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丛德海,今年63岁,辽宁大连人
我在沙河口一条老街的把口上开一间开锁配钥匙的铺子,卷帘门,四平米,一台配钥匙机,一个工具箱,墙上挂满了样锁,从老式的挂锁到指纹的都有,最贵的那把样锁是摆着看的,真有人来配那种,我得先查备案。开锁得登记,身份证号、地址、民警那边过一遍,这是规矩,夜里加急五十,白天三十,老人我收二十,收完在本子上记一笔,本子蓝皮,十年换了四本。我六十三了,觉让电话切成一段一段的,切了快二十年,切惯了。
凌晨一点四十,金玉街那边,老太太反锁在门外,棉睡衣,脚上一只棉拖一只毛袜,站在楼道里跺脚。我到的时候她先把身份证递给我看,手冻得抖,我说婶儿先进我车里暖和,她不肯,说要看着我怎么开的,怕我给她弄坏了。锁是老弹子的,钩子进去,两下,开了,前后不到三十秒。她非要给我煮碗面,我说这个点儿谁吃面,她说那鸡蛋,煮熟了拿着路上吃。鸡蛋我没推掉,热的,揣在兜里到家还温。她儿子在深圳,备用钥匙在我抽屉里搁着,这事她自己也知道,可她夜里不开抽屉那把——抽屉的钥匙在我手里,她说大半夜的不好使唤人。她那把备用钥匙是三年前她儿子送来的,牛皮纸信封装着,信封上写"我妈,金玉街三号楼",字压得纸都凹了。我抽屉里这样的信封有十一个,一排码着,橡皮筋捆一道,谁家哪栋,我闭着眼摸得出来。
那张纸是网格员小付贴的。小姑娘,二十五六,抱着一沓传单挨家商铺发,到我这份上她多站了一会儿,说丛叔,这个跟您对路,过了60岁,睡觉守住这3条规矩。标题底下的三条字小,挨得紧,我扫了一眼,没接。她拿胶带帮我贴在卷帘门内侧,说这儿背风,能多挺些日子。我说贴哪儿都行。她走了以后我配了三把钥匙,每回拉门都从那张纸边上过,纸角卷了,三条我到今天也没念全过,念它做什么,我一个开锁的,管的是门,不是门后头人睡几个小时。
我原来不是干这个的。大连锁厂,装配车间,我干了二十一年,锁芯里那排弹子,几毫米几毫米地配,我闭着眼能装。九几年厂子不行了,先是发不出全工资,后来车间并给人家,最后设备拉走那天,我们车间几个人在门口站着,谁也没说话,班长抽完一根烟,说了句,散了吧,手艺别撂了。我就是那天想的开锁。手艺是现成的,锁怎么配,我就怎么开,正着不行反着行。头几年挂靠在人家公司底下接110转的单,后来自己开的店,备案、证、工具,一样样办的。配钥匙机是第二台了,第一台用到砂轮磨穿,这台也用了九年,导轨有点旷,配出来偶尔毛边,我得拿细锉再过一遍,老主顾不嫌,说毛边的才像你配的。
夜里打电话的,各有各的钟点。面包房的姜师傅,凌晨四点准时来电话,他不是锁外头,他是钥匙断在锁眼里了,手上沾着面,插钥匙硬拧,一年轻个两三回,断的我拿断钥取出器给他勾出来,他不进门,在车上等着,五点出炉,一分钟不能差。他睡得早,八点半躺下,他自己讲的,说睡到四点整,不用闹钟。水果摊的老魏跟他正相反,睡到上午十点,半夜两点他最精神,有一回夜里两点他电话来了,不是开锁,是睡不着,问我打麻将去不去,我说我不去,他说那你配钥匙机器响一响我听听。我把机器开了,空转了半分钟,他说行了,比广播好使,挂了。我挂了电话坐那儿,也睡不着了,把十一个信封挨个拿手压了一遍,又捆回去。
还有一位是睡反了的。老裁缝,七十九,儿子给他装了个指纹锁,他手干,指纹浅,按十回开两回,夜里进不去门,按得满手是汗。我去了三回,第四回我跟他说,叔,把密码那道启用,指纹留给他孙子用。他不肯,说那个数字记不住。我说您记您裁缝案子的尺码不都记着。他想了想,设了个六位的,是他老伴的生日。打那以后他夜里不再打电话了,按错三回,锁会叫唤,叫唤完他自己就对了。他跟我说过一回他的觉,说年轻时赶活,缝纫机踩到后半夜,天亮睡觉,睡到晌午,现在倒过来了,晚上八点困,半夜十二点准醒,醒了躺到三点,三点又睡,睡到中午。他说他这一辈子没睡过一个囫囵觉,问我这算不算有病。我说我不懂这个,也不敢讲,您得问大夫去。他说大夫他挂不上,专家号得抢。这话我接不上,就去给他那把新钥匙毛边锉了锉。
去年冬天有一晚,十一点半,电话是个中年男人打来的,声音压着,说丛师傅,您能不能去我妈家看看门,电话打了一晚上没人接,我在北京,票买了明早的。地址是抽屉里十一个信封里的一个,我拿出来看了眼,跟他对了对,对上了。我说您别急,我先过去。骑电动车过去,雪粒子打在脸上,楼道里黑,我敲了两遍门,没动静。备用钥匙在信封里,我开了门,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迈,屋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演的什么听不清。我朝里喊了两声大姨,喊到第二声,里屋有人应了,声音发潮,说谁啊。我说是开锁的,您儿子托我来看看。她扶着墙出来,睡眼松着,说她耳朵背,手机搁客厅充电,她在里屋睡实了。我说没事就好,大姨,给您儿子回个电话吧,他急坏了。她摸着手机拨过去,刚说了两句就哭了,不是伤心,是那种让儿子一惊一乍弄出来的哭。我在门口站着,等她说完,把门给她带好,告诉她信封里那把钥匙我收回去了,她说别收,下回还使。我又给装回去了。下楼的时候我在楼道口站了一小会儿,雪落在外头,一点声没有。回铺子的路上她儿子又来电话,说丛师傅,加钱,我说不用,您给您妈买个声音大的座机吧。他后头真买了,邮来的,老太太装不上,我又去了一趟,免费的,那回她煮的鸡蛋我推了,推了三回推掉了,她把两个苹果塞我工具包侧兜里,关上门我才发现,苹果皮皱了,搁了些日子的那种。
我自己的觉,说出来让人笑话。十点上床,十二点前必有一个电话,电话来了我就起来,回来的路上冷风一吹,人就彻底醒了,到家躺下,翻两回身,两点能睡着就算顺的。后半夜电话少,偶尔有喝多的把自己锁外头的,多是年轻人,进了门道声谢,有的连谢都没有,钱扫码一付,完事。我老伴跟我一张床,她的觉沉,我起来她知道,翻个身接着睡,早上她说你这觉跟猫食似的,一宿起来三回。我说两回。她说三回,你十二点那回你自己不记得,你是站着穿裤子走的,嘴里还应着人家地址。我确实不记得。她给我弄了个小马扎搁床头,说坐着穿,别摔了。这马扎我用了一年,上个月腿上那颗螺丝松了,我拧了拧,拧完还是晃,晃就晃着用。
三条规矩我到底没记住,但问我的人有。修鞋的老佟头,跟我隔四个门脸,溜达过来,指着卷帘门里那张纸说,德海,这上头写的啥。我说不认得全。他说你儿子不是大学生吗,让他念。我儿子在大连理工念的书,现在在杭州,一年回来两趟。他回来了我让他念过一回,念了头一条,什么定时起居,念到第二条老佟头插话,说这还用他说,我们厂三班倒那些人,退休了全定不了时,也没见谁怎么着。我儿子就不往下念了,把纸给他看,他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看完说,第三条最好,第三条说别惦记。老佟头问,别惦记啥。我儿子说上头没写,就仨字。老佟头把纸推回去,说,那这纸算说对了,我这一宿惦记仨事,一个烟袋锅找不着了,一个老闺女的车票,一个牙。说完他回去修鞋了。我儿子那天多待了一会儿,帮我把配钥匙机的导轨紧了紧,紧完他站在那排样锁底下看了半天,说爸,你这些锁我一样也开不了。我说开不了好,开锁这行不传了,你干你的去。他笑了笑,没接话,把工具箱里的镊子给我重新码了一遍,码得比我码的齐。
小付后来又来过,问我纸还贴着没,我说贴着,卷了角。她说丛叔,那三条您现在能背下来不。我说背不下来。她说您这岁数正合适,得照着做。我说我这觉是电话说了算的,纸上管不了我的电话。她愣了一下,说也是,那纸管不了您这行。她说完帮我把卷帘门里侧擦了一遍,纸没揭,擦到纸边上手绕了一下,绕得挺熟,跟擦她自己家玻璃似的。我倒了一杯热水给她,她捧着喝了,出门的时候说下回给换个防跌倒的,我说贴哪儿都行。
十一个信封里,有一个去年取走了。老太太搬去跟闺女住,儿子来取的,取的时候把信封里的钥匙倒在手心里看了看,又装回去,递还给我,说丛叔,搁您这儿吧,房子租出去了,万一租户那边有急事,您比我近。我说行。信封上的字没换,还是"我妈,XX街",我拿铅笔在底下添了俩字,已租,字小。抽屉关上,跟那十个并排。新添的信封有一个,是姜师傅的,面包房的,他把店里的备用钥匙搁我这儿,说哪天他手再沾着面把锁眼里塞满了,让我直接去救火。这个信封薄,钥匙就一把黄的,橡皮筋一勒,鼓出个小角。
铺子的日子按钟点走。八点拉门,先擦配钥匙机,导轨上油,油壶嘴用胶布缠着,裂了;八点半头一拨配钥匙的来,多是配家门的,一次两把;十点民警那边有时转单来,防盗门的居多;中午我在铺子里泡碗面,坐在小马扎上,卷帘门开一半,太阳进来一条;下午配车钥匙的多,芯片的贵,我说贵在芯片不贵在我;五点以后来的净是下班进不去门的,一个个嗓门都急,锁开开了,急就散了;七点我关半边门,留个缝,老佟头过来下两盘象棋,他悔棋,悔就让他悔;九点半收摊,工具箱码齐,信封那格抽屉推上,卷帘门拉到底,锁上一把挂锁,我配的第一把锁,齿深,谁也配不去。
前一阵夜里三点来过一个电话,接起来没人说话,就听见那头有电视声,还有匀的呼吸。我说大姨,睡了就把电话挂了吧,我睡了。那头应了一声,说哦,挂了。是金玉街那位,我听声就听出来了。第二天她提着两个鸡蛋来,说不该那个点儿打,就是醒了,看你号码在门上贴着,想拨拨试试通不通。我说通,通着呢。她把鸡蛋搁在配钥匙机上,说给你的,我说上回的还没吃完,她说鸡蛋没有攒着的道理。我收了。她走的时候在门口那张纸跟前站了站,说这纸上写的是啥规矩。我说睡觉的规矩,三条。她说三条管什么用,我睡觉就一条,睡得着就睡,睡不着就起来给孙子缝裤脚,缝完天就亮了。我说婶儿,您这条比纸上那三条实在。她摆摆手走了,棉拖在地上擦擦地,一步一步下坡去了。
那张纸还贴着,边角全卷了,字让门口的油烟熏得发黄,三条到底哪三条,我还是说不上来。可我干这行看得见的另有一套:姜师傅四点起,五点出炉,面包是一个味儿没变过;老裁缝半夜醒了躺到三点,手上的尺码一个没记错;金玉街那位醒了拨个空电话,听见我应一声就挂了;还有那位睡实了听不见座机的,后来座机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她儿子说再把音量调小点吧,别吵着邻居。这些跟纸上那三条对不上号,对不上就对着别处去吧,我记我自己的。抽屉里第十一个信封是最新的,橡皮筋还紧,抽屉拉开它不响,合上它响一声,我听了十来年了,听惯了,跟老伴翻身一个动静。
夜里十二点差一刻,电话响了。我坐起来,摸小马扎,坐着穿裤子,那边报地址,我拿笔记在床头的本子上,字让瞌睡写得歪。工具包挎上,电动车推出楼道,冷风灌进领口。路上我算了算,这电话是今晚头一个,兴许还有第二个,兴许没有。金玉街那个方向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雪化了又上冻,路面上有一层亮。我到楼下按了门铃,里头灯先亮,人才应声。开门之前我把手搓了搓,搓热了再摸锁,冬天锁凉,弹子也凉,得顺着它来。门开了,里头人连声说快进来暖和,我说不进了,锁没坏,是钥匙断里头了,勾出来就好。断的那截我托在手心里给她看,比指甲盖还小一截,黄铜的,磨得发亮。她要给我倒水,我说不了,本子上记一笔,五十,她扫了码,门关上,楼道声控灯灭了。我下楼,电动车蹬起来,风从耳边过,抽屉里那十一封信封在铺子里锁着,谁也不挨着谁,一个压一个,都好好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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