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摊在茶几上,岳母把笔往我手里一塞,说签吧别耽误婉婷。
客厅吊灯嗡嗡响,我弯腰写字的时候,听见妻子在沙发角抠指甲,一下一下的,跟秒针似的。
签完我拎箱子出门,背后门咔哒落了锁。
三天后我到县局报到,第五天上午,一辆黑轿车停在前岳母家楼下,穿夹克的人上楼递了份红头公文。
老太太扫了两眼,手指头开始抖,纸掉地上,人顺着鞋柜出溜下去,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
她抓着手机翻号码,拨了三遍才拨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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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借调通知是周一下午到的。局办小刘把那张纸递给我的时候,眼睛没看我,搁下就走了。
我捏着通知在工位上坐了十来分钟。上面写着:经研究决定,抽调你局陈冠霖同志赴石岭县规划局配合专项工作,借调期限视任务进度而定。
石岭县在三百公里外,坐大巴得晃四个钟头。
隔壁老孙探过头来瞟了一眼,嘴里嘶了一声,说小陈啊,这借调咋没个准日子。我还没来得及搭话,他又缩回去了,低头翻文件翻得哗哗响。
科室里其他人该干嘛干嘛,没人主动提这茬。下班前老孙拍了我肩膀一下,说锻炼锻炼也好,话说完那只手在我肩上多搁了两秒才拿开。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开口。进了门朱婉婷正趴在沙发上刷手机,我把通知搁她面前的茶几上。
她拿起来看了看,嗯了一声,又划回手机屏幕。“哪天走?”
“下周一报到。”
“去多久?”
“上面没写。”
她划手机的手指停了一下,又接着划了两下,把手机扣在腿上。“我妈要是知道了,你猜她什么反应。”
我没接这话,脱了外套往衣架上挂。
衣架上的钩子松了一个,外套出溜下来,我弯腰捡的时候看见朱婉婷脚指甲新涂的红色指甲油,在灯光底下亮得晃眼。
罗宝珠是晚上八点多来的,手里拎着超市塑料袋,里头装着两把芹菜和几盒临期酸奶。她把袋子往餐桌上一墩,没换拖鞋就坐下了。
“冠霖,那个借调,到底是咋回事。”
“就是借调,配合上面下来的专项工作。”
“工作多久。”
“通知上没写。”
她啧了一声,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把我的通知拿过去凑着灯看了两遍。放下纸摘了眼镜,嘴撇了撇。
“我打听了。借调出去的,回来位置就没了。隔壁楼老刘家女婿前年借调去了县里,回来坐的冷板凳,到现在还没捂热。”
朱婉婷从沙发上坐起来,说妈你打听那都哪辈子的事了。
“哪辈子?前年!你掰指头数数才几年。”罗宝珠转头盯着我,“冠霖你自己说,你科里跟你一边大的,有没有升的。”
我没吭声。
“你不吭声就是没有。八年了,人家小年轻刚进来两年就下了科室当副手,你呢?你连个副主任科员都没混上。”
这话戳在脸上,火辣辣的。朱婉婷喊了声妈,罗宝珠摆摆手说行了我走了,芹菜搁冰箱里,酸奶记得喝,临期的不等人。
门关上之后屋里静了半天。朱婉婷坐在那儿没动,我蹲下去把外套重新挂好,钩子没坏,刚才就是没挂实。
那天晚上睡觉,朱婉婷背对着我,过了很久才说了句:“我妈嘴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嗯。
又过了半天她说:“可是她说得也有道理。”
我没再应声。天花板上有个水渍印,从我们搬进来就有,形状像片没长开的树叶。我盯着看了半宿。
02
周六罗宝珠又来了,这回还带了我丈母娘家的一个远房表弟,叫大军,在街道办干临时工。
大军坐那儿搓手,全程没说几句话,主要工作是负责在罗宝珠每说完一段话之后点头。
罗宝珠的核心意思分三层。
第一层,借调就是发配,好位置不会让人去三百公里外。
第二层,婉婷今年三十二了,再耽误两年想生都费劲。
第三层,长痛不如短痛。
大军在旁边把腿一拍,说姐这话在理,我在街道见多了,两口子拖来拖去最后闹得鸡飞狗跳,不如趁早。
朱婉婷那天没帮我说一句话。她坐在沙发扶手上,两条腿悬着晃,眼睛盯着茶几上那袋没喝完的临期酸奶。
大军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握了个手,手心全是汗。他说哥你别怪我多嘴,我就是看我姐着急。
我说你姐是你姑。
他一愣,说对对对,我姑。
星期天晚上朱婉婷跟我说要分房睡,理由是这几天睡不好,怕互相影响。我说行。她抱着被子去了次卧,关门的时候很轻,咔嗒一声,没摔。
我躺在主卧床上,听见隔壁传来刷短视频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嘣嘣嘣地响到快十二点才消停。
周一我去局里把延期报到的申请交了,人事科说最多拖五天。从局里出来我给傅越泽打了个电话。
傅越泽是我大学师兄,高我四届,现在在省里专项工作组。借调的事就是他牵的线。
他在电话那头说,家里有困难?
我说没有,就问问那边住宿条件怎么样。
他说你少跟我打马虎眼,你那个动静我在局里有人听说。你岳母是不是闹了。
我没说话。他叹了口气说,冠霖你记住,你手里那张出入证别丢了,签到用的,丢了补办麻烦。别的我啥也没说。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在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对面写字楼玻璃反射的太阳光,刺得眼睛眯起来。
回家的时候朱婉婷在收拾衣柜。我的外套都叠好了码在床尾,她一件一件抖开检查口袋。抖到那件藏青色夹克的时候,她手伸进内袋摸了一下。
摸出一张卡片。专项工作组临时出入证,上面有我的照片和编号,背景是红蓝两色的横条纹。
她翻来覆去看了十几秒。我在门口站着没动,她没抬头看我,把卡片塞回内袋,把夹克叠好,放在那摞衣服最上面。
整个过程没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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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罗宝珠把亲戚搬来的那天是周三。
大姨朱秀兰坐沙发上攥着朱婉婷的手,一口一个闺女你听我说,你妈不容易,你爸那人不顶事,这个家全靠你妈撑着,你不能让她到老了还替你操心。
二舅是下午来的,进门先叹气。叹了七八声之后说,婉婷啊,你舅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啥人啥命,你妈看人准。
朱婉婷从开始的解释到后来的沉默,到最后攥着大姨的手跟着叹气。二舅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回来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眼睛发直。
那天晚上她在次卧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可房子就这么大,我多少能听见几个字。她说再想想,说别催了,说我又不是不着急。
最后一句稍微大声了点:“可他也不容易。”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再没出声,过了几分钟挂了。又过了几分钟,次卧传来吸鼻子的声音,吸了好几下,拿纸擤了擤。
我没过去。
周四我去局里办借调交接,把手里几个项目的档案材料理了一遍,列了清单交给老孙。
老孙接过清单扫了一眼,说你这几卷档案都是区里老企业的审批卷,平时没人翻,你要不先带走?
我说不用,专项组那边有调档手续,到时候走正规流程。
老孙点点头,顿了顿又说,你丈母娘是不是在仪表厂待过。
我说是,退休十几年了。
老孙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他那个哦字拖得比平时长,我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往清单上盖章,手很稳。
周五晚上我回去比较晚,进门看见门口多了双男鞋。我岳父朱金宝坐在客厅里剥花生,茶几上铺了张旧报纸,花生壳整整齐齐码在报纸一角。
他冲我抬了抬下巴,说坐。
我坐下来,他把剥好的一小把花生往我这边推了推。我说爸你吃。他说我吃过了。推过来的花生在茶几玻璃上滚了一下,停在那袋临期酸奶旁边。
“你妈那人,嘴毒心不毒。”他剥了一颗,花生米扔嘴里,嚼了半天,“可她这回钻牛角尖了。”
“爸,我是正常工作调动。”
“我知道。”他打断我,花生壳往报纸上一扔,“可你啥也不说,你让她咋想?婉婷问她你这次去干啥,你回句不能说。换我是她我也急。”
“有保密要求。”
“那你跟你妈说保密了?”
我张了张嘴。那天饭桌上罗宝珠把通知翻来覆去看的时候,我确实想说,话到嘴边咽回去了。我觉得跟她说也说不清,她认准的事,解释就是掩饰。
朱金宝把最后几颗花生剥完,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我不管了,你们自己的事。”走到门口又回头,“不过冠霖,你那个单位,真要是把你发配了,你认了?”
“不认。”
“哼。”他拉开门走了,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灭。
04
离婚协议是罗宝珠打印好带过来的,周日下午。她走进来把一沓A4纸往茶几上一拍,说别拖了,趁没孩子,趁年轻。
纸上有打印好的条款:房子归朱婉婷,存款对半,无子女无纠纷,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
我拿起协议看了一遍。“房子首付我家出了六成。”
“你住这些年怎么算?婉婷跟了你这些年怎么算?”罗宝珠眼一横,“你要算细账,那咱把水电物业费拉出来算,看谁欠谁的。”
朱婉婷站在饭厅和客厅的交界处,端着个水杯,一口没喝。我看向她,她眼睛盯着水杯里的水面。
“婉婷。”我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妈。嘴张了一下,像要说什么。罗宝珠抢在前头:“你别逼她,你有话说跟我讲。”
朱婉婷把水杯往餐桌上一搁,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门没关,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最后是碗碰碗的声响,她在把沥水架里的碗重新摆一遍。
罗宝珠把笔递过来。“签吧,别耽误婉婷。”
我接了笔。协议翻到签字页,上面印着男方签名女方签名。我蹲在茶几前面写自己名字,陈冠霖三个字写了两行。手挺稳,没抖。
写到“霖”字最后一笔的时候,朱婉婷从厨房出来了。
她站在我身后,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护手霜的味道,柠檬味的。
她没说话,手搭在我肩膀上停了一两秒。
我签完直起身,她把手收走了。
罗宝珠拿走一份协议,把另一份推到我面前。
我折好装进包里,回屋收拾箱子。
箱子不大,几件衣服,刮胡刀,充电器,那本翻了一半的书。
朱婉婷站在卧室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
“你到了给我发个地址。”她说。
“嗯。”
“那边冷,厚衣服带了没。”
“带了。”
她还要说什么,罗宝珠在外面喊:“婉婷你过来看看这个条款,别漏了。”
她转身走了。
我拉上箱子拉链,环视了一圈卧室。
窗帘是她挑的,米色带碎花。
床头柜上搁着我俩的合影,是前年去公园划船拍的,照片上我笑得嘴咧太大,不好看。
我出门的时候朱金宝蹲在楼道拐角抽烟。看见我拎箱子出来,他站起来往墙边退了半步,让出大半边楼道。烟叼在嘴里没拿下来。
我从他面前过去,他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烟灰掉在地上。
“爸,我走了。”
他摆了下手,还是没把烟拿下来。
到楼下我回头望了一眼,五楼厨房窗户开着,朱婉婷站在窗口,身影被抽油烟机挡了一半。
我没挥手,她也当没看见,等我走到小区门口再回头,窗户已经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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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石岭县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县政府和规划局挨着。县局给我腾了间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窗户朝北,推开能看见后院的核桃树。
傅越泽第二天到的,开了辆黑色桑塔纳。他在车上递给我一份工作手册,说你看一下,重点看附件三的核查范围和流程。
我翻到附件三扫了一遍。翻到附件四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附件四是待核查单位清单,列了十七家区属集体企业,其中第七家,红星仪表厂,罗宝珠退休前待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傅越泽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咋了?”
“没什么,看见个老单位名字。”
“哪个?”
“红星仪表厂,我前岳母在那儿干过。”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手上没松方向盘。“回避不?”
“不用。材料是我从市局调档提供的,我跟这厂又没利益关系。查你们的。”
他没再问,拐进县局大院把车停了。下车前他说了句:“冠霖,工作是工作,别掺和私人情绪。”
我说我知道。
当天晚上朱婉婷打电话来,问地方到了没,住哪儿,吃饭方便不。我一一答了。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妈把协议收起来了,说等办完手续再说。
“你那个工作,到底啥时候结束。”
“没准。”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有保密要求,我跟你说过的。”
她在那头吸了口气,想说啥又咽回去了,说了句“那你注意身体”就挂了。我攥着手机坐了会儿,屏幕上通话时间停在1分48秒。
之后十来天我扎在材料堆里。
周梓琳是县局派来配合我的,三十出头,短发,话少。
她把档案室的钥匙往我桌上一丢,说陈哥你自己翻,翻完把钥匙还我就行。
中午给我带过一次食堂的包子,白菜粉条馅的,搁桌上就走了,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我跟她搭档挺顺手。
她整理材料清楚利索,每卷档案里都夹了张手写便签,注明关键页和疑点。
我核对市局原始存档,她核对县局这边的记录,两边一碰,问题就露头。
红星仪表厂那批设备采购是零几年的事,申报价和评估价差距不小,审批手续倒齐全,就是那几家供应商的资质材料薄,有的连营业执照复印件都模糊得看不清。
周梓琳说有家供应商后来注销了,工商登记地址是个居民楼。
我把市局的存档原始件全调出来复盘了一遍,在核查建议表上写了情况说明,签了字。傅越泽拿到表之后看了两遍,问我确定。
“材料没问题。”
“我不是问材料。表上签这个字,后面可能得请相关人配合说明。你前岳母要是被通知,你心里有准备没。”
“她要是干净,查了也没事。”
傅越泽把表夹进文件夹,拍了拍我肩膀。“你这人,话不多,下手挺重。”
我说是材料重,不是我重。
他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核查流程走了三天。
公文是周三上午送出去的,由县局办公室统一发,我签收的是回执。
回执上签收人那栏,印着区里某单位负责人的名字,不是罗宝珠。
她不是第一签收人,但通知到她原单位让大家配合说明的时候,单位通知了她本人。
06
罗宝珠接到电话是周三下午。
她正在家里跟牌友马大姐打电话,聊的是给朱婉婷介绍对象的事。
说这回得找个稳当的,最好在事业单位,有编制,别跟前面那个似的。
马大姐在电话那头附和,说对的对的,编制最重要。
说到一半罗宝珠手机进来个电话,她看了一眼是仪表厂退管办打的,跟马大姐说了句等会儿我回你,切了过去。
退管办老赵在电话里说得客气:“罗姐,区里下来个通知,让咱们厂几个老经办配合了解点情况,你明天上午有空来一趟吧。”
“啥情况?”
“就是以前设备采购那摊子,上面来人了,问几个事。你来一趟,当面说。”
罗宝珠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她又拨回给马大姐,说厂里让回去一趟,也不知道啥事。马大姐说能有啥事,都退休多少年了,走个过场呗。
她也是这么想的。那天晚上还给朱婉婷打电话说介绍对象的事,说有个在区医院后勤上的,离异没孩子,条件凑合。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仪表厂。
厂子早改制了,就留了几间办公室在三楼,退管办在最里头。
老赵把她领到会议室,里头坐了两个穿夹克衫的人,桌上摆着公文和材料。
对方让她回忆零三、零四年的设备采购流程,经办人有哪些,供应商怎么定的。
罗宝珠说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对方把几份复印件推过来让她辨认签名。
她看了半天说是我的字。又看了另一份,说这个好像也是。第三份推过来的时候她拿起来凑近看,看了一会儿放下来,说这个我得想想。
对方说不急,想好了告诉我们,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你签字确认的这几份材料,供应商的报价和评估报告对不上,金额不算小。
罗宝珠脸上的笑收起来了。
那天回家她给朱婉婷打电话,问冠霖在那边到底干啥工作。朱婉婷说就是整理材料呗,具体他说有保密要求。
罗宝珠没再往下问,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愣。茶几上搁着那份她亲手打印的离婚协议复印件,她拿起来看了两行又扔回去。
周五上午公文正式送到仪表厂改制后的留守办公室,一份红头文件,要求配合核查并说明情况,附了需要补充的材料清单。
老赵拿到之后复印了一份给罗宝珠送家里,说罗姐你看看,这些年的账他们翻得可细。
罗宝珠接过来刚扫了开头,手指头就开始不听使唤。
她扶了扶老花镜,把纸往眼睛跟前凑,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看到第三段的时候纸从手里掉下去,人往后退,腿弯撞上鞋柜角,整个人顺着柜门出溜到地板上。
她抓着手机翻号码,翻到朱婉婷拨出去,响了三声接通了。
“婉婷,你那个前夫,他在那边到底调的什么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