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不进锁孔的那一秒,我以为走错了单元。
抬头看门牌,没错,城东锦绣苑三号楼二单元402。
再试,钥匙只进去半截就卡死了。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弟媳刘香怡的脸挤出来,抱着胳膊堵住门口,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姐,你可真够绝情的,一家人说赶就赶?”对门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又飞快关上。
我攥着钥匙站在楼道里,指关节硌得生疼。
这套房是我结婚时爸妈给的陪嫁,借给弟弟一家住了五年,说好半年,一拖就是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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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年前那个电话是弟弟打来的,晚上九点多,我刚把儿子哄睡着。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吕君浩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我:“你弟。”
林俊悟的声音蔫得像霜打的茄子。
厂子裁员,他在名单上。
机械厂干了六年,从学徒干到班组长,说裁就裁,补偿金算了不到两万。
我问他接下来怎么打算,他说还没想好,刘香怡怀二胎四个月了,租房合同月底到期,房东不续,要收回去给儿子结婚用。
我当时正给儿子收拾书包,手停在拉链上。弟弟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吭声,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又清了清嗓子。
“姐,能不能……”他话说一半又咽回去。
我懂他想说什么。
那套陪嫁房在城东锦绣苑,两室一厅,一直租着,每月两千二,贴补我儿子幼儿园的费用。
可弟弟开这个口,我要是说不行,他大概也不会再打第二个电话来。
他这人从小就这样,求人的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挂了电话我跟吕君浩商量,他正蹲在地上修儿子的遥控汽车,螺丝刀往茶几上一拍。
“半年,最多一年。写个东西。”
我说亲姐弟写什么协议,他看了我一眼,把螺丝刀捡起来接着拧。
那个眼神我记到现在,里头有话,但没往外倒。
吕君浩是干装修的,项目经理,天天跟合同打交道,什么事都讲究白纸黑字。
但那天晚上他没跟我吵,就说了那一句,然后把玩具车修好了,搁在儿子床头。
第二天我给弟弟回电话,说房子可以住,半年时间找着工作就搬。
他在电话那头连说了三个谢谢姐,声音都打颤。
我挂了电话心里又热又酸,想起小时候他被人欺负了也是跑来找我,拽着我衣角躲我身后。
搬家那天是周六,我和吕君浩一早过去帮忙。
刘香怡挺着五个月的肚子站在门口,拉着我的手,眼圈说红就红。
“姐,你救了我们一家。”我拍拍她手背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大女儿刚三岁,抱着个布娃娃在屋里跑来跑去,弟媳跟在后面喊慢点慢点。
我妈也在,帮忙收拾了一下午,临走把我拉到楼道里,从包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份打印好的借住协议,连甲方乙方都填好了,就差签字。
“让俊悟签个字,日期写上。”
我把信封塞回她包里。“妈,你这是干什么,亲弟弟还能赖我房子?”
我妈没再坚持,把信封折好放回去,叹了口气。“你记住今天这话就行。”
那天回家路上吕君浩开着车,等红灯的时候冒出一句:“半年,我记着呢。”我没接话,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有点凉。
后视镜里看见弟弟一家还在楼下站着,刘香怡冲我们挥手,大女儿骑在弟弟脖子上,小辫子一颠一颠的。
02
半年转眼就到。我给弟弟打电话,他说刚找着工作,在城西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试用期三个月,这节骨眼上搬家怕影响转正。
“再给几个月,姐。”
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吕君浩开口,刘香怡的电话先打过来了。
她在电话里哭,说大女儿刚在附近幼儿园报上名,搬家就得转学,孩子刚适应,一折腾又要哭半个月。
说着说着又绕回肚子里的二胎,说产检本都建在这边妇幼保健院了,换医院得重新建档,麻烦得很。
我话到嘴边拐了个弯:“那……等老二生下来再说。”
这一等就是一年。
老二满月那天我去看了一趟,刘香怡她妈也在,屋里堆得下不去脚。
客厅沙发被婴儿车、尿不湿箱子、玩具堆满了,茶几上搁着半碗凉了的鸡汤。
刘香怡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小的,嘴里念叨着:“姐,这房子住着住出感情了,孩子夜里哭我都怕吵着楼下邻居,这要是搬家,新地方邻居更不乐意。”
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给孩子留了八百块钱红包。
下楼的时候在单元门口碰见楼下邻居,人家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说了句“你弟家孩子夜里哭得挺厉害”,我陪着笑脸说孩子小,过了百天就好了。
转过年来吕君浩提了一回,说儿子明年上幼儿园,租金得续上。
我给弟弟发微信,他回了一长段,说厂里效益不好,工资拖了两个月,等补发了就找房子。
我把微信截图给吕君浩看,他扫了一眼,把手机还给我。
“你信?”
“我弟还能骗我?”
他没再说话,那天晚饭没在家吃,说去工地盯进度,晚上十一点才回来,一身酒气。
我给他倒水的时候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说了句:“依诺,你弟住着,我忍。但你不能连房租也往里贴。”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知道从哪知道的,我每月给弟弟转两千,说是应急,其实转了快一年了。
那钱是家里生活费里抠出来的,我买菜省一点、衣服少买两件,一个月能挤出一千多,再从自己工资卡里补几百。
吕君浩挣的钱都交给我管,他从来不过问账,但年底一算总账,少了万把块,他心里能没数?
“就这几个月,等他缓过来就不转了。”
吕君浩把杯子往茶几上一墩,水溅出来几滴。“几个月?你这话说了多少回了?”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的,他在客厅沙发上窝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直接去了工地,连早饭都没吃。
我送儿子去幼儿园回来,看见沙发靠背上搭着他的外套,茶几上搁着五百块钱,压着张字条:给儿子交园费。
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我妈正在阳台上浇花,喷壶嘴对着绿萝叶子,一下一下地按。
“你转钱的事,君浩知道多少?”
“知道个大概。”
“什么叫大概?”
我不吭声了。
我妈把喷壶放下,从电视柜抽屉里摸出个铁盒子,是那种装曲奇饼干的旧铁盒,盖子上的漆都掉了好几块。
打开,里头全是银行回单,拿橡皮筋扎着,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
“每回转完钱,回单别扔,拿过来我替你收着。”
我笑她小题大做,但还是照做了。
每个月转完账,顺手把回单往她那儿一塞,她也不看,往铁盒子里一丢,盖子一扣。
有一回我瞥见铁盒子里不止我的回单,还有她自己的一些存单、缴费凭证,分门别类用曲别针别着。
我妈教了三十五年小学数学,记账的习惯保持了一辈子,家里每一笔开销都有据可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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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儿子六岁那年春天,幼升小报名政策下来了。
我对着划片表研究了三个晚上,自己住的这套房子对口的是城西二小,口碑一般,初中也弱。
陪嫁房那边对口城东实验小学,全区排前三,直升的初中也不差。
我跟吕君浩商量,他这回没等我拿主意,吃饭的时候把筷子一放。“九月之前房子必须收回来,我话搁这儿。”
我知道这回拖不过去了。
给弟弟打电话,他说“跟香怡商量商量”。
这一商量就是三天。
第四天刘香怡来电话了,语气特别客气,姐长姐短的。
“姐,我们找房子得要点时间,你看三个月行不行?三个月我们肯定搬。”
我看了眼吕君浩,他在旁边竖起三根手指,又攥成拳头。我懂他的意思,三个月,一天不能多。
“行,三个月,到六月三十号。”
刘香怡在电话那头连声应着,说姐你放心,这回肯定搬。
挂了电话我跟吕君浩说妥了,他嗯了一声,把电视换到新闻频道,看了五分钟冒出一句:“你把这话发微信里,留个记录。”我嘴上说他事儿多,还是发了条微信过去,刘香怡回了句“好的姐,放心吧”。
接下来那三个月,老家亲戚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先是我二姑,电话里绕了半天圈子,先说今年雨水多老家的麦子倒了,又说她孙子考上县中了,最后话锋一转:“依诺啊,你弟不容易,你是姐姐,别太计较。”我握着电话愣了半天,说二姑我没计较,我就是把房子收回来给孩子上学用。
二姑在电话那头嗯了两声,说“那倒是,那倒是”,挂了。
接着是我表妹,发微信问我是不是要收五千块房租,说香怡在家族群里哭了一通。
我点开家族群,往上翻了半天,没找着那条消息,估计是删了。
给表妹回了个电话,问到底怎么回事。
表妹支吾了半天才说:“香怡嫂子说你们要收五千房租,他们实在给不起,说你想把他们一家撵大街上去。”
我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手直抖。
五千?
我连两千二的租金都没收过,每月还倒贴两千,到她嘴里成了我逼他们睡大街。
给弟弟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那头背景音嘈杂,像是在车间。
“俊悟,你媳妇在外面说我收五千房租,这事你知道吗?”
他沉默了好几秒。“姐,香怡也是急的,她说话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我就问你,你们到底搬不搬?”
“搬搬搬,六月三十号之前肯定搬。”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半天,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我想起五年前弟弟搬家那天刘香怡拉着我的手说“你救了我们一家”,心里像被人拿钝刀子拉了一下。
04
六月三十号那天是周六,吕君浩本来要陪我去收房,工地临时有事走不开。
他出门前把车钥匙拍在鞋柜上。
“有事打电话。”又补了一句,“有事打110也行。”我瞪了他一眼,他拎着工具包出了门。
我开车过去的路上还特意绕到水果店,买了一箱牛奶、一兜子苹果。
想着交接完了好歹是个心意,别弄得太难看。
到了楼下,看见四楼阳台上晾着一排小孩衣服,花花绿绿的,被单也晾出来了,风一吹鼓得跟帆似的。
我心里还挺踏实,人还在,东西也在,今天应该能办利索。
上了楼,钥匙插进去,拧不动。
我拔出来看了看,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钥匙能进去半截,再往里就卡死了,锁芯明显跟原来不一样了。
我弯腰凑近看,锁孔边缘有新鲜的划痕,锁体颜色也比原来亮,一看就是新换的。
我按门铃,没人应。敲门,里头有动静,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又走远了。再敲,敲了五分钟,门才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刘香怡堵在门口,穿着一身珊瑚绒睡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叉着腰,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姐,你可真够绝情的,一家人说赶就赶?”
我愣了一下,说好三个月,今天到期,我来收房。
“什么三个月?我们找房子不要时间?你侄子刚上幼儿园你就要赶人?”她嗓门越来越大,对门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又飞快关上。
楼上有人从楼梯间探出脑袋往下看,看了两眼缩回去了。
“香怡,你小点声,咱们进去说。”
“进去说什么?这房子我们住五年了,你说收就收,你让你弟上哪找房子去?你当姐姐的就这么当的?”她越说越来劲,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往前逼了一步,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楼道扶手上。
“刘香怡,你换锁经过我同意了吗?”
“我换自己家门锁怎么了?你天天来催来催去的,谁知道你手里还有没有别人钥匙?”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还拎着那兜苹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紫。
楼下有人上来,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看了我们一眼,侧着身子从旁边挤过去,上楼了。
刘香怡看我不走,把门一摔,咣的一声,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对着紧闭的防盗门站了好一会儿,把苹果和牛奶放在门口,转身下了楼。
坐进车里,手还在抖。我拨了我妈的电话,响了两声她就接了。
“妈,锁被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她关电视的声音,遥控器搁在茶几上,咔嗒一下。
“你弟呢?”
“关机。”
“你先回来,妈给你想办法。”
回到我妈那儿,她正在厨房择韭菜,见我进门,把韭菜往盆里一搁,擦了擦手。
我把事情经过说了,她听完没吭声,从电视柜里摸出那个铁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你那个物业费,是一直从你卡里扣的?”
“嗯,绑的我工资卡。”
“那行。物业那边有登记,你明天去查查,看最近有没有人带着外人去看房、问价。”
我没明白她什么意思,但第二天还是去了。
物业小姑娘翻了半天登记表,指着一行字让我看:来访人刘香怡,事由“带中介看房估价”,日期是两个月前。
小姑娘说那天她当班,刘香怡带了个穿西装的中介,在屋里转了半个钟头,还问了物业费多少钱、车位怎么租。
我把那张登记表复印了一份,拿给我妈看。她戴上老花镜看了两遍,折好收进铁盒子里,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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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妈七十大寿定在七月的第二个周日,聚福楼二楼包间,两桌,一桌坐自家人,一桌坐亲戚。
我跟我妈说要不今年别办了,她说办,怎么不办,热闹热闹。
我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但没拦。
寿宴那天我跟我妈先到的,在包间里摆瓜子花生。
我妈从布袋里掏出那个铁盒子,搁在转盘边上,也没打开,就搁那儿。
我多看了两眼,她拿手在盒盖上拍了拍,意思是别问。
亲戚陆续到了。
二姑来得早,一进门就拉着我妈的手说寿比南山,眼睛却往我这边瞟。
三叔三婶坐我旁边那桌,三婶刚坐下就凑过来小声问:“依诺,听说你要收你弟的房子?他们一家四口住哪去?”
我还没接话,刘香怡来了。
她今天特意收拾过,穿了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老二,手里牵着老大。
一进门眼圈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叫了声“二姑”,径直走过去坐在二姑旁边。
我在另一桌看得清清楚楚。
刘香怡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给二姑看,一边翻一边抹眼睛,说姐给我发消息催搬家,一句软话没有,我们实在找不着房子。
二姑拍着她手背说“回头我劝劝她”,眼睛往我这边看过来,眉头皱着。
菜上来了。
刘香怡越说越来劲,声音从抽泣变成嚎啕,隔着一桌都能听见。
“二姑你说,我们一家四口,俩孩子,说赶就赶,让我们睡大街去?姐还说要收五千房租,我们哪给得起啊……”
满桌亲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三婶嘴快,嘟囔了一句“五千是有点多”。
我听见了,想开口,吕君浩坐在我旁边,手里的酒杯转了两圈,仰头灌下去,杯底磕在转盘上,咣一声,隔壁桌都扭头看。
我张嘴想解释,他伸手在桌下按住我膝盖,使劲捏了一把。我闭了嘴。
刘香怡还在说,说着说着开始哭,老二被她吵醒了也跟着嚎,满屋子都是哭声。
二姑已经在拍着刘香怡后背说“别哭别哭,让你姐再宽限宽限”了。
三叔端着酒杯打圆场:“大喜的日子,都少说两句。”可他那语气,明显是冲着我来的。
我妈放下筷子,从布袋里掏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往转盘上一搁,又拿出一个,再拿出一个。
三个信封摞在一起,转盘上的剩菜油渍蹭在信封角上,她也不管。
“香怡,你先别哭。”
我妈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一下安静了。二姑的手停在半空,刘香怡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连隔壁桌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
06
我妈把第一个信封拆开,里头是一沓银行回单,拿皮筋扎着。她把皮筋撸下来,一张一张往转盘上摊,手指头蘸着茶水,摊一张摁一张。
“这是依诺给俊悟转的钱,每月两千,从五年前借房那个月开始,一个月没落。”
回单摊了半张转盘。
二姑伸脖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对着灯看。
三叔也拿了一张,翻过来调过去地看,嘴里念叨:“建行转账,两千整,收款人林俊悟,日期……”
我妈继续摊第二个信封。
“去年八月到今年六月,十一个月,两万二。”第三个信封摊完,转盘上铺了小二十张,白花花一片,有几张被转盘上的油浸透了边角。
“五年,六十个月,十二万。”我妈把最后一张回单按在转盘边上,抬头看刘香怡。
“香怡,你说依诺收你五千房租?这五年,依诺一分钱房租没收,还倒贴了十二万。”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隔壁桌的转盘还在慢慢转,吱呀吱呀的。
二姑把回单放回桌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三婶凑到三叔耳朵边上嘀咕,三叔拿胳膊肘杵了她一下。
刘香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两下。“那是姐给侄子的,又不是给我们的。”
我妈点头,把回单收拢到一边。“行,那算给侄子的。房租呢?五年,按市价一个月两千五,十五万,今天当着大家的面结清。”
刘香怡的嘴张着,合不拢。她怀里老二伸手去抓桌上的回单,她一把把孩子手打下去,孩子哇一声哭了。二姑赶紧把孩子接过去,抱到一边哄。
吕君浩闷头又倒了一杯酒,仰脖子干了。
这回杯底磕在桌上,劲儿使大了,杯把儿差点磕断。
他谁也没看,就看着桌上的回单,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
我坐在旁边,看见他拿筷子的手有点抖,筷子尖在桌布上画圈。
那些回单上的钱,一半是他挣的。他早就知道我在转,但从来没看见过这么厚一摞。五年的单子摊在面前,跟被人当面抽了一巴掌没什么两样。
刘香怡愣了半天,挤出个笑来,比哭还难看。“妈,您这是干什么呀,一家人算这么清楚……”
我妈把回单收进信封,摞好,皮筋一套。
“一家人?你换锁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一家人?你到处跟人说依诺收你五千房租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一家人?”
刘香怡彻底不吭声了。
老二在二姑怀里又哭起来,她机械地伸手去接,二姑没给,说“你先坐着”。
她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裙子边,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三叔这时候开口了,端着酒杯冲我妈举了举。
“老嫂子,你这账算得明白。俊悟这事办得是不对,回头我说他。”又转头看我,“依诺,你也别往心里去,你弟媳妇年轻不懂事。”
我还没接话,我妈把第三个信封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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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个信封里是一张纸,叠了两折,我妈把它往转盘上一放。
“香怡,这个你也看看。”
刘香怡没动。
二姑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把纸拿起来展开,念出声:“物业来访登记表……来访人刘香怡……事由,带中介看房估价……”二姑念到一半不念了,抬头看刘香怡。
“日期是两个月前。”我妈说,“香怡,你一边跟依诺说找不着房子,一边带着中介上门估价,准备把这套房整租出去赚差价。你自己一家搬去跟公婆挤。你打的好算盘。”
刘香怡伸手去抢那张纸,二姑手一缩,递给了三叔。
三叔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递给三婶。
三婶看完传给旁边的堂弟,一圈传下来,纸回到桌上时边角已经卷了,还沾了块油渍。
弟弟林俊悟一直低着头,这时候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咣当一声砸在地砖上。他瞪着刘香怡,脸上红得能滴血,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
“你带中介看房?你跟我说没找着房子?合着这几个月你在跟我演戏?”
刘香怡抱着胳膊往后缩了缩,嘴还硬:“我、我就是问问价……”
“问价?登记表上写的是整租估价!你还想瞒我?”弟弟的声音都劈了,我头一回见他这么大声说话。
他平时在家跟个闷葫芦似的,刘香怡说十句他回不了一句,今天跟换了个人一样。
刘香怡开始哭,这回是真哭,眼泪鼻涕一块儿下来,声音又尖又哑。
“我还不是为这个家!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孩子马上上小学,择校费你掏得起吗?我问问价怎么了?我又没真租出去!”
弟弟没接话,弯腰把椅子扶起来,坐回去,闷头灌了一杯酒。灌完了把杯子一墩,说了句:“明天就搬。”
刘香怡哭声停了,瞪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明天就搬。”弟弟没看她,眼睛盯着桌上的回单。
“五年了,姐一分钱没收,还倒贴十二万。你倒好,在外面造谣说姐收五千房租,你让姐在亲戚跟前怎么做人?”
刘香怡不哭了,把老二往二姑怀里一塞,站起来指着弟弟鼻子。
“林俊悟你长本事了是吧?你忘了当初你失业的时候谁挺着大肚子跟你挤出租屋?现在你姐给你套房子住你腰杆就硬了?”
弟弟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转盘对峙。
二姑抱着孩子往后退,三婶赶紧把转盘按住,怕他们掀桌子。
三叔站起来打圆场:“坐下坐下,都坐下,像什么样子。”
我妈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坐下。”
声音不大,两个人都坐下了。
我妈把纸叠好收回布袋,拉链一拉。
“今天是我生日,你们要吵回家吵。俊悟,你刚才说搬,这话我听见了。七月底之前搬干净,钥匙交给依诺。”
弟弟点头。刘香怡嘴张了张,我妈看了她一眼,她把话咽回去了。
散席的时候二姑拉着我妈的手说了句“老姐姐,你这招够狠的”,我妈笑了笑说“什么狠不狠的,我就是替孩子把账理理清楚”。
三婶过来跟我打招呼,态度比开席时热络多了,说“依诺你早该说,我们都让香怡给蒙了”。
我笑笑没接话。
吕君浩去前台结账,回来把发票往我手里一塞,说了句:“你妈比你厉害。”我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他嘿嘿笑了两声,五年来头一回因为房子的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