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雪下得正紧。
婆婆把一碗热汤泼在我刚擦干净的地板上,瓷碗摔成三瓣,汤水混着油花溅了我一裤脚。
她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快戳到我眼窝里:“八年了,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我们徐家要你干什么?”我攥着抹布跪在地上擦,抬头看见丈夫许荣轩蹲在门槛上抽烟,脑袋埋在膝盖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小叔子两口子在沙发上嗑瓜子,大姑姐在旁敲边鼓,说我这个外地媳妇就是不懂规矩。
那一刻我突然笑了。
他们不知道,我手机里存着一段录音,更不知道,当年许荣轩娶我时签的那份协议,婆婆压根就没打算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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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炕烧得热,屋里干得嗓子疼。
许荣轩翻了个身,呼噜打得震天响,他跑了两天两夜长途,昨晚半夜才到家,鞋都没脱利索就栽炕上了。
我摸黑爬起来,披上棉袄去院里扫雪。
北方的雪跟南方不一样。
南方的雪湿软,落到地上就化了,北方的雪又干又散,扫帚一推,雪沫子往裤腿里钻,凉得人牙根发酸。
我哈了口气搓搓手,从墙角拿来铁锹,把院里的雪往两边推。
灶上的火不能断。我扫完雪进屋捅炉子,添了煤,烧上一壶水。婆婆的屋门开了条缝,咳嗽声传出来,紧接着是拖鞋蹭地的动静。
“水开了没有?”她人没出来,声音先到了。
“快了,妈。”
“快点,我早上要吃药。”
水壶在炉子上嘶嘶响,我往暖瓶里灌了一壶,又倒了一杯端过去。
婆婆坐在炕沿上,披着那件暗红棉袄,头发花白,脸拉得老长。
她接过水杯抿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温的,这水能吃药?”
“我再去烧。”
“算了算了,你这个做事,八年了都摸不着脾气。”
我没吭声,转身去厨房。
灶台上搁着昨天发的面,我揉了揉,揪成剂子,包了一屉白菜馅包子。
锅上气的工夫,我把堂屋的地拖了,桌子抹了,供祖宗的水果摆上,婆婆信这个,每年腊月二十八必须把祖宗牌位擦一遍,说是老徐家的规矩。
许荣轩起来的时候包子刚出锅。他光着膀子从屋里出来,趿拉着棉拖鞋,头发乱得像鸡窝。婆婆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脸一下子沉了。
“穿这么点出来,不怕冻出毛病?都当爹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许荣轩咧嘴笑了笑,随手扯了件挂在门后的外套披上。他在桌边坐下,抓起一个包子往嘴里塞。婆婆给他盛了碗粥,又夹了两个包子放他跟前。
“多吃点,瘦得跟猴似的,跑车那个苦不是人吃的。”
我坐在桌子另一头,低头喝粥。
孩子还没醒,两个闺女,大的七岁小的四岁,昨晚上闹到挺晚。
婆婆瞥了一眼孩子屋的方向,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问。
许荣轩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起身去院里接。
透过窗户,我看见他在雪地里走来走去,手指头夹着烟,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
“谁啊?”
“俊力。”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说修车铺那边缺点周转。”
婆婆立马接了话:“俊力那孩子有正事,该帮就得帮。”
我筷子顿了一下。
徐俊力是许荣轩的弟弟,比我男人小五岁,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说是修车,一年到头没见挣过钱,倒是隔三差五来家里要钱。
上回要了八千,说是进配件,配件进了没进不知道,反正婆婆一句话拍了板。
“妈,我们手里也不宽裕……”
“不宽裕不宽裕,你天天把不宽裕挂嘴上,俊力是你小叔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没再说什么。
说了也没用,这些年我算是明白了,在婆婆眼里,徐俊力是要紧的,许荣轩是要紧的,两个孙女是丫头片子不当紧,我这个儿媳妇更是外人。
吃完饭许荣轩又回屋躺着了。
我洗碗的时候,从灶台旁边的矮柜里摸出那个存折。
攒了八年,五万七千三百块。
许荣轩不知道这个折子,婆婆更不知道。
每次家里给的钱,我抠一点,偶尔帮人缝个裤脚补个拉链挣几块,都塞进去了。
我把存折放回原处,又翻出手机。
那段录音在相册的隐藏文件夹里,一分零七秒。
是去年秋天婆婆跟徐俊力在屋里说话,我正好在窗外晾衣服,手机扔在窗台上录下来的。
具体内容我听了无数遍了,每听一遍,心里那点热气就散一分。
孩子醒了,小闺女光着脚跑出来,揉着眼睛喊妈。我把她抱起来穿鞋,她趴在我肩膀上软软地问:“妈,今天能吃糖吗?”
“能,过年了嘛。”
我从柜顶的铁盒里摸出两块水果糖,一人一块。大闺女接过去,眨巴着眼看了看她奶奶的屋门,小声跟我说:“妈,奶奶是不是又不高兴了?”
“没有的事,别瞎想。”
婆婆在屋里喊我,说炕烧得太烫了让我去添点凉水。我安顿好孩子过去,她靠在被垛上,手里攥着一串念珠,眼皮都没抬。
“雨桐啊,俊力那边的事,你甭插嘴。咱们徐家的事,我跟我儿子说。”
“知道了,妈。”
我退出她屋的时候,听见她拨了一颗念珠。那声音脆生生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敲我的头盖骨。
02
腊月二十九,曾丽华来了。
大姑姐嫁到邻镇,男人姓曹,开个小卖部,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她一年到头回娘家也就两三趟,每回都拎点便宜东西,嘴上抹了蜜似的,眼里全是事。
进门先跟她妈亲热了一番,转头就看见我在厨房忙活。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嗑着瓜子,瓜子皮随手往地上扔。
“哟,弟妹忙着呢。这炸丸子呢?我看看……火大了,这油温高了,你炸出来颜色发黑。”
“是吗,我调小点。”
“你说你嫁过来也八年了,这点活还干不利索呢。”
这话说的,就是故意给我添堵。
我手上没停,嘴上也没接。
曾丽华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哎,我跟你说个事儿。昨儿我去镇上赶集,碰见你们村孙秀云了,她那人嘴碎,你猜她说什么?”
我不搭话。她自己憋不住,接着说:“她说村里人都议论呢,说徐家老大娶了个外地媳妇,八年了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往后家产谁继承?”
我攥着笊篱的手紧了紧。笊篱上捞起来的丸子滴着油,一滴一滴砸在灶台上。
“姐,这些话你也信。”
“我不信啊,可架不住别人说。你也是,你倒是上点心,实在不行去医院看看,检查检查到底谁的问题。”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丸子倒进盆里,转过身看着她。曾丽华大概没料到我直视她,愣了一下,瓜子都忘了嗑。
“姐,我跟荣轩有俩闺女。够了。”
“够什么够,丫头片子迟早是别人家的人,你看看咱们这边谁家不是……”
“姐。”我声音不大,但语气硬了,“丸子好了,你端过去吧。”
她撇了撇嘴,端着盆走了。出门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针似的,扎在我后背上。
正月初十,徐俊力带着媳妇张可馨来了。
张可馨比徐俊力小两岁,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进门就“妈”长“妈”短,从包里掏出一件浅灰色的羊毛衫,说是特意在县城给妈挑的。
婆婆试了试,合身,嘴上说着“又乱花钱”,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她拉着张可馨坐在炕头上说话,亲热得跟亲闺女似的。
我站在厨房里切菜。
案板上的菜刀一下一下剁在白菜帮子上,声音闷闷的。
当年我刚嫁过来,第一年冬天给婆婆织了件墨绿色毛衣,熬了好几个晚上。
送过去的时候婆婆翻来覆去看了看,说“针脚太粗,穿出去让人笑话”,直接塞柜底了。
那件毛衣后来我再没见过。
饭桌上婆婆把最好的菜往徐俊力跟前推,嘴里念叨着“俊力瘦了”。徐俊力啃着鸡腿,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妈,修车铺那事儿……”
婆婆筷子一搁:“多少钱?”
“两万。”
许荣轩抬起头看了他弟一眼,嘴巴动了动,想说又咽了回去。
婆婆转头看我:“雨桐,你手里不是有陪嫁钱吗?先拿出来给俊力应应急。”
一桌子人都看着我。曾丽华嘴角带着笑,张可馨低头夹菜,耳朵竖着呢。徐俊力连头都没抬,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
“妈,那个钱是给孩子上学攒的……”
“上学?上什么学,那俩丫头片子还小呢,离上学还早着呢。俊力这是正事。”
“妈,我……”
“行了行了。”许荣轩突然开口,皱着眉头,“先吃饭,回头再说。”
我看了他一眼。他躲开了我的目光,低头扒饭。那碗饭他扒拉了半天,一粒米都没往嘴里送。
那天晚上徐俊力喝多了,在桌上拍着胸脯说他修车铺明年一定能挣大钱,到时候连本带利还给嫂子。
张可馨在旁边笑眯眯地附和,说俊力最有本事了。
婆婆乐得合不拢嘴,说我儿子就是有出息。
散席之后我在厨房洗碗,热水冰凉了都没发觉。许荣轩进来拿暖瓶,我背对着他问了一句:“那两万,你答应了?”
他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过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俊力那边确实紧。”
我把最后一个碗摞进碗架,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厨房灯光昏黄,照得他脸上全是影子,看不太清表情。
“荣轩,你记不记得当年你娶我的时候说过什么?”
“……说什么了?”
“你说,等攒够了钱,就把东边那块宅基地给我盖房子。我们自己盖,不跟妈住一块儿。”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暖瓶往台子上一搁,声音闷闷的:“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妈还在呢。”
他拎着暖瓶出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冻得通红,鼻子里全是洗碗水的碱味,混着剩菜的油腥气。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这个家好陌生,连空气都是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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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正月还没过完,我就找到了那个信封。
那天是给孩子学校交报名材料,要户口本。
我知道户口本在婆婆屋里那个老式三屉桌的抽屉里,最上面那层是婆婆放钱和票据的地方,下面两层塞杂物。
趁婆婆去邻村赶集不在家,我进了她的屋。
拉抽屉的时候手感发涩,一使劲,整个抽屉拽了出来。
户口本没在最上面,我往下翻,翻到一个牛皮纸信封,方方正正的,上面什么都没写,但封口没粘死。
我犹豫了一下,抽出来看。
第一张纸,是宅基地过户协议书。
上面写着徐翠兰自愿将老宅东侧宅基地使用权过户给长子许荣轩及儿媳卢雨桐,日期是八年前,我们领证前一个月。
许荣轩的签名在上面,婆婆的手印也按了,红印泥的颜色还新鲜得很。
第二张纸,是许荣轩手写的保证书,寥寥几行字:以上承诺均为权宜之计,本人许荣轩保证,婚后不追究此事。落款是他的名字,笔迹我认得。
我蹲在地上看了很久。腿麻了都没感觉到。
协议是假的?
签字是真的。
手印是真的。
保证书也是真的。
那这八年算什么?
我以为我在这个家里至少还有一个承诺撑着,合着连那个承诺都是权宜之计?
我把东西装回信封塞进抽屉,关上柜门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院子里鸡在刨食,一下一下啄着冻硬的地面,发出空空的声音。
晚上许荣轩跑完一趟短途回来,我给他打了洗脚水。他泡脚的时候靠在炕头上刷手机,小闺女爬到他腿上要他讲故事,他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两句。
我坐在炕沿上,等他刷完了手机,才开口:“荣轩,我今天找户口本,翻到个东西。”
“……什么东西?”
“那个协议。宅基地的。”
他泡脚的动作停了。停了两三秒,才把脚从水里抽出来拿毛巾擦。
“哪个协议?”
“你签的。还有你写的保证书。”
他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溅了一地水。
“你翻我妈东西了?”
“我给孩子找户口本。”
“那是我妈屋,你以后少翻。那个东西没用的,当时就是那么一说。”
“那么一说?”我看着他,“荣轩,那个协议是你签的,手印是你妈按的。八年前你亲口跟我说,等过两年就把地基划出来,我们自己盖房子单过。”
他站起来把洗脚水端出去倒,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在炕边来回走了两趟,最后坐到椅子上,点了根烟。
“那个时候,我妈也是没办法。俊力还小,家里钱紧,娶你的时候拿不出聘礼,我妈才答应那个条件。后来情况变了……”
“什么变了?”
“就是……妈说那个协议没去村里办手续,不作数。”
我盯着他的侧脸。他抽着烟,眼睛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院子,烟头一明一暗的。我忽然发现,这个男人我怎么好像从来没认识过。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直知道。”
我俩之间那点热气,那点八年攒下来的什么东西,在他这三个字里散干净了。
“荣轩,你这八年,就没想过跟我说一句实话?”
“说了又能怎样?”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眼眶有些红,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雨桐,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三个不容易。那个地基,你让给她行不行?”
我愣愣地看着他。他用了“让”这个字。好像那个地基本来就该是他妈的,我才是那个不该惦记的人。
我没再说话,翻身上炕躺下了。
他在地上又坐了很久,烟头亮了灭灭了亮。
我闭着眼,一滴眼泪都没流。
只是觉得这个枕头怎么这么硬,硌得后脑勺生疼。
04
二月底,徐俊力又出事了。
这回不是要钱周转,是赌。
他在县城跟人推牌九,输了四万,借了高利贷。
人家找上门来的时候婆婆正在院里晒白菜,两个穿黑夹克的后生堵在门口,说话倒是客气,就是不走,坐下喝茶,从中午喝到天黑,喝掉了一整暖瓶水。
婆婆给徐俊力打电话,打了七八个都没人接。最后打通了,徐俊力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说“妈你帮帮我”。
那天晚上婆婆把我和许荣轩叫到她屋里。她坐在床边,平时挺得笔直的腰弯了,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攥着念珠,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
“荣轩啊,你弟弟这回是真摊上事了。那帮人说,后天之前不还上,就把他手筋挑了……”
“多少钱?”许荣轩问。
“四万。四万就行。”
许荣轩沉默了。我坐在他旁边,看着婆婆那张老脸上的皱纹,松了紧,紧了松。
“妈,我们手里就剩三万多了……”我开口。
“别跟我说这个!”婆婆猛一下抬起头,眼里全是红血丝,“你弟弟要被人挑了手筋,你跟我算这个账?荣轩,你想想你爸走得早,是谁把你们拉扯大的?你弟弟再不好,也是你亲弟弟!”
“妈,我没说不帮……”许荣轩搓着手。
“那钱呢?”
“我明天去银行取……”
“取什么取,你那定期没到期取出来损失多少利息。”婆婆转头看我,眼睛直勾勾的,“雨桐那个陪嫁钱,先拿出来用。”
我看着她。她第一次这样跟我说话,带着哀求,又带着命令,像一个溺水的人抓最后一根稻草。我突然有些可怜她。
“那个钱是给孩子攒的……”
“我知道。”婆婆的声音软下来,软得不像她,“雨桐,算妈求你了。就这一回。”
我没说话。
许荣轩在旁边拽了拽我的袖子。
我低头看他的手,粗糙皲裂的手指头,拽着我棉袄的袖口,拉过来一点点。
就那个动作,让我心里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了钱。
四万。
陪嫁钱加上我这些年攒的,取了整数给他。
许荣轩拿去县里还了高利贷,回来那天晚上徐俊力给他发了条微信,就两个字:谢了。
嫂子那两个字连提都没提。
婆婆第二天吃饭的时候态度好了很多,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嘴里说着“这回多亏你”。我笑了笑,没说话。那筷子菜搁在碗沿上,我始终没吃。
也是那天,许荣轩去镇上拉货,说顺道去看看那块宅基地。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说那地基早就被婆婆批给了徐俊力,准备盖修车铺的仓库。
他在饭桌上说的。一家人都在。婆婆脸色变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说:“俊力要占那边搞个仓库,放配件,他那个铺子得扩大。”
“妈,那块地当年说给我们的。”许荣轩第一次当面顶了他妈。
“什么你们的?”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嗓门拔上去,“那是老徐家的地,我想给谁就给谁。你们自己没本事盖房子,怪谁?”
许荣轩的手握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指头攥得白亮亮的。
我看了一眼,知道他不会再说第二句。
这个人怂了一辈子,在他妈面前,永远像个犯错的孩子。
晚上我在灶台前坐了很久。
灶火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我想起八年前从南方老家坐火车过来,二十多个小时,晕车吐了一路。
到站的时候许荣轩在站台上等着,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袋橘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看见我就笑,说“路上辛苦了”。
我想起他说“等我挣钱了就把房子盖起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灶火一样。
现在灶火还在晃,那双眼睛早就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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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月初八,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星期天,村里赶大集。婆婆一大早就走了,说去买菜籽种,院里的菜园子该翻了。
我趁她不在,又进了她的屋。
这回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整个拿出来了,用手机把协议和保证书拍了照,一张一张地拍,拍完又原样放回去。
然后我给村东头孙秀云打了个电话。
孙秀云在村里干了二十年妇女主任,前年才退下来。
老徐家的情况她门儿清。
我约她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见面。
她来的时候裹着件军绿色棉大衣,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摘完的豆角。
“雨桐啊,我早就知道你得来找我。”她往树身上一靠,叹了口气,“你那个婆婆,村里没人不知道她啥脾气。你熬了这么多年,也算是能忍的。”
“孙姨,我就想问问,当年那个事,你知道吗?”
“宅基地那个?”她挑了一下眉毛,“知道,怎么不知道。当年签协议的时候,你婆婆特意找了村东头的老刘头做的见证人。后来没过户,老刘头还问过她一回,你婆婆说儿媳妇外地来的,户口迁不迁还不一定呢,先放着。老刘头说那你签了字的东西不能当废纸啊,你婆婆说,那就当废纸。”
我手指头攥得生疼。
“还有件事。”孙秀云把豆角往地上一搁,声音放低了,“当时俊力那孩子被送过来的时候,你婆婆说是她一个人的,村里有人议论,但没人敢当面问。我跟你说这个干啥呢,就是想跟你讲,你那个婆婆,心眼偏了一辈子了。你想想,自己的亲儿子她都偏成那样,何况你一个外来的儿媳妇。”
我回到家的时候婆婆还没回来。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把那段录音放了一遍。
一分零七秒。
婆婆的声音:“那个钱反正在她手里攥着,你哥又不管事,回头我让你哥跟她说,就说你铺子进货要用。她要是不肯,我就说分家。她一个外地人,离了咱家能上哪儿去?”
然后是徐俊力的声音:“妈,那钱差不多有两万呢。”
“两万咋了,本来就是咱家的。她嫁过来带了几个钱?都是你哥这些年辛苦跑车挣的。你哥的钱就是我的钱。”
我关了录音。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东西摊在了许荣轩面前。
手机里的录音外放,放到婆婆说“她一个外地人离了咱家能上哪儿去”的时候,许荣轩伸手想关手机,我把他的手拨开了。
“别关。”
录音放完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炕洞里的火苗子呼呼响。两个孩子在隔壁屋已经睡了,偶尔翻身的动静传过来。
“荣轩。”我喊他的名字,“我不问你地的事了。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妈说我那个陪嫁钱是你挣的,你认不认。”
他蹲在地上,脑袋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才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雨桐,我妈她……不容易。”
“那我呢?”
“你也不容易,我知道。可我妈她……”
我点点头,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他裤腿上的土。
然后我走进厨房,打开灶火,把晚上剩的粥热上。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水汽蒸得窗户上一片模糊。
我背对着他,擦了一把脸,转身的时候手上是干的。
“荣轩,你那个保证书我看见了。你放心,我不闹。”
他愣愣地看着我。
“但是那个地的事,我们得说清楚。该我的我要,不该我的我一分不多占。你妈要是觉得我是外人,那我就当个外人。”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
躺在炕上,听许荣轩翻来覆去的声响,听他最后终于沉下去,呼噜响起来。
我睁着眼睛看房顶的椽子,一根一根数过去,数了三遍。
04之前那些年,我总觉得自己是欠这个家的。
没钱没户口没本事,嫁过来是高攀。
所以婆婆骂我我受着,小叔子借钱我掏着,大姑姐挤兑我忍着。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我没欠谁的。
陪嫁钱是我的,力气是我出的,孩子是我生的养的。这个家,我该做的都做了。他们不认,那是他们的事。
06
婆婆是隔了两天才知道我已经晓得了协议的事。
她赶集回来之后跟没事人似的,该吃吃该喝喝,大概是觉得我这个外地媳妇翻不出什么浪来。
她不知道的是,我已经把协议照片和录音都存好了,一份在手机里,一份传到了云盘。
孙秀云那边我也打了招呼,万一有什么事,她能给我做个见证。
三月十二那天,许荣轩跑长途不在家。婆婆突然跟我说,俊力那边看好了日子,下个月就想动工盖仓库,那块地基让我别惦记了。
我说,妈,那个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那块地基是给我们的。
婆婆当时正在剥花生,听了这话,手一停,花生壳捏碎了。
“什么协议?那个不作数的。”
“作不作数,不是你说了算。”
她蹭地站起来,花生撒了一地。她指着我的鼻子骂:“卢雨桐你再说一遍?你住着我的房、吃着我的饭,还想分我的地?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有退。身后灶台上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声响在两人之间来回撞。
“妈,我嫁过来八年。你拍拍胸口想想,这八年我做过什么对不起徐家的事没有?”
“你没生儿子就是最大的对不起!”
这句话从她嘴里冲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可能都没想那么多。可我听进去了。我也没回嘴,转身进厨房把火关了。
婆婆大概觉得我认了怂,第二天开始变本加厉。
她给曾丽华打电话,说我在家翻天。
曾丽华第二天就来了,一进门就开始指桑骂槐,说村里某某家的儿媳妇多孝顺,给婆婆买了金镯子。
又拐弯抹角说我这个外地来的就是养不熟。
第三天,徐俊力也回来了。
他喝了点酒,满身酒气站在院里嚷嚷,说那块地是他妈的,谁也别想抢走。
张可馨跟在后面拽他袖子,嘴里说着“别说了别说了”,眼睛却往我身上瞟。
那天晚上婆婆把全家叫到堂屋里,连许荣轩都被她从路上叫了回来。
我进去的时候,他们四个坐好了,像一个审判席。
徐俊力坐左边,曾丽华坐右边,婆婆坐中间,张可馨在门口站着。
许荣轩蹲在角落里。
“今天把话说清楚。”婆婆清了清嗓子,“这个家的事,以后雨桐不要插嘴。地是俊力的,房子是荣轩的。雨桐要是觉得委屈,可以走。”
许荣轩猛地抬头看了他妈一眼。
“妈——”
“你闭嘴。”婆婆打断他,“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所有人看着我,大概以为我要搬救兵。我没打电话。我点开那个录音文件,把它放在堂屋正中的方桌上,声放到了最大。
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她一个外地人,离了咱家能上哪儿去?”堂屋里死一般安静。
徐俊力的酒劲好像一下子退干净了,脸色煞白。
张可馨的手攥着门帘,指节泛青。
录音放完,我看着许荣轩。他慢慢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婆婆面前。
“妈。”
他的声音不大。
“你跟我说的,我一直信。你说那块地是俊力的,我信了。你说雨桐不懂事,我也信了。可你刚才在录音里说的话,我没法不信。”
堂屋里没人出声。婆婆张着嘴,一时没找到话说。
我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
“该听的你们都听了。荣轩,我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你一句。你还过不过?”
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他的肩膀塌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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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嫁过来八年,第一次看见许荣轩对他妈大声说话。
“妈,那个协议是你签的。雨桐这些年该尽的义务都尽了。你不能这么对她。”
婆婆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哭了起来。
她哭得很大声,拍着大腿,说养了个白眼狼,说老头子你睁眼看看你儿子怎么对我的。
曾丽华赶紧过去扶着她,嘴上说着“弟妹你这是干什么,非要把家闹散吗”。
徐俊力没说话,靠着墙,眼神飘来飘去。
张可馨这个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嫂子,都是一家人,有事好商量……”
我看着她。这个女人平时最会装好人,可关键时候从来不表态。
“商量什么?”我问。
“……就是,那块地的事,可以再跟妈说说嘛。嫂子你别太较真。”
我笑了笑。没接她的话。
那天晚上我没睡婆婆屋,也没睡灶房。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看天上的星星。
北方的春天还没来,夜里冷得厉害,我裹着军大衣,手脚冻麻了都没觉得。
许荣轩出来了两回。第一回站了一会儿,又进去了。第二回拿了件棉袄出来搭我肩上,蹲在旁边,一连抽了三根烟。
“雨桐,你别走了。”
“我不走也行。”我看着天上,没看他,“离婚协议我写好了。房子按法律分,孩子我要。你同意,咱们明天就去办。”
他抽烟的动作一僵。
“你……真要走?”
“荣轩。”我扭头看他,“你那天说‘我妈再不对她也是我妈’。你说得对,那是你妈。可是荣轩,我是你媳妇。你连我都不护着,我留下来干什么?”
他不说话。烟灰烧了很长一截,掉在他裤腿上。他低头拍掉,那动作动作很慢,很费力,像有千斤重。
“你就没有错吗?”他突然冒出一句。
“我有什么错?”
“你要是能跟我妈好好相处……”
“许荣轩。”我站起来,军大衣落在马扎上,“你心里还是觉得是我没好好相处。”
他没跟上来。我进屋收拾了东西。两个孩子的衣服,我的证件,存折。一个行李箱,一个帆布包。就这些。
第二天早上我叫醒孩子,给她们穿好衣服。大闺女揉着眼睛问去哪儿,我说去找姥姥。她没多问,小的倒是高兴了,喊着要坐火车。
婆婆站在她屋门口看着。曾丽华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在堂屋里假装擦桌子。徐俊力不在。张可馨缩在厨房门口,没敢露面。
许荣轩坐在门槛上,跟八年前一个姿势。脑袋埋在膝盖里。
我拉着行李箱,一手牵大闺女,小闺女背着书包跟在后面。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厨房的烟囱没冒烟,灶上冷的。
院里那件搭在晾衣绳上的棉袄被风吹得摇来摇去。
那是我昨天给他洗好晾上的,还没干透。
孙秀云在村口等着我。
她帮我把行李搬上三轮车,拉着我们娘仨奔镇上去了。
路过那块空地的时候我看了两眼,荒草长得老高,土冻得硬邦邦的。
八年前许荣轩指着这里跟我说,等开了春就动工。
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前开,北风刮得脸生疼。
我把小闺女往怀里搂了搂,她的小脸贴在我棉袄上,很快睡着了。
大闺女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路边往后退的树。
我攥了攥口袋里的手机。存的东西该备份的备份了,该寄的寄了。剩下来的事,慢慢来。
08
离婚手续是三月二十号办的。
许荣轩来了,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胡子没刮,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他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手里的户口本卷成一个筒,捏得变了形。
签字的时候他停了好几次。
工作人员催了两回,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避开,就这么看着他。
他的眼神里有东西,我认识那种表情,是委屈,是舍不得,是不知所措。
但也有一些别的,比如松了口气。
签完了出来,他追上我。
“雨桐,那个地的事……”
“按法律来,该怎么办怎么办。”
“我不是说这个。”他搓着手,“我是说,你要是以后有什么难处,就找我。孩子那边,我每个月给抚养费。”
“嗯。”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民政局院子里有人进进出出,有人哭有人笑。
他最后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大概是看我还在不在原地。
我还在。
他又转过去了。
之后的两个月里,婆婆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我正带着孩子在租的小屋里吃晚饭,门被敲响了。
开了门,婆婆站在那里,头发比之前白了不少,背也驼了一些。
她手里提着一兜苹果,那种卖相不太好的处理货。
“我来看看孩子。”她说。
我让她进来。
她坐在凳子上,看了看这间屋,又看了看两个孩子,嘴角动了动,终于挤出一点笑,招呼两个孙女过去吃苹果。
大闺女没动。
小闺女走过去拿了一个,回头看了看我,我轻轻点了下头。
婆婆坐了一会儿,开口说:“雨桐,那块地的事……”
“妈,我知道了。村里来人了,说那个协议有法律效力,没有我签字过不了户。”
婆婆手里捏着苹果袋子,手指头绞来绞去。
“那你看……”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不多要,但也不少要。”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怪怪的,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关上门,站在屋里听她下楼的脚步声,一步比一步慢,好像脚上拖着什么东西。
五月初,曾丽华给我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她的声音出奇地软,说妈最近身体不太好,又说俊力搬到铺子里住了,家里就剩许荣轩一个人。
最后吞吞吐吐地问,能不能回来看看。
我说不方便,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翻手机,翻到许荣轩那个微信号。
头像还是我给他拍的,两个闺女在公园里喂鸽子,逆光,看不太清脸。
点进去想把他删了,手指在删除键上悬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扔一边去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租的房子临街,路灯下面有卖烤地瓜的推着车经过,叫卖声拖着长长的尾音,从街这头走到那头。
手机又响了。张可馨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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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张可馨约我在县城中心的奶茶店见面。她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圈,脸色发黄,穿了一件深色外套,不像以前那么爱打扮了。
坐下来半天没说正事,净扯些有的没的,问孩子怎么样,问我工作累不累。我喝着奶茶等她说。
她终于绕到了正题上。
“嫂子,我听说你那个协议还有用呢。”
“那……那块地要给你,俊力那个铺子怎么办?”
我放下杯子:“他铺子怎么办,你问他。”
张可馨咬了咬嘴唇,低头搅奶茶。吸管戳在杯底,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抬起头,眼圈是红的。
“嫂子,我想离婚。”
我没有接话。
她好像也不需要我说什么,自顾自地讲起来。
徐俊力在外面欠了别人七八万,都是赌债。
婆婆替他还了两回,第三回实在拿不出来了。
徐俊力就开始喝酒,喝了酒回来摔东西,动手打过她两回。
“你为什么不走?”
“往哪走?”她苦笑了一下,“我娘家那边不行,弟媳妇说了算。我要是带着孩子回去,住哪儿?”
我看着她。
她跟我不一样,我走的时候,还有那个存折,还有孙秀云帮衬。
张可馨这些年被婆婆捧在手心里,手里一分私房钱都没有。
她的工资月月交给徐俊力还债了。
“那个协议,你要是签了,那块地你占一半。”她突然压低声音,“嫂子你有没有想过,卖了分钱?”
“没想过。”
“那你就这么便宜他们了?八年啊,嫂子。你搭进去八年,就换这么一块破地?”
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那种急切是真的,不是装的。可她跟我说这些,到底是为我好,还是替徐俊力来探我的底?
“张可馨。”我把杯子往前推了推,“你要是真想走,我告诉你一个律师的电话。你要是替别人来问话,咱们今天就到这儿。”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完了又白了。半天才从包里掏出一张餐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推到我面前。
“嫂子,你加我这个号。俊力不知道这个号。”
我看了看那张纸,没拿。
“你留着。想好了再联系我。”
出了奶茶店,外面太阳很大。
张可馨在身后叫了我一声,我没停步。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谁也不知道谁的日子有多沉。
我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就站在那里等。
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我忽然想起孙秀云说过一句,女人这辈子,别指望靠谁,自己站稳了就行。
车来了,我上了车。往后看了一眼,张可馨还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攥着那张餐巾纸。
10
日子往前走,天一天比一天长。
我在超市升了领班,工资多了几百,够给孩子报个课外班。
大闺女数学跟不上,我找了个退休老师在小区里开的辅导班,一个月四百,交了三个月,她期中考试考了八十二分。
比之前强。
许荣轩的抚养费每个月十五号打过来,有时候三百有时候五百,不太固定。
我没催过。
有一次多打了,多了两百,我没问为什么。
还有一次差了几天,我也没问。
他偶尔打电话来跟孩子说话。
大闺女不太愿意接,小闺女还能聊几句,说的都是学校的事,问爸爸什么时候带她去动物园。
许荣轩在电话那头含含糊糊地应着。
七月的一天,我下班回来,房东大姐喊住我,说有人给我送了个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墩墩的,封口用胶水粘得结结实实。
上面没有寄件人名字,地址是邻县的一个镇子。
拆开一看,是那份宅基地过户的正式文件。
后面附了许荣轩的身份证复印件,所有该他签字的地方他都签了,手印也按了。
房产部门需要的材料,一样不缺。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不是整张纸,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的。上面就一句话,笔迹有些潦草:“我这辈子就硬气这一回。”
我看了好几遍。字写得不好,歪歪斜斜的,但每个字都用力。纸上有几个地方洇了墨,大概是写到一半笔停了,又落下来。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窗外小广场上有人跳广场舞,音乐声咚咚咚地传上来。
大闺女在写作业,小闺女在地上摆积木。
炉子上的水壶开了,我叫大闺女去关火,她应了一声跑过去。
第二天我去了趟村委会,把签好字的文件交了上去。
村委会的老刘头翻了翻,说材料齐全,可以办。
他抬头看我,大概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就是说了一句“那你等着吧”。
走出村委会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色。
路边的杨树叶子被风翻来翻去,哗啦啦地响。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的石碾子还在。
我站在那里回头看了一眼,老徐家的院子在村子中间偏西的位置,隔着好几排房子,看不太清。
只看见灶房方向有一缕烟,细细的,直直地往天上飘。那是有人在烧晚饭了。
我收回目光,往车站走。迎面过来一个人,是孙秀云,骑着电动三轮车,车上装着两筐西红柿。她看见我就捏了刹车。
“雨桐,办好了?”
“办好了。”
“嗯。”她点点头,没说别的,重新拧了把手。开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啥时候想吃西红柿来家拿,今年结得多!”
我冲她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地里庄稼返青的气味。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兜子文件往肩上背了背。
手机响了,是超市店长,问我明天能不能早点到,有一车货要卸。我说行。
挂掉电话,街对面亮起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
我走进超市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影子被灯拉得老长,铺在地上。
有个骑电动车的人从树下过,影子一闪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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