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急诊室红灯亮着。
平车轮子碾过地砖,我接过病历,抬头看见一张满脸是血的脸。
是我爸。
他旁边躺着个十九岁的男孩,病历上写着彭程磊,脾破裂可能。
我爸睁眼盯着我的胸牌,嘴唇哆嗦。
护士小声说家属要求换医生。
我没抬头,手里的镊子已经夹起棉球。
走廊那头,他现任妻子正往这边跑。
签字栏空着。
我爸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抢救室的门在身后合上,红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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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急诊科的夜班永远不消停。
前半夜刚送走一个喝酒喝到胃出血的,后半夜又来了个摔伤的。
我刚坐下来喘口气,董清璇端着水杯凑过来,说本地一个建材老板今晚在酒店摆了二十桌,庆祝儿子考上名牌大学。
我没接话,低头翻病历。
她又说那个老板姓彭,叫什么来着,对,彭凯。
手里那张病历纸“哗啦”响了一声。我翻页的动作顿住,随即又正常翻过去。
“彭凯?”卢红霞从护士站探出头,“是不是卖瓷砖那个?我表弟家装修就是找他买的,人挺能吹。”
董清璇点头,说就是他,听说那孩子考的是金融,不是本地学校,外省一所挺有名的大学。
我把病历合上,站起来说去查房。
走廊尽头有扇窗户,我站了一会儿。外面高架桥上的车灯拉成一条线,红红白白的,看久了晃眼。
彭凯,我父亲。上一次见他还是十年前,他把我行李扔出门,让我滚。
我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黑名单,里面躺着一个号码,备注就一个字:彭。当年存进去之后就没改过,也没删。
护士站电话响了。
卢红霞接起来,脸色变了,冲我喊:“彭医生,交警队电话,说中山路和建设路交叉口车祸,两个伤者,一个中年男性额头出血,一个年轻男性腹部撞伤,三分钟到。”
我应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口袋,快步往抢救室走。
推开门的瞬间,冷气扑面而来。董清璇已经把抢救台铺好了,周学真从值班室跑出来,白大褂扣子都没扣齐。
平车轮子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
第一个推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脸上全是血,额头一道口子翻着肉。眼睛半睁着,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跟他对上眼的那一刻,脚步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十年没见,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也垮了,但那双眼睛,我一辈子忘不了。小时候他喝了酒瞪着我,就是这双眼睛。
他显然也认出我了。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哆嗦,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彭……宣朗?”
我没应声,戴上手套,让董清璇报生命体征。
第二个伤者被推进来,是个年轻男孩,看着不到二十岁,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肚子鼓着,裤子被剪开了,左下腹一片青紫。
病历上写着:彭程磊,十九岁,腹部闭合性损伤,怀疑脾破裂。
彭程磊。彭凯的儿子。那个胡玉珠生的儿子。
董清璇凑过来低声说:“家属在外面,那个女的说是患者妻子,要求换医生。”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用镊子夹起棉球给他额头清创。血糊糊的伤口翻开来,里面还有碎玻璃碴子。
“哪个医生都一样,先救人。”
彭凯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小。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我没听清。
胡玉珠从走廊那头跑过来,高跟鞋敲得地砖“嗒嗒”响。她冲到抢救室门口,一眼看见我,脸色变了好几变。
“你……”
我没看她,把彭凯的手掰开,转身安排彭程磊去做CT。
“周医生,你接手这个,我去处理额头外伤。”
周学真愣了一下,说好。他推着彭程磊往CT室走,胡玉珠跟上去,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防备。
我继续给彭凯清创。他躺在抢救床上,眼睛一直跟着我转。
“宣朗,我……”
“别说话,伤口深,要缝针。”
他闭嘴了。针扎进去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手攥着床单,指甲盖都发白了。
缝了五针。我剪断线头,摘了手套,准备走。
他叫住我:“你在这家医院?”
“急诊科。”
“你……当医生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十年了,第一句话就这个。当医生了。好像这件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似的。
“彭程磊情况不好,你最好有个准备。”我说完就走,没回头。
身后传来他喊我名字的声音,被走廊里的嘈杂盖过去了大半。
周学真从CT室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指着脾脏的位置:“裂口不小,腹腔积液,得马上开。我喊许主任来评估。”
我看了一眼片子。脾门附近有一条明显的低密度线,裂口很深。
“脾门复杂,你一个人上台风险大。”
周学真点头:“所以喊你搭把手,你手稳。”
我没吭声。胡玉珠站在CT室门口,正竖着耳朵听。
她果然开口了:“他不行,我要求换医生。你们医院没别人了?”
周学真皱眉:“家属,彭医生是我们科主治,经验丰富……”
“他是我老公前妻的儿子,跟我们有过节。”胡玉珠声音尖起来,“让他给我儿子开刀,我不放心。”
走廊里几个等着的病人家属扭头看过来。董清璇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着她,声音压得很平:“你可以申请换医生,走正规流程。但病人等不了。”
“那就换!”
许洪涛来得快,五十出头的人跑得气喘吁吁。他看了看片子,又看了看我和胡玉珠,把情况捋了一遍。
“老周主刀,彭医生一助,我在旁边看着。”许洪涛拍板,“家属有异议可以书面提,但现在先救人。小彭,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
胡玉珠还要闹,彭凯在抢救室里喊了一嗓子:“玉珠!别闹了,让他救!”
声音沙哑,带着颤。胡玉珠嘴张了张,没再说话,气鼓鼓地坐到走廊椅子上。
彭程磊被推进手术室。我换好手术服刷手的时候,周学真站旁边冲我努了努嘴:“撑得住?”
“撑得住。”
“那毕竟是你爸和你弟。”
我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台上只有病人。”
手术灯亮起来,彭程磊的肚子被打开,血一下子涌出来。脾脏上那道口子比片子上看着还深,脾门血管撕脱了一截,血往外喷。
周学真骂了一声,伸手去压。
“吸引器。”
我接过吸引器,把积血吸走,看清了破口位置。脾门血管得先缝扎,不然缝脾脏也是白搭。
“给我血管缝线。”
周学真让开位置,我站到主刀位上。手伸进去的时候,指尖触到滑腻的脾脏表面,血管还在往外渗血。
一针,两针,三针。针脚密实地咬住血管壁,渗血渐渐止住。脾脏本身裂口不大,做了修补,没切。
周学真在旁边松了口气:“你这手活,不让你上台可惜了。”
我没接话,继续清创关腹。
手术做完快五点了。彭程磊送进重症监护室,我跟周学真在手术室门口摘了口罩。胡玉珠和彭凯在走廊等着。
彭凯额头贴着纱布,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程磊怎么样?”
“手术顺利,脾保住了,在ICU观察。”周学真说。
彭凯连说了几个好字,忽然转向我。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宣朗,谢谢。”
我看了他一眼。他额头纱布上洇着一点血,眼袋耷拉着,整个人比十年前矮了半截似的。
“我是医生,应该做的。”
说完我转身走了。董清璇在后面追上来,递了杯热水给我。
“你没事吧?”
“没事。”
“那毕竟是你……”
“董清璇。”
她识趣地闭了嘴。
我站在急诊室门口,天边泛了点白。彭凯和胡玉珠在ICU外面坐着,两个人隔着一个空椅子。
彭凯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我转过身,回了值班室。
02
那天下午我本来该下夜班,但彭程磊还在ICU,我没走。
值班室的床窄得翻不了身,我躺了两个钟头,没睡着。脑子里全是彭凯那张脸,还有胡玉珠那句“他是我老公前妻的儿子”。
前妻的儿子。她说得没错。
我妈是前妻,死了十二年了。她死的时候彭凯连葬礼都没来全,鞠了三个躬就说公司有事走了。
我妈治病那两年,把家里积蓄花光了,还欠了十几万。彭凯的建材店刚起步,钱全压货上了。他整天愁眉苦脸,回家就摔东西。
后来胡玉珠出现了。她家里做五金生意,她爹愿意给彭凯注资二十万,条件只有一个:让胡玉珠进门。
胡玉珠那时候带着九岁的彭程磊,说是前夫的,其实谁都知道怎么回事。彭凯犹豫了不到一个礼拜就答应了。
那年我二十岁,刚拿到医学院录取通知书。彭凯把我叫到客厅,胡玉珠坐在旁边,彭程磊在屋里打游戏。
他说:“宣朗,这房子要重新装修,你妈那屋得腾出来。你住学校去。”
我说学校宿舍没申请上,再说我学费还没交。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半根才开口:“学费你自己想办法。爸这情况你也看见了,程磊还小,玉珠她爹的钱得用在刀刃上。”
刀刃。我那时候就想,原来我在他眼里不是刀刃。
吵了三天,最后一天他把我的行李从二楼扔下去,让我滚。说养我到十八岁已经尽义务了,剩下的路自己走。
我捡起行李,头也没回。
那之后我打了三份工,夜班收银、发传单、给中学生补课。助学贷款贷了四年,每年六千。医学院课程紧,我就通宵看书,白天在图书馆趴一会儿。
大四实习那年,彭凯不知道从哪弄到我电话,打过来问我过年回不回家。
我说我值班,回不去。
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那行吧”,挂了。
从那以后每年春节前他都打一个,我每次都值班。
手机响了一声,是董清璇发来的微信:你爸在ICU门口坐着呢,一宿没走。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底下。
躺了十分钟,还是起来了。
ICU门口,彭凯果然还坐在那儿。椅子旁边搁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半瓶矿泉水和两个已经压扁的面包。
他看见我来,赶紧站起来。
“宣朗。”
“彭程磊情况稳定,今天应该能醒。”
“我不是问这个。”他搓了搓手,“你……你这些年,过得咋样?”
我看着他。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自己鞋尖。
“挺好的。有饭吃,有地方住。”
“爸对不起你。”
这句话说得倒痛快。十年前怎么不说?
“用不着。”我说,“你去外面买点热乎的吃,ICU外面不让一直坐人。”
他站着没动。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程磊他……不知道你的事。我没跟他说过。”
“跟他说不说都行,我跟他没关系。”
彭凯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拎着那个塑料袋往电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好像想说什么,我先进了ICU,把门关上了。
彭程磊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心电监护“嘀嘀”响着。十九岁,跟当年的我差不多大。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查了查引流液的颜色和量,交代护士调整补液。
出了ICU,周学真在护士站等我。
“你爸刚在走廊跟我聊了几句。”他顿了顿,“说你当年成绩特别好,考医学院差两分就上本硕连读。”
我没吭声。
“他说他后悔了。”
“他跟你说的?”
“原话是,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宣朗。”
我笑了一下,也不知道笑什么。
“老周,你相信一个把儿子赶出门十年不闻不问的人会后悔?”
周学真没回答,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下午我回去补觉,一觉睡到天黑。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条短信,陌生号码:我是你爸,我在医院门口,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删了。
过了五分钟又来一条:你弟醒了,想见你。
我把手机扔床上,进了浴室。热水浇下来,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冲掉了一些。
出来的时候手机上又多了两条。一条是董清璇的:你弟真醒了,问你叫什么名字。另一条还是那个号:宣朗,爸求你了。
我擦了擦头发,换了衣服出门。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ICU探视时间过了,彭凯在住院部门口站着,冻得缩着脖子。
“彭程磊问什么了?”
“他问做手术的大夫是谁,我说是你哥。”彭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没别的意思,就想着让他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他有个哥被爹赶出门了?”
彭凯不说话了。路灯底下,他额头上纱布贴得歪了,看着有点滑稽。
我深吸了一口气:“彭程磊要问什么,你让他直接问我。你就不用传话了。”
“那你进去看看他?”
“探视时间过了。”
“护士说你是主治,能进。”
我看了他一眼。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就站在那儿,手揣在袖子里,跟小时候在校门口等我放学一个姿势。
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行。我去看一眼,就一眼。”
彭凯使劲点头,差点没跟上我的步子。
ICU里,彭程磊醒着,脸还是白的,但精神头比早上强了不少。看见我进来,眼睛睁大了。
“你就是我哥?”
声音虚得很,气都接不上来。
“我叫彭宣朗,急诊科的。你手术是我和周医生一起做的。”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爸说你成绩特别好,考医学院那年差两分就是状元。”
我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彭凯。他扭过脸去,抬手擦了擦眼睛。
“你好好养着,脾修补之后半年内别剧烈运动。”我转回来交代,“别的不用多想。”
“哥。”
他又叫了一声。
“爸其实老提起你。每年过年他都喝多,喝多了就念叨,说宣朗爱吃红烧肉,宣朗成绩好。”
我手插在白大褂兜里,攥了攥。
“你休息吧。”
出了ICU,彭凯还站在门口。
“宣朗,那个……”
“彭程磊要是有什么不舒服,护士会找我。”我打断他,“你回去休息,你也撞了头,别熬。”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你也注意休息。”
我走了。走到电梯口,背后传来一句:“宣朗,爸对不起你。”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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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彭凯出院那天我在门诊,没去送。
董清璇回来说,彭凯在ICU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最后把一兜子东西塞给护士,让转交给我。
我打开看了。一兜子苹果,底下压着个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密码是你生日。爸。
我把信封合上,塞进抽屉最里头。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十年了,他存了多少钱?一万?两万?还是把当年欠我的学费补上?
我到底没去查。
第二天上班,周学真递给我一份病历,说彭程磊转普通病房了,恢复得不错,就是闹着要出院。
“十九岁,闲不住。你去说说他。”
我去了病房。彭程磊靠在床头刷手机,看见我进来赶紧把手机塞枕头底下。
“别叫哥,叫彭医生。”
“彭医生。”他改口倒是快,“我啥时候能出院?我同学都出去旅游了,我还在医院躺着。”
“脾修补术后至少观察一周,出院之后半年不能打球不能跑步,你自己掂量。”
他脸垮下来,嘟囔了一句“那不全耽误了”。
我在床边坐下来,翻了翻他的化验单。指标还行,恢复得比预想快。
“你报的什么专业?”
“金融。我爸让报的。”
“你自己想报什么?”
他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我想报医,我爸不让,说太累。其实我分够了,能上医学院。”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长得像胡玉珠,细眉细眼的,跟彭凯没多少像的地方。
“那你怎么不坚持?”
“我爸说学医得家里有人带,咱家没干这个的。”他顿了顿,“他骗我,你就在医院上班。”
我没接话。
“哥,你当年为啥被赶出去?”
问得倒是直接。
“你问你爸。”
“我爸不说。我一问他就急眼,有回还摔了杯子。”彭程磊把枕头垫了垫,坐直了,“我其实知道你,小时候见过你照片。我爸钱包里有一张,你穿着白大褂站在学校门口,我爸说是你大学报到那天他偷拍的。”
我手里捏着化验单,纸边被我攥出了一道折。
偷拍的。我大学报到那天,他来了?
“后来照片没了,我问过他,他说弄丢了。”彭程磊看着我,“哥,我爸是不是挺不是东西的?”
我看了他一眼。十九岁,一脸认真,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你好好养病。”我站起来,“别瞎打听。”
“那你告诉我,他当年为啥赶你走?是不是因为我妈?”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大人的事,你少管。”
出了病房,我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彭凯偷偷去看过我大学报到,这事我一点不知道。
那天下午,胡玉珠来医院接彭程磊出院。她在护士站碰见我,脸色不大自然,犹豫了半天,叫了声“彭医生”。
“程磊的出院手续办好了,谢谢你。”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客气。出院后按时复查,我每周二下午门诊。”
她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爸那个钱,你别要。”
我看着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有点急,“我的意思是,你别因为那个钱觉得他欠你的。他欠你的不止那点钱,你收了倒显得……”
她没说完,拎着包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她到底要说什么。
04
彭凯给我打电话是彭程磊出院后第三天。
“宣朗,晚上有没有空?爸请你吃顿饭。”
“没空。”
“那明天?”
“上班。”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宣朗,爸知道你不待见我。我就想跟你吃顿饭,就咱俩,你定地方,你定时间。”
我攥着手机,看着急诊室来来往往的人。
“后天中午,医院对面面馆。”
“好好好,爸等你。”
挂了电话,我坐回诊室。周学真推门进来送报告,看了我一眼:“你爸又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呢。”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放,“去呗,吃顿饭能怎么着?他又不能把你吃了。”
面馆不大,中午挤满了附近工地的工人和医院家属。我挑了最角落的位子,彭凯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两瓶啤酒。
“你喝吗?”
“上班,不喝。”
他把啤酒放一边,搓了搓手:“那爸喝。”
菜上来之前,他一直在说彭程磊恢复得怎么样、胡玉珠怎么抱怨医院伙食不好。我听着,偶尔嗯一声。
面上来了,他闷头吃了半碗,忽然放下筷子。
“宣朗,当年那事,爸一直想跟你解释。”
“你说。”
“你妈治病欠了债,店里压了货,银行天天催。玉珠她爹那二十万,是救命的钱。”他盯着碗里的面汤,“他说得明明白白,钱可以给,但玉珠得进门。我那时候猪油蒙了心,想着先把生意盘活,别的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那你后来怎么不说?”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后来……后来生意做起来了,我就想,你翅膀硬了,自己在外面也能过。再后来程磊大了,花钱的地方多,我就……”
“你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我没这么想。”
“你怎么想的你自己知道。”我把筷子搁下来,“你每年过年给我打电话,我问你还有事吗,你说没事。十年,你就没想过让我回去看看?”
他眼圈红了,低下头去。
“我怕你骂我。”
“我骂你什么?骂你把我赶出门?骂你把胡玉珠母子接进来?骂你拿我妈的丧事钱去填你的生意?”
声音有点大,旁边桌的人扭头看。
彭凯抬手抹了把脸。
“你妈治病那会儿,钱确实花得差不多了。丧事是玉珠她爹出的钱,我知道这事办得不地道……”
“行了。”我打断他,“过去的事翻来覆去说没意思。你现在什么打算?”
他愣了一下:“什么打算?”
“你五十五了,血压血脂都高,额头那个伤口缝了五针,以后开车注意点。”我站起来结账,“彭程磊还小,你多顾着点自己身体。”
他坐在位子上没动,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亮晶晶的东西。
“宣朗,你是不是还认我这个爸?”
“不认你我能坐这儿吃面?”
他低下头,拿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我没再说话,出了面馆往医院走。走到半路,董清璇打电话来,说急诊来了个心梗的,让我赶紧回去。
我跑回医院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彭凯发来一条短信:面钱我付了。你上班注意安全。
我没回。锁了屏,跑进抢救室。
那天晚上下班,我打开抽屉,把那个信封拿出来,抽出银行卡看了看。背面贴了一小块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六个数字,是我生日。
我把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塞回信封里。
第二天上班,董清璇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你爸今天早上来医院了,没找你,去ICU问彭程磊的复查安排。走的时候在护士站站了半天,跟卢老师说,要是宣朗忙,就让我帮着盯一下复查的事。”
“他跟卢红霞说的?”
“嗯。卢老师问他怎么不直接跟你说,他说怕你烦。”
我坐在椅子上转了个圈。彭凯这辈子最要面子,现在学会绕弯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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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彭程磊出院半个月后,彭凯带着他来复查。小伙子恢复得不错,进门就喊哥,被胡玉珠瞪了一眼,改口叫彭医生。
我看了他的复查结果,脾脏愈合良好,叮嘱他半年内别碰篮球。
“听见没有?半年。”胡玉珠在旁边戳他脑门,“你再偷偷跑去打球,回头脾摘了别哭。”
“知道了知道了。”
他们走了之后,我在诊室收拾东西。彭程磊落了个充电宝在椅子上,我追出去送,在走廊拐角听见胡玉珠跟彭凯说话。
“你那个卡,真给他了?”
“给了。”
“他收了?”
“没查。我估计他没动。”
胡玉珠哼了一声:“你也是,给钱不大大方方给,偷偷摸摸存了十年,人家领你情才怪。”
“我不是怕你不高兴嘛。”
“我有什么不高兴的?那钱是你的,爱给谁给谁。我就是烦你这人,什么事都藏着掖着,当初程磊的事你藏,现在宣朗的事你也藏。你要早两年跟我说实话,我至于把他当贼防?”
我站在拐角没动。
彭凯叹气:“当初你爹那二十万,说好了是投资,后来非让我算成股份,我里外不是人……”
“行了行了,回家再说。”
脚步声往电梯那边去了。我拿着充电宝站了一会儿,到底没追出去。
第二天上班,周学真拿着一份检查报告来找我,脸色不太对。
“你爸昨天来复查,我给他开了个头颅CT,你看看这个。”
片子上,彭凯右侧额叶有个阴影,不大,但位置不太好。
“上次车祸撞的?”
“嗯,当时只处理了外伤,没细查。他自己也说偶尔头疼,我就多开了一个。”周学真指了指片子,“这个位置得进一步查,怕不是简单的血肿。”
我盯着片子看了半分钟。
“约增强核磁,尽快。”
“我跟他说,他问多少钱,我说核磁贵点,他说回去商量商量。”
我把片子往桌上一拍:“商量什么?命重要钱重要?”
周学真摊手:“你跟我说没用,得跟他说。他是你爸。”
我抓起手机翻了半天,翻到彭凯上次发短信那个号,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
“宣朗?”
“明天来医院,约了核磁,别迟到。”
“核磁……贵不贵?”
“你别管贵不贵,让你来你就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宣朗,爸手里钱不宽裕,程磊学费刚交完……”
“你那张卡呢?”
他又沉默了。
“卡里有多少钱?”
“六万多。”他声音小下去,“本来想攒够十万再给你的,没攒够。”
我把手机换了个手拿。
“明天来医院。核磁的钱我先垫,你那卡里的钱留着。”
“宣朗,这不行……”
“我说行就行。”我挂了电话,转头跟周学真说,“明天给他约最早的号。”
周学真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在电脑上敲键盘。
第二天彭凯来了,胡玉珠也跟着。她看见我,表情说不上热络,但也没甩脸子。
“宣朗,这个检查要多少钱?”她问。
“核磁加增强,两千出头。”
胡玉珠从包里掏出钱包:“我来出。”
我有点意外。
“他那个卡是给宣朗攒的,不能动。”胡玉珠把医保卡和现金往窗口一递,“这个钱我出,检查该做就做。”
彭凯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张,被他老婆瞪了一眼,闭嘴了。
核磁结果下午出来的。
我拿着报告去找神经外科的老宋,他看了半天,说像是个陈旧性血肿,不大,暂时不用开刀,但得定期复查,要是增大或者出现症状,就得处理。
我松了口气。
彭凯在走廊等着,看见我出来赶紧站起来。
“咋样?”
“陈旧性血肿,不大,半年复查一次。平时别磕着碰着,头疼厉害就赶紧来。”
他连连点头,又小声问:“那钱……”
“检查费你老婆付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你阿姨这人,就是嘴硬。”
我没接这个话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