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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县城一年做成 3000 亿服装生意,却没有几个自己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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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域切片」每期切开一个县、一个镇或一个集群:它在全球链条上占哪一格,凭什么不被替换,又被什么卡住。不看排名,只看这一格守不守得住。

常熟有两件事,摆在一起看很别扭。

第一件:2025 年,这里的服装城线下市场交易额 1600 亿元、网络交易额 1400 亿元,两笔加起来 3000 亿元。市场连接着 179 个国家和地区;据行业媒体统计,中国出口的羽绒服有一半出自这里。

第二件:同一年,这里的汽车及零部件产业规模超过 1700 亿元,2500 多家企业、220 家规上、110 家专精特新,从动力、控制、座舱、汽车电子到车身、底盘,六大系统齐全,再加上全链条检验检测。

两件事都很硬。但把这两件事翻过来看,是同一个问题:3000 亿元的衣服,叫得响的牌子数不出几个;1700 亿元的汽车,整车品牌一个也不是它的。

这不是说它不行。恰恰相反——能把这两件事同时做到这个体量,全国找不出几个县,这一点值得敬重。问题是另一层:它把东西做到了极致,但这些东西卖什么价,不由它说了算。



3210 亿元,和 168 万人

要看清这个“价不由它说”从哪来,先看家底。2025 年,常熟地区生产总值 3210.73 亿元,增长 5.7%,增速在苏州大市排第二,比苏州平均高 0.3 个百分点。规上工业总产值 5132.08 亿元,增长 3.0%,总量站上了 5000 亿元的台阶。

一般公共预算收入 241.91 亿元,增长 1.4%——这个增速不算高。按常住人口算,人均地区生产总值 190859 元,约 19.1 万元。

三次产业结构是 1.6:49.4:49.0。这个比例在制造业强县里少见:第二产业和第三产业几乎持平。原因不复杂:服装城那 3000 亿元交易,对应的是批发零售业的增加值,计在第三产业里。常熟的经济结构里,“造”和“卖”一样重,这是它的特色,也是后面很多事的伏笔。

人这一头,信号是温和的。年末常住人口 168.35 万人,比上年末增加 0.25 万人;户籍人口 104.38 万人,减少 0.41 万人。两个数差 63.97 万人,是净流入——一个县能留下比本地人多六成的净流入人口,说明有活干、有钱挣。但增量只有两千五百人,户籍人口自然增长率 -5.55‰,出生 3611 人、死亡 9411 人。这一头,已经不再增长,只是在维持。



投资这一头反而是热的。固定资产投资 634.24 亿元,增长 4.0%;工业投资 363.83 亿元,增长 12.2%;工业设备投资 183.69 亿元,增长 40.7%,占工业投资的 50.5%——比上一年提高了 10.2 个百分点。设备投资涨四成,这个数说明企业不是在圈地,是在换机器。

底盘也不算薄:有效高新技术企业 1487 家,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80 家,全社会研发经费支出占 GDP 的 4.02%。4.02% 这个强度,说明这座县城是真在研发上下了本钱的。

再看老百姓那一头。全体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 78333 元,增长 4.4%;城镇 90843 元,农村 51835 元。农村增速 4.9%,高于城镇的 4.1%——城乡收入倍差在收窄。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 1327.86 亿元,增长 3.7%,增速苏州第一。

这个“苏州第一”有点意思:一个以制造业见长的县级市,消费增速跑到全市第一。它背后是那 168.35 万常住人口和 63.97 万净流入人口的日常开销,也是服装城那 3000 亿元交易的零售侧回声。



核:先有配套,后有整车厂

讲常熟的汽车,多数人会从 2012 年奇瑞捷豹路虎奠基讲起。这个顺序是错的。

真正的顺序是:先有成熟的配套,整车厂是冲着配套来的。

2011 年,丰田汽车研发中心落户常熟;同年,观致汽车迁址到这里。2012 年,总投资 109 亿元的奇瑞捷豹路虎工厂奠基。三家接连落子,看中的是这条已经能接住整车的配套链,而不是地价。

国内多数汽车城走的是另一条路:先引进一家整车厂,链主来了,配套企业跟着来。常熟是反的。这个反常,才是它的核。

而这个配套能力,起点比汽车更早,也更土。1980 年代,常熟的农民在自家屋里踩缝纫机,做衣服、跑供销,一个个摊子聚成马路市场,最后长成今天的服装城。没有规划、没有批文,是一单一单接出来的。

所以常熟的核就是一句话:它凭什么让别人非来不可?凭的是替别人把东西做好,做到别人不敢换。

这个能力由三层叠起来:

时间是第一层。服装这条链做了四十年,从自家屋里踩缝纫机,到 3000 亿元的市场,中间是三代人跑供销攒下的关系网;汽车配套成规模二十二年,从 2003 年第一家日资汽配落户,到 220 家规上企业,中间是一整套本地供应商彼此磨合出来的默契。这两段时间买不到,也压不缩——你可以搬来一条产线,搬不来一个愿意陪你配套二十年的供应链。

地理是第二层。 常熟港 2025 年货物吞吐量 5965 万吨,外贸货物 1536 万吨,集装箱 27.11 万标箱、增长 15.0%。这个港口不算大港,但它有一个别人抢不走的位置:全国第二大纸浆进口港,年进口纸浆超 500 万吨,约占全国总量的六分之一。纸浆进来,本地和周边的造纸、包装、印刷就跟着转。常熟海关的数据是:2025 年亨通通过常熟港出运的光缆、电缆合计 8000 余公里,货值超 13 亿元;液体化工品出口超 26 万吨,已经形成从进口、仓储、贸易到出口的完整链条。

这座港口的分量不在吨位,在“某些货必须走这里”。

制度是第三层,也最像常熟。 它为一个产业专门设了机构:经济开发区里成立“汽车产业发展局”,常熟理工学院里成立“汽车工程学院”。一个县级市,为一个行业配一个局、一个学院——这不是常规动作,是把产业当成本地的事来办。

三层加起来,才是它的壁垒。不是某一项技术,是“这套东西我熟、我快、我便宜,你换我要付代价”。



位:两个位,一个逻辑

核是能力,位是它长出来的东西。常熟长成过两个位,两个都不是天上掉的。

第一个位,服装商贸。服装城 2025 年线下交易额 1600 亿元、网络交易额 1400 亿元。5000 多家纺织服装企业,年产服装超 5 亿件,市场连接 179 个国家和地区。规上纺织服装产值近 600 亿元。这两个数不是一个口径,不能相减——一个是市场交易额,一个是制造产值。但摆在一起,意思很清楚:交易额 3000 亿元,制造端不到 600 亿元,大部分的价差产生在流通环节。这就是服装城的真身:它首先是一个“市场”,其次才是一个“产地”。

第二个位,汽车配套。产业规模超 1700 亿元,2500 余家企业、220 家规上、110 家专精特新。“整车引领+六大系统协同+全链条检验检测”,这套体系在县域里是少见的完整。2024 年汽车及零部件规上产值 1069.13 亿元。

两个位,行业不同,逻辑却是一个:把别人发明的东西,做到最好、最快、最便宜——这就是它的本事。

2025 年,三大主导产业(汽车及零部件、装备制造、纺织服装)产值占规上工业比重提升到 65%。高技术制造业产值 936.95 亿元,增长 20.8%,占规上产值 18.3%。这里还有另一个数:高新技术产业产值占规上工业比重 48%。两个数差这么多,是因为口径不同——前者按行业分,只算高技术制造那几个行业;后者按产品分,把传统产业里够得上高技术标准的产品也算进来了。



48% 这个数值得停一下。它意味着:超过一半的产值,还不在高新技术产业的统计口径里。这不是贬义——纺织、金属制品、通用设备本来就不在这个口径里,而它们正是常熟吃饭的本钱。可这个数往下想一步就有点刺眼:常熟的技术含量,是靠“把传统产业做精”堆上去的,不是靠“换一批新产业”堆上去的。



卡点:定价权不在自己手里

位有了,问题也跟着来。先把最要紧的一层说清楚。

有人会说:配套怎么了?德国日本那些隐形冠军,一辈子只做一颗螺丝、一管胶,做成了全球不可替代,配套做到那个份上就是护城河。这话对,而且这正是常熟该走的路。

但它成立有个前提:配套企业得握住别人绕不过的那一段工艺。 常熟现在更强的是“整段都能做、做得齐、交得快”,还不到“某一段只有它能做”。这两件事的差别,就是定价权的差别。

常熟的两个位都做到了极致,但两样东西的价格,都不由它定。

服装这一头,卡在“贴牌”和“批发”。 新华日报的原话是:服装生产以贴牌加工为主,服装市场以批发为主,能够叫得响的品牌还不够多。这话不好听,但它是江苏省委机关报写的,不是外人挑刺。

波司登是例外,而且是硬邦邦的例外:全国首批卓越级智能工厂、亚洲首家拿到 MSCI ESG 最高评级 AAA 的服装企业、2025 中国企业 500 强。但一个波司登撑不起 3000 亿元的市场。一个位要靠一家企业来证明,说明它长在市场那一头,没长在品牌这一头——这件事想起来是有点尴尬的。

汽车这一头,卡在“链主”。 观致汽车 2021 年资金链断裂后停产,2022 年后退出市场,此后一直在司法处置程序中。奇瑞捷豹路虎在燃油车走弱、二线豪华品牌整体承压的背景下,销量同样承压。2026 年 7 月,首款量产新能源车型在常熟工厂下线,据媒体报道首批交付超过 1.6 万台——这是一个转折的信号,但一个目标月销几千台的新品牌,还撑不起 1700 亿元的产业规模。

这里要说清一件事:配套位真正的风险在订单。技术可以追,订单在别人手里,追也没用。 链主的一次停产、一次技术路线切换、一次产能外迁,对配套企业就是一次地震。你的产能利用率、你的账期、你的下一年排产,全都跟着别人的决定走。

港口也是同一个逻辑。常熟港 5965 万吨,增长 0.1%——基本持平。它是全国第二大纸浆进口港,这个身份听着惊人,但纸浆是过路货:港口赚的是装卸和仓储,纸价的涨跌跟它没关系。流量很大,定价权很小。

把这三件事放在一起,常熟的卡点就清楚了:它把“配套”这件事做到了全国县域的前列,但配套永远是别人的成本项,不是别人的资产。 成本项的第一诉求是“便宜”,资产的第一诉求是“值钱”。这两件事,方向相反。





转身:三条往上爬的路

常熟自己看得很清楚。它现在走三条路,前两条是“在原来的位上往上爬”,第三条是“再长一个新位”。

第一条,汽车从机械配套爬到汽车电子。逻辑很硬:汽车电子在纯电动车型的成本中占比高达 65%(盖世汽车研究院口径)。谁做电子,谁就离价值高的那一层近。2026 年落子的项目都是这个方向:3 月,正力新能 50GWh 长时储能智能制造项目签约;5 月,长城集团携蜂巢汽车智驾系统项目落户经开区,新增投资 10 亿元,达产后可新增年产值 20 亿元;8 月,法雷奥百万台电驱项目计划五年新增投资 12 亿元,达产后新增年产值 30 亿元。

第二条,服装从批发爬到品牌。这条更难,因为品牌要十年。常熟的动作是实的:设立总规模 10 亿元的“时尚常熟”新消费品牌基金;发布《江南麻韵·棉麻原创品牌成长计划》,依托服装城棉麻品类 2000 多家商户——2025 年这个品类卖了 7000 万件,日均近 20 万件发往全国;同时拿出近 200 万平方米的电商产业园区和 OPC 社区,把直播当成切入口。

第三条,换赛道找定义权。声学(苏州·中国声谷)、低空经济(产业发展指数居全国县域首位)、具身智能(县域首家国家地方共建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分训练场落在常熟)。这三样,都是“还没有人被定义”的领域——先进去,就有机会定标准。常熟手里的牌不算差:声学有苏州·中国声谷的产业基础,低空已经开通 4 条载客航线,具身智能这边,燧弘华创、立讯机器人、京东物流无人车基地、航盛人工智能研究院等一批项目已经落地。

但三条路的难度不一样,必须说清楚:

前两条难在“时间”——品牌和电子能力都得熬,五年看不出来,十年才见分晓。第三条难在“先发”——低空经济、具身智能,全国几十个县同时在抢,常熟的“县域第一”是起跑线上的位置,不是终点的位置。



四方各一条

给政府方。 招商的算法要改一改:过去是“引来整车厂”,现在要变成“帮配套企业拿到一级供应商资格”。常熟 220 家规上汽车企业里,能直接给外资主机厂做一级供应商的占比,决定了它在没有整车厂的时候还活不活得下去。这个比例每年数得出来,也就能进考核——比签了多少个项目实在。

给资本方。 在常熟看企业,先问一句:你的客户敢不敢换你。只给一家链主做一道工序的,估值要打折,因为订单结构就是它的天花板;能同时供三家链主、或者参与标准制定的,才值钱。1700 亿元的产业规模里,真正握得住定价权的公司,不会多。

给企业方。 观致停产那一年,围着它建厂的供应商是最先受影响的——不是它们做得不好,是订单押在了一个客户身上。做配套的,别把身家押在一个链主:同时供三家是底线,参与标准是上限。这两件事都不难,难的是在景气的时候舍得花这个力气。

给产业方。 从“配套”爬到“定义”,最短的路是标准。汽车电子的接口标准、功能性面料的标准、声学的测试标准——谁定标准,谁就不用再比价。常熟在棉麻品类上有 2000 多家商户的用量,这是它能参与定义面料标准的本钱,比拿补贴管用。



兑现台历:这些政策,好不好拿

给政府方那条说得抽象,这里补一份具体的清单。常熟的政策工具不少,但门槛都在“认定”两个字上。



(一)昆承英才领军人才计划。 入选最高可获 600 万元项目支持。

投融湾判断:600 万元是“最高”,不是“平均”。领军人才的认定有硬条件——团队、技术、产业化进度,逐项打分。真正能拿到顶格支持的,一年是个位数。

(二)基金与信贷工具。 3 亿元常创基金、1 亿元高校成果转化基金,配套“科创指数贷”“专精特新贷”等专属信贷产品。

投融湾判断:这类工具的关键不在额度,在“谁做第一笔”。科创企业没有抵押物,银行愿不愿意认“科创指数”而不是认厂房,决定了这笔钱是真能拿到还是一纸空文。

(三)青年人才落地补贴。 初次来常熟可享最长 15 晚免费入住青年驿站,最高 2000 元交通补贴;扎根可申请万套人才公寓及最高 1000 万元购房补贴。

投融湾判断:1000 万元购房补贴是给顶尖人才的,普通人对应的是人才公寓和租房补贴。看政策要分清“顶格”和“普惠”两档,否则会误判这座城市的成本。



收住:位守得住,但这个位有天花板

把常熟和昆山、江阴、张家港放在一起看,四种做法各不相同。

昆山是广度:把全球的产能搬进来,规上工业 13027.90 亿元。江阴是资本化:把本地的厂一家家送上资本市场,66 家上市公司。张家港是深度:一根钢做到世界 500 强,冶金占规上工业 36.2%。常熟是配套:给所有人做别人不愿意做、也做不那么好的那一段。

四种都成了。但风险不一样:昆山怕订单转移,江阴怕周期下行,张家港怕那一炉钢被别人炼得更好,常熟怕的是一件更根本的事——它做的每一段,都不是非它不可,只是换掉它要重新花时间。

所以常熟要守的,跟“百强县第三”这个名次关系不大。2025 年它在这个榜上排第三,在另一个榜上排第五——两套尺子,两个答案,名次本身就是别人给的。

它要守的是这个位:“这套东西我熟、我快、我便宜”。

但这个位有个天花板,常熟自己也知道:熟的、快的、便宜的,永远可以被更便宜的替代。 真正守得住的,是“这件事只有我能定”。

判断有没有转机,看两个数,都能验证:三年内,汽车电子在汽车产业规模里的占比能不能明显抬起来;服装里自有品牌的销售占比能不能抬起来。两个都动了,说明它从“配套”往“定义”爬上去了一截;只动一个,还在半路;两个都没动,那它就还是那个“把东西做到极好、但价格不由自己说”的常熟。

这判断有边界,说清楚才站得住。只要出现下面任何一种情况,它就不成立,上面这些话都要重写:一是常熟长出一个本土整车品牌,年销过十万辆;二是波司登之外,出现一个百亿营收的全国性服装品牌;三是声学或具身智能,在常熟长出一个全国前三的环节。

一个县能同时把衣服和汽车做到这个份上,这件事的概率,比它拿到百强第三低得多。 它缺的从来不是能力,是给自己的东西定价的那支笔。

这支笔不好拿。它要先有一个名字,才有一支笔——名字是别人记住你的方式,笔是别人不得不按你的价付钱的理由。常熟做了四十年无名的工作,现在要做的,是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产品的正面,而不只是包装箱的侧面。

本文数据来源:常熟市人民政府《2025 年常熟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公报》、《常熟市 2026 年政府工作报告》、苏州市人民政府网站、常熟市人民政府网站、新华日报、苏州日报(引力播)、中国纺织经济信息网、常熟海关。本文仅供产业观察,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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