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那年的冬夜,我翻墙跑了。
巷子口路灯底下,程江华堵在那儿,手里攥着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旧布包。
他刚在网吧把我揪出来的时候,皮带抽断了一根肋骨,我连喘气都带着哨音。
他把布包往我怀里一塞,手上还沾着机油,黑乎乎的指头印子留在布面上。
我当着他的面没扔,转身上了长途车,车一开动就把它塞进行李最底下。
十年了,那个布包跟着我搬了七次家,我一次都没打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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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六岁那年冬天,我妈领着我进了程江华的家门。
两间平房,外屋摆着修车家伙什,里屋一张双人床一张单人床,墙角搁着我妈陪嫁过来的樟木箱子。
程江华蹲在门口拿扳手拧一辆自行车脚蹬子,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去接着拧。
我妈推了推我后背,说叫人。
我喊了声叔。
他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当天晚上吃饭我就挨了头一顿打。
筷子插在米饭上,程江华一巴掌扇在我后脑勺上,我整张脸差点埋进碗里。
他嗓门大得像敲铁皮:“你家大人没教过你?筷子插饭是给死人吃的。”我妈手一哆嗦,筷子掉在桌上。
她弯腰去捡,半天没直起身。
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程江华跟没看见似的,端起碗呼噜呼噜扒饭。
我妈后来把剩菜热了端到床边,坐在那儿看我吃。
我问她,妈,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摸了摸我脑袋,说别瞎想,你叔脾气急,人不坏。
我扒了两口饭,忽然看见她右手腕上一块青紫,从袖口露出来,大拇指那么长一条。
我问她咋弄的。
她赶紧把袖子往下扯了扯,说超市搬货磕的。
我不信。超市搬货能磕出那么齐整的印子?跟被人攥出来的似的。那会儿我小,不懂,心里就记下了一笔。
程江华在汽修厂上班,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
我妈在超市收银,两班倒,有时候晚上十点才到家。
家里就剩我一个人的时候多,程江华给我定了规矩,写作业不许开电视,不许出院子门,六点之前必须把作业写完。
有回我贪看动画片,五点五十才开始动笔,程江华六点一刻进门,手往作业本上一摸,还是凉的,抄起扫帚疙瘩照我屁股上抡了三下。
不重,但疼。
我咬着嘴唇没哭,他看我憋着,更来气,又加了两下。
我妈那天九点多才回来,我趴床上装睡。
她推门进来,坐我床边,手伸进被子里摸我屁股,摸到一道一道棱子,没吭声。
过了会儿她出去,我听见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响了得有十分钟。
第二天程江华对我照样不咸不淡,早饭给我煮了俩鸡蛋,自己啃馒头就咸菜。
我吃着鸡蛋心里拧巴,昨晚上刚揍完我,今早上又给鸡蛋,这算啥?
打一巴掌揉三揉?
我把鸡蛋揣兜里没吃,出门扔给了巷子口的野狗。
02
小学三年级期中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二,数学九十八,语文九十五。
成绩单拿回家,我妈挺高兴,说晚上给你炖排骨。
程江华回来得晚,进门看见成绩单贴在冰箱上,摘下来看了两眼,冲我招手。
我以为要夸我,颠颠跑过去。
他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指着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应用题:“这题你不会?单位换算是三年级内容,你给我算错了。”我说粗心了。
他声音一下就拔高了:“粗心?你知不知道一分之差能刷下去多少人?”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拎着我后脖领子把我摁在搓衣板上跪着。
跪了整整一个小时。
我妈在厨房切菜,菜刀剁砧板的声音越来越重,就是不出来说一句话。
我膝盖硌得生疼,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水泥地上。
程江华坐旁边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整个屋子呛得睁不开眼。
晚上我趴床上跟我妈闹,说我不在这儿待了,我要去找我爸。
我妈坐在床沿上,手里叠着衣裳,叠一件往柜子里放一件,半天才开口:“你爸那边又成了家,你过去算怎么回事。”我说那你呢,你就看着他打我。
她把叠好的衣裳又抖开重新叠,说:“你叔就是嘴狠手重,心不坏。他昨晚上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念叨,说博涛这成绩搁县里能排前二十,得好好抓。”
我翻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我妈又说,你叔凌晨四点起来去接私活了,给人修车挣外快,说要给你攒学费。
我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回了一句:“那也不能打我。”我妈没再接话,把灯给我关了。
过了些天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程江华那屋灯亮着。
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瞅见他蹲在地上数一沓毛票,一块两块五块的,拿橡皮筋扎成一摞一摞。
我妈坐床边说,这个月房租还没交。
程江华头也没抬:“先把博涛下学期的书费留出来,房租我再想办法。”我蹲在门外听了半天,心里一点感动没有。
我想的是,你宁可打我也要省钱,那你这钱留着自个儿花吧,我不稀罕。
现在回头看,那会儿我九岁,倔得跟头驴似的。程江华攒他的钱,我攒我的恨,两不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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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初一那年秋天,学校大扫除,我蹲在操场边拔草,隔壁班一个叫郭磊的胖子走过来,拿脚踢了踢我书包,说这是谁的破烂玩意儿,拖油瓶还背双肩包。
周围几个男生哄笑。
我站起来推了他一把,他反手给我一拳,打在我左眼眶上。
我抄起拔草的铲子抡过去,铲子背磕在他胳膊上,他嗷一嗓子就哭了。
班主任把双方家长都叫来了。
我妈那天当班来不了,程江华来的。
他穿着汽修厂的蓝大褂,袖口和前襟全是机油印子,往办公室门口一站,郭磊他爸西装革履地坐在椅子上斜着眼瞅他。
班主任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郭磊他爸翘着二郎腿说,你们家这孩子得好好管管,下手没轻没重的。
程江华扭头看了我一眼。
我左眼眶青紫,郭磊胳膊上一道红印子。
他走过来,抬脚照我小腿踹了一下,不算重,但我当着郭磊的面被踹了个趔趄,脸上火辣辣地烧。
然后他跟郭磊他爸说:“我回去管教。”就四个字,多一个字没有。
郭磊他爸反倒有点下不来台,哼了一声领着儿子走了。
回家路上,程江华在前头走,我在后头跟,隔了三四步远。
走到巷子口他忽然站住了,没回头,闷声说了句:“我打你是因为别人不会像我这样打你。外头的人,要么不打,打就往死里打。你自己掂量。”那会儿我十三岁,完全没听懂。
什么叫别人不会这样打你?
你打我跟我打架是一码事吗?
我憋着气没问,他也没再解释,俩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那个月周明诚来家里吃了顿饭。
周明诚是程江华带的徒弟,二十出头,圆脸盘,见谁都笑。
我妈炒了四个菜,程江华破天荒开了瓶白酒,跟周明诚俩人对着喝。
喝到半截周明诚舌头大了,拍着桌子说:“师傅,我跟您说,您当年为了给师娘凑住院押金,把摩托车都卖了,天天蹬二八大杠跑四十里地上班,这事儿我记一辈子。”程江华脸一沉,酒杯往桌上一墩:“喝多了就闭嘴。”周明诚嘿嘿笑着不再吭声。
我端着碗在旁边听得真切。
师娘?
程江华前头那个老婆?
我拿眼瞟我妈,她低头扒饭,跟没听见似的。
晚上我问她周明诚说的啥意思。
我妈说程江华前妻生病那会儿家里底子薄,住院押金交不上,程江华把能卖的都卖了,人还是没留住。
我哦了一声,心里想的是,你对你前头老婆倒是上心,对我就知道打。
那是我头一回听见程江华过去的事,可那会儿我心硬得跟石头蛋子似的,啥都听不进去。
04
初三下学期,还有三个月中考,我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八。
程江华那阵子对我稍微松了点,晚上不盯着我写作业了,改成坐外屋给人修自行车,隔一会儿进来倒杯水,顺便瞟一眼我卷子。
我知道他瞟啥,看我有没有偷懒。
有一回他瞟见我作业本底下压着半包烟,红塔山,是我帮同学打架人家塞给我的,我没抽,随手塞书包里忘了扔。
程江华把那半包烟抽出来,脸黑得像锅底。
他啥也没问,解下皮带对折,照我后背就抽。
我穿一件薄毛衣,皮带落下去火辣辣地疼。
我数着,抽了十三下。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这回她没躲,伸手去拦,被程江华一把拨到旁边,后腰磕在桌角上。
我妈蹲下去捂着腰,疼得直抽气,就这她还喊:“江华,别打了,孩子知道错了。”程江华冲她吼了一嗓子:“你别管!你越管我越来气!”
我趴在床上,后背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有的地方渗了血珠子。
我妈端了盆热水进来给我敷,敷着敷着眼泪掉进盆里,一滴一滴砸出水花。
我说妈你哭啥,他打的是我又不是你。
我妈拿毛巾捂着脸,闷声说:“你爸当年就是这么打我的,我离婚离了两年才离掉。你叔好歹不打我。”我腾地坐起来,后背扯得生疼:“他不打你你就知足了?那我呢?”我妈不说话了,低头把毛巾拧干又敷上来,敷完一瘸一拐地出去。
我这才发现她刚才磕的那一下不轻,走路都斜着身子。
那天夜里我没睡,翻来覆去琢磨,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得走。
我从床板底下摸出攒了快两年的零钱,数了数,四百三十七块。
够买张长途车票,剩下的够吃半个月。
我盘算好了,等中考完就走,考得远远的,省城,他们找不着。
五月底有一天,程江华忽然提前回来了,下午三点多进的门。
那会儿我在屋里做卷子,听见外屋有动静,趴门缝里瞅了一眼。
程江华坐板凳上,周明诚站他对面,俩人压着声说话。
周明诚说:“师傅,您这脸色不对,去医院查查吧。”程江华摆摆手:“查啥查,浪费钱。博涛马上高中了,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哪样不要钱。”周明诚还要说,程江华站起来了:“行了,这事儿你别往外说,尤其别让博涛知道。”
我缩回床上,心说有啥不能让我知道的,不就是抠门不想花钱看病么。那会儿我满脑子都是走,压根没往深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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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中考前半个月,有天晚自习放学,我路过学校后街的游戏厅,被郭磊几个拽进去了。
他们打街霸三缺一,非要我凑手。
我心想玩半小时就出来,不耽误事。
结果一玩就玩到九点半,出来正撞上程江华。
他骑着那辆破二八大杠,从街那头过来,看见我从游戏厅出来,车都没下,一只脚撑地,另一只脚照我胯骨踹过来。
我往后一退,后腰撞在门框上,当时就觉得肋骨那儿嘎巴一声,喘气跟拉风箱似的带响。
程江华也听见了,脸色变了,下车过来扶我,我一甩胳膊把他推开了。
周围一圈人看热闹,我咬着牙没喊疼,自己走回家的。
到家我妈看我脸色煞白,问咋了。
程江华跟后头进门,说赶紧上医院。
我疼得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去医院拍片子,右边第七根肋骨骨裂。
大夫说不用手术,绑个胸带养着,但得静养,不能跑跳。
我妈跟超市请了假在家看着我。
程江华那几天没打我,也没骂我,每顿饭端到床头,鸡蛋羹、骨头汤,换着样做。
我一口不吃,全让我妈端走。
他就在外屋坐着,一根接一根抽烟。
养了十来天,能下地走动了。
中考前三天晚上,我趁我妈上夜班,程江华还没回来,收拾了书包和那四百多块钱,从后窗翻出去。
后墙不高,但肋骨没好利索,落地的时候震了一下,疼得我蹲地上半天没起来。
好不容易摸到巷子口,路灯底下蹲着个人。
程江华。不知道他啥时候就在那儿等着了。
他站起来,手里攥着个布包,灰扑扑的,跟块抹布似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站住了,把布包往前一递:“拿着。”我没接。
他又往前递了递,声音比平时低:“里头有东西,路上看。”我接过来,捏了捏,软的,不知道装的啥。
我当着他的面没扔,揣进怀里,转身往长途汽车站走。
他在后头喊了一句啥,风大,我没听清。
后来回想,好像是“到了打个电话”。
打给谁?
打到他汽修厂?
我那时候连个手机都没有。
长途车半夜十一点半开,我买了到省城的票,八十二块。
上了车把布包往行李架上一塞,后来怕丢,又拿下来塞进背包最底层。
车晃悠了六个小时,天亮到省城。
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一天二十块,住了三天,找了个饭店后厨洗盘子的活,一个月三百五,管吃不管住。
我在城郊租了间小平房,一个月八十。
那布包我一直没拆。
搬了七回家,从省城东头搬到西头,从平房搬到合租房再搬到自己的店,它一直跟着我,塞在行李箱夹层或者柜子最里头。
有时候翻东西看见了,心里就膈应一下,跟摸到一块结了痂的疤似的。
我没扔,也没拆,就那么搁着。
06
二十八岁那年,我在省城城东开了自己的汽修店。
铺面不大,两个工位,一个烤漆房,但总算给自己干了。
媳妇叫罗欣瑶,在隔壁街开美甲店,我俩经人介绍认识的,处了一年多结的婚。
婚房是二手房,七十来平,首付掏空了我俩全部积蓄,还借了八万外债。
日子紧巴,但比洗盘子那会儿强多了。
有天晚上房东打电话来,说这片要拆迁改造,房租下个月起涨两千。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算账,房贷、外债、店里进货、俩人的社保,怎么算怎么不够。
罗欣瑶说要不把店里的活期存款先挪出来用。
我忽然想起来,十五岁那年程江华塞给我的那个布包,里头会不会有存折。
我妈后来打电话从没提过这茬,我也没问。
我把柜子最里头那个行李箱拖出来,布包还在,被老鼠啃烂了一个角,灰扑扑的布面上多了几个洞。
我拎着那个角往外一抖,哗啦一声,里头东西全散地上了。
罗欣瑶正好端着水杯过来,低头一看,愣了。
满地都是钱。
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十块的,全都旧得发毛,边角卷着,拿橡皮筋一摞一摞扎着。
我蹲下去捡,一摞一摞往茶几上码。
罗欣瑶也跟着蹲下来帮我捡,捡着捡着忽然说:“博涛,这儿有张纸。”她从一堆毛票底下抽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递给我。
我展开一看,是一张诊断书。
程江华的名字,肝癌晚期,日期是我离家那年腊月。
下面还压着一张信纸,格子纸,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五六行字。
我盯着那张诊断书,脑子嗡了一下。
腊月。
我是十一月跑的,腊月查出来的。
也就是说,我跑之后不到俩月,他就知道自己不行了。
罗欣瑶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手里攥着那张纸,攥得皱巴巴的。
茶几上码了一摞一摞的毛票,我数了数,三万七千四百六十二块。
最大面额十块,最小的一毛,全是修车挣的零碎钱。
罗欣瑶拿手机算了算,说这得攒多少年。
我没接话。
我在想,这些钱他是一毛一毛攒的,从哪年开始攒的?
我走那年?
还是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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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把那封信展平了看。
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纸,反面还有我初三写的英语单词。
程江华的字跟他人一样,硬邦邦的,一笔一划戳在格子里:“博涛,打你是因为你外公当年就是这么把我打出来的。我没文化,不知道别的法子。你妈不拦,是我求她的。你越有人拦我越来气,她不管,我下手还能轻点。别恨你妈。”
就这些。
没抬头,没落款,连个日期都没写。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发现背面还有一行,被橡皮擦过,铅笔印子浅得几乎看不见,我拿到台灯底下照着看,认出来是“好好学门手艺,别像我”。
罗欣瑶问我要不要回老家看看。
我嘴上说再说吧,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徒弟小唐第二天早上打电话来问烤漆房的事,我接起来说了两句就挂了,红着眼把信塞回布包里,不想让罗欣瑶看见。
隔了一天,我又把信拿出来看第二遍。
这回我看明白了。
外公当年就是这么把我打出来的。
也就是说程江华小时候也挨打,外公打他,他打我,一代传一代,他压根不知道还有别的教育方式。
你妈不拦,是我求她的。
我回想那十年,我妈确实没怎么拦过,唯一一次拦,程江华发大火,我妈后腰磕桌角上疼了半个月。
她不是不管,是程江华不让她管。
她越管,程江华火越大,打我越狠。
我坐在店里工具箱上,想起离家那天晚上程江华蹲在巷子口等我的样子。
他那天穿着厂里发的那件破棉袄,领子磨得发亮,手上全是黑机油,不知道在那儿蹲了多久。
他把布包递给我的时候手有点抖,我那会儿以为他是气的,现在想想,他那会儿已经知道自己得了肝癌,他才三十九岁。
当天晚上我买了回县城的火车票。罗欣瑶要跟我一块儿去,我说你先看店,我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