一带一遍一遍地拖,拖上来的全是水草和烂泥。第三天下午,拖网又被挂住了,他使劲拽,拽不动,索性把缆绳拴在船桩上,自己跳下水,顺着缆绳往下摸。水浑,摸到底大概四五丈深,脚底下踩到了一根粗大的木头,再往前摸,摸到了船帮的弧度,船还在,船身被淤泥裹了大半,可船舱还完整。他浮上来喘了口气,又下去一趟,这回摸进了船舱,摸到了几只箱子,箱子外面包着已经烂透的油布,里面是铁皮箱子,箱子缝拿铅水封着,一点水没进。

他分了好几趟,把箱子一只一只拖上船,拖到第五只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划船回到鼋头渚,把箱子搬进老屋,撬开一看,里头是整锭的银子和几卷地契,地契是无锡城里两间铺面的,早就被他爹卖了,可地契上写的还是他爷爷的名字。银子他没细数,光看着就够还债了,还能剩不少。



荣阿寿把那二十两赌债还了,剩下的银子他没再拿去赌,租了一条新船,置了渔网,正经八百地下了湖。他后来打鱼打得好,攒了钱,把无锡城里那两间铺面赎了回来,一间租给别人开茶馆,一间自己留着,逢年过节去收租子。他没再赌,一是不敢,二是不想。他说,他爷爷在湖底下埋着家底,不是为了让他拿去赌的,是为了让他知道,荣家不是没根的人,根沉在湖底下,自己得去捞。

那块铜牌他一直揣着,后来传给了他儿子。他儿子问这铜牌有什么用,他说,没用,就是个提醒。提醒你,你太爷爷在湖底下等你呢,你要是败家,他就把你拖下去。

故事讲到这儿,也该收个尾了。鼋头渚的败家子跳湖寻短见,老鼋把他驮到湖心,指给他看沉在水底的一条船。荣阿寿跳下去捞上来的不只是银子,是他爷爷在湖底下等了二十年的一个赌。他爷爷赌他会走到崖边,赌他会想跳,赌他跳的时候老鼋还在。三样都赌赢了。荣阿寿后来说,他这辈子最险的一把赌,是在崖边那一步,脚底下踩空了,没落进水里,落进了一只老鼋的背上。

此故事主要导人向善,纯属虚构,无封建迷信及不良引导。欢迎各位来无锡鼋头渚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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