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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饺子刚端上桌,周福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走到阳台接听,回来时脸色发青,夹起一只饺子咬开。
“咸成这样给谁吃?”他把碗砸向桌沿,热汤带着饺子滚了出去。碎瓷落在果果脚边,汤水溅湿了她的新衣。
果果缩到椅背后。林芸伸手要抱,周福生指着地上说:“先把你弄的这一摊收拾了。大过年的,让谁看?”
周明拉住林芸的袖口,压低声音:“今天过年。”
林芸挣开他,抱起果果进了卫生间。门外,陈秀兰已经拿起抹布,低声说:“我来,我来,别生气。”
果果抓着林芸的领口,小声问:“是不是我吃得太慢?”
林芸心里一紧。摔碗的是周福生,果果却在担心自己吃得慢。她把孩子放到洗手台上,解开湿透的外套,问汤有没有溅进领口。
果果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小腿。
小腿上有一片泛红的皮肤。林芸用凉水轻轻冲了几分钟,果果说不疼了,她仍仔细看过脚踝和手背,才拿干毛巾替孩子擦净。
“你吃得快慢,都不会让大人摔碗。”林芸给她换上备用毛衣,“碗是爷爷自己摔的,不是你的错。”
果果低头摸了摸新衣上的汤渍:“外婆说这是小兔子衣服。”
“洗干净还能穿。现在先穿小熊这件。”林芸把毛衣领口拉平,果果抬起胳膊配合,眼睛却一直望着门。
门外响起扫帚碰到瓷片的声音,很快又停了。周福生说:“她做了饭还摆脸色,倒成我不对了?”
陈秀兰说:“馅是我调的,盐可能放重了。你要嫌咸,我再煮点别的。”
“你别替她揽。”周福生的声音更高了,“她嫁过来这么多年,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林芸打开门时,陈秀兰正弯腰捡桌脚下的一片碎瓷。周明端着一只新碗站在旁边,碗里的饺子冒着热气。
“妈,您别用手捡。”林芸把果果安置在走廊尽头的沙发上,回头看周明,“先把地扫净,椅子底下也有。”
周明看了一眼父亲,把碗搁上餐边柜,去拿扫帚。陈秀兰还想伸手,被林芸拦住:“您刚说了,馅是您调的。这地也不是您弄的。”
周福生敲了一下桌面:“一家人,分这么清干什么?”
“果果脚边有碎瓷,就得分清是谁来收拾。”林芸站在孩子和餐桌之间,“要是您觉得咸,可以不吃。碗砸过来,我不能当没看见。”
周明扫到椅腿旁,发现一小块瓷片卡在果果刚才坐的位置下。他把椅子拖开,又拿湿纸巾擦了一遍地板。
陈秀兰端来一杯温水,递给果果。孩子没接,先看了林芸一眼。林芸点头,果果才用两只手捧住杯子。
“我不是冲孩子。”周福生把筷子放下,“她非抱着孩子躲进去,给谁看?”
“汤碰到她腿了,我得看有没有烫伤。”林芸说,“您刚才让我先收拾碗,现在又说没冲她。果果听见的是您摔碗。”
周明直起腰,把簸箕里的碎瓷倒进垃圾袋:“爸,您刚才那一下,确实吓着她了。”
周福生看向儿子:“所以呢?你也要我给个六岁孩子赔不是?”
屋里静了片刻。周明握着扫帚,没有回答。林芸把果果的杯子接过来,放在她够不到碎片的地方。
“不用替我问。”林芸对周明说,“你先告诉果果,刚才不是她的错。”
周明走到沙发前,蹲下去:“果果,爸爸没及时把地扫干净,让你害怕了。你吃得慢不要紧。”
果果问:“那我还要坐回去吗?”
周明回头看着餐桌。新煮的饺子摆在空位前,周福生坐着不动,陈秀兰手里攥着抹布。
“今天不用。”林芸拿起果果的小背包,“妈妈带你回家吃。”
周明站起来:“我重新煮了一碗,孩子还没吃几口。至少吃完再走吧?”
“她不想坐回去。”林芸说,“你端来一碗新的,刚才的事也不会跟着换掉。”
“你要我怎么办?”周明的声音低得只有她听见,“今天真闹开了,爸这年都过不下去。”
林芸把果果的围巾绕好:“你刚才拦我,是怕他过不下去。我抱孩子进卫生间,你连她烫没烫着都没问。”
周明张了张嘴,走过去拿果果的外套。周福生起身挡在门口:“一顿饺子都不能好好吃,你带孩子走,以后亲戚问起来怎么算?”
“按实说。”林芸伸手去开门,“您摔了碗,汤溅到果果。我带她回家。”
陈秀兰忽然把抹布放下:“福生,让她们走吧。孩子今天受惊了。”
周福生瞪着她:“你也跟着添乱?”
陈秀兰没再说话,只弯腰替果果捡起掉在玄关的小发卡。她把发卡递到孩子手里,退到一旁。
周明让开父亲,先拉开了门。林芸抱着果果跨过门槛,听见身后周福生说:“明天初一,叫她回来认个错。”
楼道里有邻居家的笑声。果果伏在林芸肩上,直到电梯门合上,才松开攥着发卡的手。
周明跟进电梯,手里还拎着那袋碎瓷。他看着垃圾袋,像是这时才想起自己没换鞋,脚上仍穿着父亲家的拖鞋。
林芸看了一眼:“袋子放楼下。你回去陪他们吃饭也行,我先带果果回家。”
“我送你们。”周明按下楼层键,“明天的事,等爸消了气再说。”
“明天我不会带果果来认错。”林芸说,“以后有她在的饭桌上,谁再摔东西,我就带她走。你想让我们回来吃饭,先和你爸把这件事说清楚。”
周明没有应声。到了一楼,他把垃圾袋投进桶里,再跑回来时,果果正问林芸家里有没有面条。
“有。”林芸摸摸她的头,“回去煮,放你喜欢的青菜。”
周明伸手接孩子的背包,果果这次没有躲,只把发卡收进了自己的口袋。回家的路上,他几次想开口,最后只问面条要不要多煮一份。
“你要吃就自己盛。”林芸说。她牵着果果往前走,没替他回答明天该站在哪一边。
初一早上,周福生打来电话,问果果什么时候过去拜年。周明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只说孩子昨晚睡得晚,没提林芸说过不会带她去认错。
林芸听见他挂电话,正在给果果系鞋带。她没追问那通电话,只提醒他:“答应孩子去公园看灯,十点出门。”
周明点头,拿上车钥匙。直到那天夜里,他也没告诉父亲林芸的条件;周福生后来没再当面提认错,饭桌上空着的那副儿童碗筷却一直留着。
开春后,果果在日历上圈了一个周末。她想去城郊看风筝,前一晚还把水壶和画板排在玄关。
出发那天,周明接了一通电话,走到厨房关上门。林芸从门缝里看见他皱着眉,反复说“我再想想”,却听不清那头是谁。
挂断后,周明说公司临时有事,周末得去一趟。他拿起果果的画板,说下周补上。
果果问:“下周的风还会这么大吗?”
周明答不上来。林芸把画板放回原处,带孩子去了小区旁的河堤。那天有几只风筝飞得很高,果果画了一只,却没再提爸爸。
晚饭时周明回来,买了一盒果果爱吃的草莓。他说事情忙完了,想下个周末补去城郊。
“下周看天气,也看你是不是真的有空。”林芸把草莓洗好,“今天她等到九点,你才说去不了。”
周明说了句对不起,给果果递草莓。孩子接了,问他明天能不能陪自己给风筝涂颜色。
他答应下来。第二天果果铺开颜料时,他的手机又亮了,屏幕上是父亲的名字。周明把手机扣在桌上,涂完最后一片翅膀才去回电话。
此后几个月,家里没再有人提那只摔碎的碗。周明按时接果果放学,林芸也偶尔陪他去看陈秀兰,周福生在场时,大家多谈天气和孩子的功课。
林芸起初以为,至少周明听进去了那晚她说的话。可几次约好一家人出门,他都临近出发才说有事,还把原因讲得含含糊糊。
她问过一次是不是工作出了问题。周明说没有,正好赶上项目紧,过阵子就好。林芸没有看见他的项目表,只看见他把原本订好的亲子票一张张退掉。
冬至前,陈秀兰打来电话,说买了新鲜的萝卜,要包饺子。她还问果果记不记得奶奶包的小月牙。
果果想了想:“奶奶包的,我记得。去年那个碗,我也记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陈秀兰说:“今年用不着你坐那张椅子。奶奶把桌子挪开,好不好?”
林芸听着,答应冬至去吃一顿饭。出门前她告诉周明,果果若想走,他们就一起走。周明说好,替女儿拿上了外套。
进门时,陈秀兰正一个人在厨房擀皮。她额前的头发沾着面粉,锅里水已经滚了,案板上还有一大团面没动。
周福生坐在客厅看电视,见他们来了,问的第一句是:“今天谁调馅?”
“妈调好了。”周明进厨房看了一眼,“我来擀剩下的皮。”
陈秀兰摆手:“你哪会这个,出去陪你爸说话。我快弄完了。”
林芸接过她手里的擀面杖,放到周明掌心,又把她拉到餐桌边:“让他试试。您先喝口水,面还多着呢。”
周明擀出第一张,边缘厚得像小饼。果果踮脚看,笑得直拍手。陈秀兰也笑了,起身想回去帮忙,被林芸拉住。
“他可以慢一点。”林芸把水杯推到她面前,“您坐着,我们等得起。”
周福生把电视声音调小:“一个大男人围着案板转,像什么样子?”
“像会包饺子的人。”周明没停手,又擀了一张。这张薄了些,陈秀兰隔着桌子教他怎么转面皮。
到了开饭时,陈秀兰照旧要端着碗站起来。林芸把她的椅子拉开,果果也说:“奶奶,坐这里,我给你夹一个。”
陈秀兰坐下后,先看了看锅,又看了看周福生。等她咬下第一个热饺子,锅里剩的那批还没出完,她竟像有些不习惯。
“好吃吗?”果果问。
“好吃。”陈秀兰把饺子咽下去,笑着说,“热的比凉的香。”
周福生夹了两个,忽然对周明说:“现在知道帮你妈干活了,算你懂事。”
周明抬头,似乎想笑,又没笑出来。林芸看见陈秀兰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低头吃饭。
饭后,周福生指着厨房里没洗的锅,说来年除夕家里人要多,得早点备菜。“林芸,这回你来操办,别让你妈一个人累着。”
林芸把果果的手擦干净:“来年除夕,我们去我妈家吃年夜饭。我提前跟您说,免得您按我们的人数买菜。”
周福生放下茶杯:“你娘家不是初二才回吗?去年那点事,还要记一年?”
“我们已经定好了。”林芸说,“果果也答应外婆一起包饺子。”
陈秀兰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橱柜,回头看了果果一眼:“你们提前说了就行。”
周明接过林芸的话:“那天我陪她们过去。初二再回来看看您和妈。”
周福生没有看林芸,只看儿子:“你是我儿子,除夕也不在家?亲戚来了,我怎么说?”
“到时候再商量。”周明把茶杯挪开,“离过年还有一阵子。”
林芸看向他。她说“已经定好了”,他先说陪她们去,父亲一问,又改成了“到时候再商量”。他顾住了父亲的面子,她和果果定好的年夜饭却又悬在那里。
回家的车上,果果睡着了。林芸等车停稳,才问周明:“你刚才说到时候再商量,是要商量什么?”
周明扶着方向盘:“爸当着果果的面发火,我不想把饭桌又闹成去年那样。我答应你的事,记得。”
“那你找个不在果果面前的时候,跟他说清楚。”林芸说,“我不想等除夕那天,他才说我们临时甩手。”
周明说好。第二天他给父亲打电话,话题却被周福生带到别处;挂断后,他只告诉林芸,父亲还在生气。
临近春节,林芸开始收拾去娘家的行李。她把果果的画本、换洗衣服和给林母的围巾放进行李箱,周明看见了,没有再说要改行程。
陈秀兰单独问过她哪天到林母家。林芸说除夕下午,又说:“妈,您想来吃饭,我先问我妈,多添双筷子的事。”
“我先不过去。”陈秀兰停了停,“你照顾好果果。你提前说过的事,我记着。”
除夕前一天夜里,周明接完父亲的电话,在车里坐了很久。他把手机里的通话录音存好,回家时林芸和果果已经睡了。
他站在卧室门口,见行李箱靠着墙,手指在手机上停了一会儿,最终没叫醒林芸。
除夕下午,林芸把围裙挂在椅背上。她早晨陪陈秀兰洗了菜,果果做完自己那份小汤圆,林母那边的年夜饭已经约好了时间。
周福生提着两袋菜进门,看见围裙还在,便说:“正好,鱼和排骨都买了。你把这几样也做上,晚上你叔他们过来。”
林芸看了眼墙上的钟:“我四点要带果果走。这些菜您现在告诉我,我做不完。”
“车里还有。”周福生把袋子放上灶台,“去年吃顿饺子闹成那样,今年一家人好好吃饭。你做完再走,哪有岳母家连晚饭都不留的?”
陈秀兰从水池边转过身:“她冬至就说了今晚去娘家。我也知道。你买这么多,怎么没先告诉我?”
“一家人在自己家吃饭,还用谁批准?”周福生拆开鱼袋,“她既然来了,顺手做完有什么难的?”
林芸把手上的水擦干:“我能帮您把已经洗的菜放好。新买的这些,您和周明分着做。”
周明正从阳台收衣服进来,听见自己的名字,先看父亲,又看妻子:“饭点还早,要不吃完再走?我送你们过去,路上快。”
果果坐在餐桌边,手里捏着刚做的小汤圆。她没看汤圆,目光在周福生面前的碗和灶台上的鱼袋之间来回移动。
林芸认得这个样子。去年摔碗后,果果吃饭时也会先看大人的筷子,等没人发火才动自己的。
她走过去牵起孩子:“我们按原来说的走。外婆还等你教她捏小汤圆。”
果果放下手里的汤圆,立刻站了起来。林芸把围裙留在椅背上,带她去玄关穿外套。
周福生拦在客厅口:“我叫来的亲戚晚上就到。菜买了,人走了,传出去成什么样?”
“您要请客,是您今天决定的。”林芸拉好果果外套的拉链,“冬至说的安排,我没有改。”
周明走近一步:“林芸,爸就是想大家吃顿饭。今天先别让果果看我们吵,行吗?”
“她已经在看了。”林芸说,“她刚才一直盯着碗。”
周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果果低着头,手指把书包带绕得很紧。他伸手想替她拿书包,果果往林芸身后挪了半步。
陈秀兰把灶上的火关小,走到周福生面前:“你让她们走。亲戚来了,我和周明做,能做多少算多少。”
周福生说:“你现在倒会向着她说话了。”
“我说的是我冬至就知道。”陈秀兰把装鱼的袋子拿回水池,“这菜是你今天多买的。”
林芸抬眼看她。陈秀兰没再看丈夫,低头开始收拾水池,手却一直压着袋口,没有替林芸解下椅背上的围裙。
周明去拿车钥匙:“我送你们。”
“你留下帮妈做饭。”林芸说,“我叫的车快到了。我们在娘家吃,你什么时候来,自己决定。”
周明还想说话,手机先响了。他看见父亲朝自己伸手要钥匙,便把手机按灭,转身去帮陈秀兰处理那条鱼。
电梯门关上时,周福生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走了就别指望晚上我给她留门。”果果仰头问:“我们还要回来吗?”
“今晚不回来。”林芸握紧她的手,“我们去外婆家,吃完饭就睡在那里。”
车开上主路,果果才把书包带松开。她问外婆包的饺子是不是也会咸,林芸说外婆今天做了两种馅,她们可以自己尝着调蘸料。
林母开门时,手上还沾着面粉。她先让果果进屋洗手,再帮林芸把行李箱提过门槛:“锅里有汤,先喝一碗,路上冷。”
饭桌上摆着三副碗筷,旁边还扣着一只干净的碗。林母看见林芸望过去,说:“多放一副,谁赶上饭点来,直接添饭。”
林芸脱下外套,替果果卷起袖子。林母没有问周明怎么没到,只把刚煮好的饺子盛出来,让孩子先挑自己包的那几个。
果果夹起一只边缘歪歪扭扭的饺子,吹了吹,咬得很快。她说这是自己捏的,林母便让她指出锅里还有哪几只。
林芸的手机在桌边震动,是周家的亲戚群。周福生发了一张满桌生菜的照片,说儿媳到跟前才撂下围裙,害得年夜饭没人做。
有人接着问是不是孩子闹脾气,有人说过年该给老人留面子。林芸看了一眼,没有拿果果的事在群里争辩。
林母给她添了半碗汤:“先吃。你要回话,吃完再回。”
林芸正要放下手机,陈秀兰在群里回复了:“林芸冬至就告诉我们,除夕在她娘家吃。今天多买的菜,是福生临时买的,不是她临时走。”
群里安静了片刻。随后一位叔叔问陈秀兰,既然早知道,怎么没拦着周福生买菜。
陈秀兰没有再解释。林芸看见她的头像停在群里,想起她刚才独自站在厨房,丈夫和亲戚的责问都要落到她身上。
林芸给她单独发了消息:“妈,刚才谢谢您说清楚。那边要是待不住,您给我打电话,我来接您。今晚我妈家有地方住。”
她发完没催,又把林母家的地址发过去。林母看了她一眼:“你婆婆要过来,我给她热饭。她自己决定来不来。”
“我知道。”林芸把手机放在手边,“先让她有个能去的地方。”
果果已经吃完两只饺子,正教外婆辨认自己捏的小月牙。林芸夹起一个,蘸了醋,听见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秀兰回了两个字:“收到。”后面又跟来一句:“你们先吃,我这边还在做饭。”
林芸没有追问她是否打算离开,只回了句“随时打电话”。她抬头时,林母已经给果果添了菜,也把那只备用碗重新扣好。
晚饭过半,周明发来消息,说他帮陈秀兰把菜做完了,亲戚还没到。他问果果吃得怎么样,林芸拍了一张孩子包的歪饺子发给他。
周明很快回:“我一会儿过去。”
林芸看着那行字,没替他向林母解释,也没告诉果果爸爸一定会来。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吃完了碗里还热着的饺子。
林芸刚吃完碗里的饺子,手机又亮了。陈秀兰打来电话,先问果果有没有吃饱,声音里混着厨房的抽油烟机声。
“她吃了自己包的饺子,正陪我妈收拾筷子。”林芸走到窗边,“妈,您那边还好吗?”
“菜做得差不多了。你别惦记这边,陪孩子过年。”陈秀兰说完,却没立刻挂断。
林芸听见电话那头周福生喊她回去摆盘,便问:“妈,他还在发火吗?”
陈秀兰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你家地址。现在先把饭做完。”她挂了电话,林芸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她问的是婆婆好不好,婆婆答的仍是饭做没做完。
林母从厨房出来,见她还站在窗边,便把热茶放到她手里:“她自己能打电话。真要出门,咱们再去接。”
门铃响时,果果正趴在桌边给歪饺子画眼睛。林芸从猫眼看见周明一个人站在门外,肩上落了几片雪花。
林母开了门,往旁边让出路:“进来吧。你还没吃,就先坐下。”
周明没有往饭桌走。他换好鞋,问果果:“爸爸能看看你包的饺子吗?”
果果把画纸举起来给他看,却没像往常一样跑过去。周明看了一会儿,说小月牙的眼睛画得很好。
林芸把茶杯放下:“你说一会儿过来。现在来了,是接我们回去,还是有话要说?”
周明看向林母:“有话跟林芸说。妈,能不能借客厅一会儿?”
“果果还在这里。”林母牵起孩子,“我们去里屋看你那本画册。大人说完,再叫你出来。”
里屋的门关上,周明仍站着。他说父亲看见群里的回复,骂他连妻子都管不住,又要他把林芸带回去,当着亲戚认个错。
“所以你来了?”林芸问。
“我是听完他后面的话才走的。”周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昨天我跟他通话,留了录音。我一直没告诉你。”
林芸没有接手机:“先说你自己知道什么。别让我听完,再从录音里猜你的意思。”
周明把手机握紧:“爸投资亏了,欠着钱。他今天要你回去低头,不只是为了亲戚面前好看。”
他抬头看她,声音发哑:“爸要的不是你回去吃饭,是你低头以后,我替他还债。”
林芸愣了一瞬,随即问:“还多少?”
“十八万。”周明说,“昨天他让我把剩下的欠款接过去。我没答应。他说先把家里的事摆平,只要你回去认错,他就能跟债主说儿子肯管。”
“你昨天就知道,他要拿我的认错换你接债。”林芸看着他,“今天却还劝我和果果留下,把这顿饭吃完?”
周明没有躲开她的目光:“我以为他不至于当着孩子再摔东西。我想让这顿饭过去,等亲戚走了再跟他说钱的事。”
“去年你也说,等他消气再谈。”林芸说,“你等来的是什么,现在说给我听。”
周明点开录音,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录音从接通时开始,能听见周福生先说投资亏了,债主催得紧,问儿子什么时候替他接下那十八万。
周明在录音里说,自己不会再拿家里的钱,也不会替父亲签任何承诺。周福生骂他忘了是谁供他读书,又说林芸要是真把他当丈夫,就该懂得给公公台阶。
录音里的周明问:“她认错和你的债有什么关系?”
周福生答:“她低头,这个家才算听你的。你妈也不敢再跟着她起哄。到时候你替我把钱扛下来,债主看见你点头,才肯缓一缓。”
周明在电话里拒绝了。他说林芸已经讲明除夕要去娘家,自己也不会拿她的道歉换缓期。父亲气得挂断,录音到这里结束。
林芸把手机推回给他:“这段话足够说明我没有临时撂挑子。你拒绝那十八万,我也听见了。可你说的是‘不会再拿家里的钱’——周明,那个‘再’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