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林里那堆柴已经架好了,在火把点着之前,还有一步要走。
商汤脱下冠冕登上柴堆,把头发散开,剪下的指甲搁在一边。
那时候天已经旱了整整五年,田里一年接一年都没有收成。
五年的旱,罪过全揽在自己身上,然后转过头对着天开口。
说的是一句话:万夫有罪,在余一人,罪不在百姓,在我。
《吕氏春秋》记下这句话,接着写了他翦发磨手两个动作。
翦发是剪掉头发,磨手就是剪掉指甲,古书里把剪写作磨。
一个君王把自己当成了祭品,连头发和指甲也一并交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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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林祷雨的场面,后世屡有描绘。本篇封面为示意图。
01 那句不敢毁伤,被读歪了
《孝经》开宗明义第一章,头一句说的就是身体发肤。后面跟着十二个字: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这两句被后人引了两千年,引成了不许碰头发指甲。
翻回《孝经》的上下文,这句话的意思并不落在这里。
书里接着说,这只是孝的开始,后面还有立身行道四个字。
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才算把这份孝尽到了头一层。
爱惜身体,是为了不让父母担忧,不是为了不许修剪。
指甲长长了妨碍做事,古人照样剪,而且剪得很讲究。
讲究到哪一步,后面几节慢慢说,先说这句被读歪的话。
被读歪还有一层原因,古时候把头发剃光是一种刑罚。
这个刑罚叫髡,人剃光了头,走在街上就抬不起头来。
头发连着刑,指甲不连着刑,两件事本来不是一回事。
02 君主的指甲,死后放进棺内四角
《礼记·丧大记》整篇讲丧礼,从头到尾讲到了指甲。君和大夫去世以后,要由小臣替他们剪下手甲和脚甲。
剪下来的爪发装进一只小囊,放进棺内的四个角上。
士人的级别不够,没有这个待遇,爪发直接埋进土坑。
同样是剪下来的东西,去处却按等级分成了三六九等。
这套规矩不是一时一地的做法,前后延续了两千多年。
唐代的《开元礼》里,还能查到相近的条文和做法。宋代的《政和五礼新仪》,把同一件事重新写了一遍。
到了清代,《大清通礼》仍然是这么办的,一字没改。
从先秦一路排到清末,这条线上的规矩两千多年没有断。
剪指甲这件小事,就这样被写进了国家的礼制文本。活人怎么剪,死人怎么收,都有人一条一条地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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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物来头小人,本期扮作秦汉时人,手持祭草与小刮刀。示意图。
03 剪个指甲,还要挑日子
唐代孙思邈在《备急千金要方》里,留下一句很短的话。
寅日剪手甲,午日剪足甲,一句话,把日子分得清楚。手和脚不在同一天办,中间还隔着好几个日子才轮到。
同样出自唐人手的《脚气论》,说法跟它并不一样。
那本书里写的是丑日剪手甲,寅日剪足甲,往前挪一天。
到了明代,高濂在《遵生八笺》里把这件事重新排过。
还是寅日剪指甲,午日剪足甲,剪完还要把白发烧掉。
三本书摆在一起看,三个说法,各朝人各自排各自的。
今天的人读到这一段,多半当成笑话,笑一笑就过去了。
古人不是随口说说,挑日子背后有一套算得清的算法。
干支纪日六十天转一圈,每一个日子都对应一套宜忌。
挑日子这件事,是给一件日常小事找一个能服人的说法。
说法各不相同,底下的心思却是同一个,都想求个妥当。
04 剪下来的指甲,往哪儿放
指甲剪下来还不算完,古人还要给它找一个妥当的去处。
宋代《云笈七签》里写,梳头剪下的爪发都要埋掉。
埋是唯一的路,不许投进水里,也不许丢进火里烧。
书里给了缘由,说有一种鸟,夜里会飞进人家的屋里。
把人的爪发衔走,那个人的魂也就要跟着受损伤。
今天的人知道没有这回事,鸟不会来取走人的指甲。
古人信这个,信得很认真,埋的时候一点都不敢马虎。
除了礼和忌,指甲还有第三个去处,写在药书里面。
《本草纲目》把指甲收进人部,另外给了它一个名字。
名字叫筋退,收得规规矩矩,算得上是一味正经药材。
书上写,把指甲烧成灰吹进鼻子,可以止住鼻血。
今天没有人再这么用了,这条方子只留在旧书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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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朝择日与工具演进对照。据《备急千金要方》《脚气论》《遵生八笺》整理,示意图。
05 从石头磨到指甲钳
最早的时候没有剪子,指甲不靠剪,靠的是一点一点磨。
石头和陶片拿在手里,顺着指甲的边慢慢蹭过去就行。
青铜器出来以后,贵族手里才多出一把小刀,能削能修。
寻常人家还是磨,磨到不碍事就停手,没那么多讲究。
剪刀普及以后,剪指甲这件事才变得利索起来,一剪就断。
宋代的城市街市上,已经有替人修面修甲的行当在摆摊。
明代有一件小东西,最能说明当年讲究到了什么程度。
一只紫檀做的小匣子,打开来里边装着一整套工具。
裁刀、锥子、挖耳、挑牙,加上修甲刀、锉刀和镊子。
出门的时候带着,随时能用,不比今天的修甲包差。
今天这种一按就合的指甲钳,出现得其实很晚,是近百年的事。
通行的说法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有人把它做了出来。
做法不复杂,把杠杆原理安在两片刀刃上,一按就合。
再往前追,十九世纪已经有过几项差不多的专利在册。
人名和年份各家记得不一,这里不裁,只记一个大概。
西方也有一样的讲究,古罗马人同样在修自己的指甲。
诗人贺拉斯写过理发摊上的场面,写得很安静,没人说话。
英国出土过一件罗马时代的小工具,专门用来清洁指甲。
V 形,一头能剔,一头能锉,跟今天的锉刀是一个心思。
今天的人剪指甲,剪完随手一扔,这件事就算结束了。
不挑日子,不问去处,也不担心谁把它拿走做什么用。
指甲刀放在抽屉里,跟钥匙、发票、旧电池混在一块。
抽屉一拉开,能听见金属碰着塑料的那一点声音。声音很轻,一天里总要响上好几回,谁也不会留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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