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妈的不能什么都替孩子干了,将来他啥都不会。”我把菜往桌上一搁,顺嘴又念叨了两句。
儿媳低头扒饭没接茬,儿子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
我刚要坐下,桌上那手机屏幕亮了,儿媳瞥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
下一秒她站起来,抬手对着儿子的脸就是一巴掌,紧接着又是一下。
儿子捂着脸往后仰,椅子腿刮得地板刺啦响。
老伴“霍”地站起来,孙子吓得哇一声哭出来。
我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杵在原地动弹不得。
儿媳胸口一起一伏,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
儿子愣是一声没吭。
我脑子里翻江倒海,这孩子从进门到现在,连句重话都没对儿子说过,今天这是怎么了?
可转念一想,我念叨那两句话,好像也不光是在说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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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小宝一岁两个月了,穿衣服还跟打仗似的。
你给他伸左胳膊,他往右拧,你拽右袖子,他整个人往你怀里拱,嘴里“不不不”喊得震天响。
胡晓雪每天早上跟这个小人儿搏斗十几分钟,额头上沁一层薄汗,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挡住眼睛,她也顾不上撩。
那天我提着一兜子菜过去,进门就看见小宝光着两条腿在沙发上蹦,胡晓雪蹲在旁边哄,手里举着一条绒裤。
我放下菜,顺嘴就说:“一岁多了还不会穿衣服,你们得教啊。当妈的不能什么都替孩子干了,将来他啥都不会。”
我这话说得不重,真的。
语气跟平时唠家常没什么两样,就是提醒一句。
可胡晓雪蹲在那儿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手里那条绒裤攥了攥,半天没吭声。
她这人就这样,不爱接话。
你说十句她回一句,有时候一句都没有,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大表情。
我有时候觉得她是不是心里头瞧不上我这个婆婆,觉得我话多、管得宽。
可我话多归话多,哪一句不是为了这个家好?
我五十六了,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隔三差五往这儿跑,买菜做饭带孩子,图什么?
不就图他们小两口松快点儿。
那天胡晓雪到底没说话,把绒裤往小宝腿上一套,孩子哇哇叫着打挺,她胳膊一拢,硬给提上去了。
穿完了才抬起头,语气平平地说了句:“妈,您坐着歇会儿,我来弄。”
就这一句。连个“嗯”或者“知道了”都没有,我心里有点不痛快。
更让我不痛快的是我那个儿子。
马峻熙从卧室出来,头发翘着一撮,眼睛没完全睁开,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就开始刷手机。
孩子在他脚底下转圈,他拿脚背轻轻把孩子拨开,眼皮都没抬。
“你看看你儿子,衣服都不会穿。”我拿话点他。
“大了自然就会了。”他眼都没离开屏幕。
“大了大了,什么都大了就会,你小时候我可不是这么教的。”
他不接茬了,拇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嘴角还往上翘了一下。
我凑过去瞟了一眼,他赶紧把手机往旁边偏了偏,说单位群里发通知。
我也没多想,系上围裙进厨房收拾菜去了。
那天中午我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油麦菜,还炖了个紫菜蛋花汤。
胡晓雪喂孩子吃饭,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马峻熙扒了两碗饭,吃完把碗一推,又窝沙发上去了。
我看着他那样子心里来气,可当着儿媳的面不好说什么。
等胡晓雪抱孩子进卧室哄睡,我才压低声音跟过去说了句:“你媳妇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多搭把手。”
他“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我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胡晓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坐在餐桌旁给小宝剪指甲。
她低着头,动作特别轻,指甲剪咔嚓咔嚓响,孩子在她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啃手指头。
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她侧脸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
以前刚嫁过来那会儿脸上还有点儿肉,这半年多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怎么,脸颊凹进去一块。
可这念头也就一闪。我拎起包走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又撂下一句:“孩子穿衣服的事,你们上点心。”
胡晓雪手上没停,剪完最后一个指甲才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看得我心里有点发毛,嘴角是弯的,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跟画上去似的。
“知道了,妈。”她说。
02
回家路上我越想越不得劲。掏出手机给马永根打电话,他在厂里值班,接起来背景音轰隆隆的。
“你那儿媳妇,我说十句她连个屁都不放。”我一边走一边说,“我大老远跑过去帮忙,连句热乎话都落不着。”
马永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少说两句不就完了。”
“我少说什么了?我说孩子穿衣服的事,这不是事实?一岁两个月了,人家隔壁楼老陈家孙子,一岁就会自己套裤子了。”
“人家是人家,咱家是咱家。”
“你就会和稀泥。”
挂了电话我更堵得慌。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把白天的事过了一遍。
我承认我嘴是碎了点儿,可哪一句不是掏心窝子的实在话?
胡晓雪从进门到现在,没上过班,就在家带孩子做家务,马峻熙一个人挣钱养三口,房贷一个月三千八,车贷一千二,孩子奶粉尿不湿一个月少说一千多。
我算过这个账,他们俩一个月到手一万二出头,刨去这些硬开销,剩不了多少。
就这情况,胡晓雪还不懂得精打细算。
上个月我去,看见厨房台面上搁着一箱车厘子,一问多少钱,她说团购的,八十八一箱。
八十八!
我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多,她买箱水果就花八十八。
我当时没忍住,说了句“这东西不当季还贵,不如买点苹果实在”。她没吭声,第二天那箱车厘子就没再出现过,也不知道是吃完了还是收起来了。
还有一回,我撞见她在手机上买东西,凑过去一看是件小孩外套,标价二百六。
我说孩子长得快,穿一季就小了,买那么贵的干什么。
她把手机往下一扣,说“打折买的,退不了了”。
这些事攒在一块儿,我心里就有了个印象:这媳妇不会过日子。所以我念叨两句怎么了?当婆婆的还不能说两句了?
可马永根不这么想。
他晚上回来,我跟他絮叨这些,他一边洗脚一边说:“你看见人家买贵的,怎么没看见人家省的呢?上回小宝发烧,胡晓雪一宿没睡,第二天还给你熬了锅粥送过来。”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一样。熬粥是熬粥,不会过日子是不会过日子,两码事。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
这回没提前打招呼,想着过去帮着把午饭做了。
拿钥匙开了门,客厅没人,卧室门关着,里面传来胡晓雪压低的声音,好像在打电话。
我竖着耳朵听了两句,没听清。
就听她说了句“我知道,你再给我点时间”,然后就是一阵沉默。
过了会儿门开了,她出来看见我站在客厅,愣了一下。
“妈,您来了。”
“给谁打电话呢?”
“没谁,我妈。”她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地打开了。
我没再追问。可心里头种下了一个小小的疙瘩。她那个语气,不像是跟亲妈说话。跟自己妈用得着说“再给我点时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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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马永根休息,我张罗了一桌子菜,把儿子一家叫过来。我妹妹郑秀兰也来了,她住隔壁小区,隔三差五过来串门。
郑秀兰嘴比我还不饶人,一进门看见小宝在爬行垫上玩积木,张口就说:“哎哟,小宝都会搭积木啦?我们楼下老赵家孙女,比小宝还小半个月,人家已经会背三首唐诗了。”
我一边摆碗筷一边接话:“就是,人家那孩子早教课上得勤,爸妈舍得花时间。”
这话我是故意说给胡晓雪听的。她正蹲在地上给小宝系鞋带,手上顿了顿,没接茬。
马峻熙从进门就窝在沙发角上,手机横着拿,两根拇指飞快地点,一看就是在打游戏。我拿胳膊肘捅了捅他:“你媳妇忙半天了,你倒是帮帮忙。”
“马上,打完这局。”
郑秀兰在边上笑:“现在的年轻爸爸都这样,我们家那口子年轻时候也啥都不干。”
“你可别替他说话。”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觉得不是什么大事。男人嘛,在外头挣钱累了,回家歇歇也正常。
饭菜上桌,小宝坐在儿童椅上拿勺子戳米饭,戳得到处都是。胡晓雪拿纸巾擦,擦完这边那边又掉一堆。我看了两眼,没忍住。
“你看人家老赵家孙女,比咱小宝还小,人家妈教得好,吃饭都自己拿勺,不掉。”
胡晓雪手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心里突突跳了两下,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她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一闪,又压下去了。
“妈,小宝才一岁两个月。”她声音不高。
“一岁两个月不小了,人家孩子……”
“人家孩子是人家孩子。”她打断我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马永根咳了一声,拿筷子敲了敲碗边:“吃饭吃饭,菜凉了。”
我脸上挂不住,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我说两句怎么了?我这不是为孩子好?你们年轻人听不得一句实话。”
胡晓雪没再说话,低头给小宝喂饭。郑秀兰在旁边打圆场,说现在的孩子都金贵,养得精细。我顺着台阶下了,可心里那口气没顺下去。
吃完饭胡晓雪收拾碗筷,马峻熙又窝回沙发上刷手机。我进厨房帮忙,看见胡晓雪在水池边站着,手泡在洗碗水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窗户外面。
“晓雪?”
她回过神,冲我笑了一下,又是那种嘴角弯着眼睛不弯的笑。
“妈,您出去歇着吧,我来洗。”
我站在那儿没动,忽然注意到她手腕上光秃秃的。去年过年马峻熙给她买的那只银镯子,她一直戴着,洗澡都不摘,今天不见了。
“你镯子呢?”
她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干活不方便,摘了。”
我没多想,擦了两下手出去了。
04
真正让我心里起疑的是那天下午。
小宝睡了,胡晓雪说出去买点东西,让我帮着看会儿。
她走得急,手机落沙发缝里了。
我掏出来想给她放桌上,屏幕亮了,跳出一条提醒。
“您尾号6387的账户于10月17日14:32向马峻熙转账50000.00元,余额……”
五万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看错。五万块从胡晓雪账户转给马峻熙?她哪来这么多钱?又为什么转给他?
我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可能是他们小两口自己的事,比如马峻熙要还什么钱,走媳妇的账户。也可能是胡晓雪娘家给的钱,让马峻熙拿去干吗。
可我心里不踏实。等胡晓雪回来,我装作随口问了一句:“最近家里没什么事吧?钱够不够花?”
她换鞋的动作慢了一拍:“够花,妈。”
“我看峻熙这阵子老加班,单位效益还行?”
“嗯,他说忙。”
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拿着手机进了卧室。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她叹了口气,特别轻,可那声叹气像根针似的扎了我一下。
晚上回去我跟马永根说了五万块钱的事。他正看新闻联播,听我说完把遥控器放下了。
“你确定看清楚了?”
“白纸黑字,五万整。”
马永根想了想:“可能是人家小两口的私房钱,你别瞎打听。”
“我瞎打听?五万块不是小数目,万一被人骗了呢?”
“胡晓雪那人看着比你精明。”
这话我不爱听,可也没法反驳。
胡晓雪确实不傻,账算得清,做事有章法。
她那个记账软件我瞥见过一眼,每笔开销记得明明白白,连买根葱都录进去。
可越是这样我越不踏实。精明人做糊涂事才更吓人。
隔了两天我又去了,这回特意留心。
胡晓雪在厨房做饭,手机搁餐桌上,屏幕朝下。
我假装擦桌子,把手机翻过来,没锁屏。
手指头一划就进去了,最近转账记录里那五万块已经没了,不知道是删了还是怎么。
可我记住了那个日子,10月17号。
马峻熙那天回来得早,进门就钻进卫生间洗澡,手机搁茶几上充电。
我瞟了一眼,屏幕也朝下。
以前他手机到处乱扔,屏幕朝上朝下没个准,最近这习惯倒是统一了。
吃饭的时候我试探着问:“峻熙,你们单位最近搞什么投资没有?听说现在好多理财骗局。”
他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没有啊,怎么了?”
“随便问问。你们年轻人手里有余钱别瞎投,存银行定期最稳当。”
“知道了妈。”他埋头扒饭,吃得比平时快。
胡晓雪在旁边给小宝擦嘴,眼皮都没抬。可我注意到她握纸巾的手攥得特别紧,指关节都泛白了。
那顿饭吃完,我心里那个疙瘩不但没解开,反而更大了。
儿子有问题,儿媳也有问题,可两个人谁都不说。
我在中间干着急,嘴上的念叨自然就更多了。
“你们俩有什么事别瞒着家里。”
“孩子穿衣服的事上点心。”
“花钱别大手大脚的。”
这些话我说了又说,每一句都像石子扔进棉花堆里,连个响动都没有。
胡晓雪照旧不接茬,马峻熙照旧打哈哈。
可有些东西在变,我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比如胡晓雪以前每顿饭都给马峻熙夹菜,最近不夹了。
马峻熙晚回来,她也不打电话问了,只把饭菜扣在桌上,自己带孩子先吃。
再比如马峻熙周末出门说加班,胡晓雪连头都不抬一下,就“嗯”一声。
这些变化太小了,搁以前我根本注意不到。可那五万块钱像根刺扎在我心里,让我看什么都带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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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是十一月第一个周六。
马永根发了季度奖,我张罗着叫他们过来吃饭。
炖了只鸡,烧了条鱼,还包了顿饺子。
郑秀兰也来了,一进门就嚷嚷着打麻将。
饭桌支在客厅,六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
小宝坐儿童椅上拿勺子敲碗,胡晓雪在旁边喂他。
马峻熙坐我对面,手机搁在饭碗旁边,时不时拿起来看一眼。
我端着最后一盘菜上桌,看见小宝衣服前襟上沾着米粒,顺嘴就说:“一岁多了还得人喂,当妈的不能什么都替孩子干了,将来他啥都不会。”
话说完我刚要坐下。
马峻熙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消息弹出来。
胡晓雪坐他旁边,余光扫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
我离得远没看清内容,就看见她放下勺子,站起来,抬手对着马峻熙的脸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马峻熙整个人往旁边歪,椅子腿刮着地板刺啦一声,刺得人牙酸。
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胡晓雪反手又是一下。这回打得更重,马峻熙嘴角当时就见了红。
马永根“霍”地站起来,碗都带翻了,汤洒了一桌子。小宝吓得哇一声哭出来,声音又尖又响。郑秀兰捂着嘴,整个人定在椅子上。
脑子里嗡嗡响,眼前一阵一阵发花。
胡晓雪胸口一起一伏,嘴唇抖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硬是没掉下来。
马峻熙捂着脸,低着头,一声没吭。他那个样子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闯了祸就是这副德行,缩着脖子等着挨训。
“胡晓雪你疯了!”我终于找着了自己的声音。
她没理我,眼睛直直地盯着马峻熙。那眼神我从来没见过,冷得吓人,跟平时那个闷不吭声的儿媳妇完全是两个人。
“马峻熙,你自己说。”她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马峻熙捂着脸不动。
“你不说我说。”胡晓雪从桌上抄起他的手机,举到马永根面前,“爸,您看。”
我凑过去。
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头像是个女的,名字叫“娜娜”。
消息一条接一条,最新一条写着“你什么时候跟她摊牌”。
再往上翻,什么“想你了”
“明天老地方见”,还有一笔转账记录,五千二百块。
我脑子轰的一声。
马永根看完,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一把夺过手机往上翻,越翻手抖得越厉害。
突然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转身进了厨房,抄起笤帚疙瘩就冲马峻熙去了。
“你个兔崽子!”笤帚抡下来,马峻熙往旁边一躲,没打着。
胡晓雪站在旁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可她抬手一抹,硬是把脸擦干净了。
“还有。”她说。
马永根停住手,喘着粗气看她。
“那五万块钱,他借给那个女的了。”胡晓雪声音平得吓人,“咱家存折上就剩八千,他瞒着我转出去五万。我问了三个月,他今天说投资,明天说借给同事。要不是娜娜发消息发到他手机上让我看见,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五万。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那不就是我从她手机上看见的那笔钱?
原来那是她发现之后自己补回去的?
她拿什么补的?
她没上班,哪来的五万?
“你哪来的钱补上?”我脱口而出。
胡晓雪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我结婚前攒的,我妈给我的嫁妆钱。”
那一眼看得我脸上火辣辣的。
我想起她刚进门那会儿,确实带过来一张存折,说是在厂里上班那几年攒的,六万出头。
后来生孩子、买奶粉,花了一些,剩下的她一直没动。
马永根把笤帚往地上一扔,指着马峻熙鼻子:“你给我跪下。”
马峻熙扑通一声跪了,头埋得低低的。小宝在椅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胡晓雪过去把他抱起来,拍着后背哄,自己脸上的泪还没干。
我站在那儿,满桌子的菜冒着热气,红烧鸡、糖醋鱼、刚出锅的饺子,一样都没动。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
我想起来这半年我说过的话。
我说“男人在外面辛苦,回家就别让他干活了”。
我说“你多体谅体谅他,单位事多”。
我说“花钱别大手大脚的,他挣钱不容易”。
每一句,我都当着胡晓雪的面说的。每一次说的时候,她都低着头不吭声,我还觉得她不知好歹。现在我才明白,她那不吭声里头,压着多大的火。
06
马峻熙跪在那儿,把事交代了。
女的叫孙琳娜,他们单位行政,比他小两岁,今年夏天调过来的。
一开始就是中午一块儿吃个饭,后来加了微信,聊着聊着就变味了。
“到什么程度了?”马永根声音沉得吓人。
“就……吃了几顿饭,看了两回电影。”
“没干别的?”
马峻熙头快低到胸口了:“真没有,爸,我发誓。”
胡晓雪在旁边冷笑了一声:“看电影看到晚上十一点?吃饭吃到酒店门口?”
马峻熙不吭声了。
马永根气得又要抄笤帚,我拦住了。
不是护着儿子,是觉得打也打不出什么来了。
我走到胡晓雪面前,想说两句软话,嘴张开了才发现不知道说什么好。
“晓雪,妈不知道这事……”
“您不知道的事多了。”她打断我,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跟小刀子似的,“妈,您天天念叨我不会带孩子、不会过日子、不会心疼男人。我认了,我嘴笨,不会来事儿。可您知道这半年我怎么过的吗?”
她抱着孩子,肩膀微微发抖,可说话条理清楚得很。
“他七月份开始天天晚回来,我问他,他说加班。八月份我在他衬衫兜里翻出两张电影票,他说跟同事去的。九月份我发现存折上少了五万,他说借给同事应急。我让他要回来,他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我问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他跟我急,说我疑心病。”
她每说一句,马峻熙的头就低一分。
“我为什么不跟您说?因为我说了您信吗?”她看着我,“上回我跟您说他老不回家,您说‘男人在外头忙是好事,总比窝在家里没出息强’。我再说什么?”
我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马永根把马峻熙从地上薅起来,推到胡晓雪面前:“给你媳妇认错。”
马峻熙低着头说了句“晓雪我错了”。声音跟蚊子哼似的。
胡晓雪没看他,抱着孩子往门口走。我赶紧拦上去:“你上哪儿去?”
“回我妈那儿。”
“这么晚了……”
“妈。”她站住了,回头看我,“我不怪您嘴碎。您说那些话,我不往心里去。可您儿子在旁边装没事人,您一句不说他,光说我。我嫁过来三年,没跟您红过脸,没跟您顶过嘴。您自己说,您念叨我的那些话,有一句是公道话吗?”
我喉咙里堵得慌,想说“我那也是为你们好”,可这话到了嘴边怎么都出不了口。
因为我忽然想起来,我那些“为你们好”的话,确实一句都没落在马峻熙头上。
他晚回来,我说“男人在外头忙是好事”。
他玩手机不干活,我说“他在外头累一天了”。
他借钱出去不商量,我压根不知道。
知道了也没准会说“男人手松点正常”。
我这是怎么了?我活了大半辈子,怎么到了儿子这儿,眼睛就瞎了呢?
马永根拦在门口,声音软下来了:“晓雪,今天别走了,大晚上的带着孩子不安全。让峻熙滚出去住,你在这儿,我和你妈给你个交代。”
胡晓雪站那儿没动。小宝在她怀里抽抽搭搭地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珠。
“三个条件。”她开口了,“第一,分开住。我不跟您二老住了,租房子我们自己租。第二,签婚内财产协议,他的工资卡交给我管,每月给他两千零花,剩下的还房贷和日常开销。第三,我出去上班,他在家带孩子。带到他学会穿衣服、自己吃饭为止。”
马永根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别说三个条件,这会儿她提什么条件我都得应。
“行。”马永根拍板,“明天我帮你找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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