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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全球失衡、跨境资本流动与资本市场高水平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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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系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副所长、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


注:本文为笔者在中国资本市场学会首届学术年会上的发言实录,转载请务必注明出处。

一、 全球失衡与资本流动逻辑

全球失衡可以从流量失衡(经常账户余额占名义GDP比重)与存量失衡(海外净资产或负债占名义GDP比重)来衡量。从流量失衡看,当前失衡程度远不如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暴发之前。例如,美国经常账户逆差占名义GDP比率2006年为6%,2025年为4%,中国经常账户顺差占名义GDP比率2007年为10%,2025年不到4%。从存量失衡看,当前失衡程度远超2008年全球危机之前,且美国是当前存量失衡的主要贡献国。例如,美国海外净债务占名义GDP比率2007年约在20%左右,2025年在80%上下。相比之下,中国海外净债权占名义GDP比率2025年仅在20%左右。

为什么美国海外净债务近年来迅速攀升呢?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由于美国股市表现持续强劲,吸引外国投资者大量投资于美国股市,这改变了美国的全球资产负债表结构。在过去,美国的海外资产以股权类资产为主,美国的海外负债以债券类负债为主。近年来美国海外负债中股权占比显著上升,这使得美国的海外投资净收益由正转负。过去相当长时间内,美国虽然是一个海外净债务国,但海外投资净收益持续为正。但在2024年与2025年,随着美国海外负债结构的变化,美国的海外投资净收益已经转负。这为未来美国存量失衡可能发生的剧烈调整埋下了伏笔。

近些年来,全球跨境资本流动的结构发生了如下重要转变:第一,从全球资本流动的类型来看,证券投资的占比显著上升,且证券投资的波动性其实远高于直接投资与其他投资;第二,从全球资本流动的主体来看,私人主体的占比显著上升,官方投资者的占比显著下降;第三,在私人投资者中,非银行金融机构的占比上升很快,且非银行金融机构的投资波动性更强。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在美国国债市场的投资者结构中,私人投资者的占比明显上升,且更加追逐短期利润的非银金融机构扮演着重要角色。这就意味着,未来美国国债市场的稳定性将会显著下降。

当前国际金融市场发生的两个重要变化是,美元作为全球安全资产与日元作为全球融资货币的地位均发生松动。一方面,美国国债武器化降低了美国国债的安全资产声誉,全球存在安全资产供给短缺,这给中国金融市场发展提供了重要机会。中国政府应抓住这一机会,向国际社会大力提供人民币计价安全资产,尤其是国债。另一方面,日元利率上升使得日元套利交易面临大规模反转的风险,这除了可能加剧全球金融市场动荡之外,也给当前利率水平很低的人民币负债产品发展提供了重要机会。近年来,点心债市场、熊猫债市场、离岸人民币贷款市场的长足发展就是明证。

未来一段时间内,全球金融市场发生重大调整的概率正在快速上升。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受美伊战争爆发、通胀预期增强、美联储加息、美国持续财政赤字等因素影响,美欧日长期利率上升正在迅速攀升,这无疑将会加剧全球金融资产价格的波动性,驱动当前全球存量失衡进行调整。展望未来,存在美股显著调整、美债与日债显著调整、新兴市场与发展中国家系统性金融风险上升的可能性。我们应未雨绸缪做好准备。

二、国家货币体系变化与资本市场高水平开放

国际货币体系的变迁通常是渐进的,但特朗普2.0可能成为加快国际货币体系调整的催化剂。对等关税的征收、美国总统对美联储货币政策独立性的挑战、美元武器化的常态化和升级,上述因素均将损害美元的霸权货币地位。但另一方面,美元稳定币可能加强美元线上霸权。未来十年内,美元的国际地位可能有所下降,欧元的国际地位可能下降得更加明显,人民币国际地位可能取得长足进展,其他一些中等强国的全球货币份额也可能有所上升。

未来一段时间内,向全球提供国际安全资产与全球融资产品,是中国资本市场面临的重要机遇。一方面,中国政府可以考虑在在岸与离岸市场扩大人民币国债、央行票据、人民币高等级金融债和地方政府债的发行规模,这具有一举多得的好处。例如,当前加大人民币国债的发行可谓一举五得:为下一轮财政扩张募集低成本资金、助力房地产与地方债等系统性金融风险的防范化解、为中国金融市场提供更多高质量抵押品、向全球投资者提供新的安全资产选项、推动中国央行货币政策操作框架转型。另一方面,近年来,点心债、熊猫债、离岸人民币贷款市场发展火爆,人民币具有成为全球融资货币的潜质。事实上,从人民币国际化的发展逻辑来看,有时候金融层面的进展可以反过来倒逼贸易层面的进展。

下一步,加快中国资本市场高质量对外开放的一大方向,是把当前各种对外开放的管道进一步优化升级。例如,可以考虑将沪港通、深港通、债券通、跨境理财通的跨境投资管道的额度打通,彼此之间可以互换使用。提高在各类通道之间转化投资的灵活性,并给予合格的机构投资者和个人投资者统一的资质与灵活的授信额度。这样就能够在即使不显著扩大总体跨境投资额度的前提下,提高国际投资者开展投资的灵活性与便利度。

当前制约中国金融市场国际化程度的主要掣肘因素之一是人民币风险对冲工具的供给不足。人民币汇率机制应变得更加灵活,在岸市场与离岸市场应提供更多可以对冲人民币汇率与利率风险的衍生品。上述衍生品的发展应更多基于实需与套期保值原则,抑制其过度投机性。

有关部门应区分资本账户开放与金融市场开放。从原则上来看,金融市场开放可以继续加快,而考虑到国内外相关因素,未来一段时间内资本账户开放应相对更加审慎。有关部门应密切监测跨境资本流动,通过更加可预期与市场化的手段来管理跨境资本流动,避免其大起大落并引发其他相关风险。

三、未来五年中国资本市场高水平开放的重点建议

笔者的建议是,把资本市场高水平开放与人民币国际化更紧密结合起来。在中国在岸市场与离岸市场提供更大规模、更多种类、更宽期限机构、更具流动性的高质量人民币计价金融产品,并对外国投资者进一步开放购买。

尤其应重视以下四方面问题:一是人民币安全资产的提供,这既是金融市场定价基准,也是金融市场赖以顺利运转的不可或缺的抵押品来源;二是提供风险对冲工具,包括管理汇率与利率风险的衍生品;三是中长期稳定的增长与开放预期(经济增长、资本管制、潜在金融风险、相关法律法规);四是对国内外投资者努力做到一视同仁(监管主要基于机构的风险行为、而非机构主体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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