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纬达被抓那天,人已经站在劳模颁奖台上,胸前的红花还别着,底下掌声一片响。章海远带着人从侧面走上去,手铐咔哒一声就扣在他手腕上。台下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掌声没停。这个十七岁进税务系统、干了三十多年、离退休只剩一年零三个月的老先进,先进标兵拿了一抽屉,走廊里见谁都点头,不下馆子、不收存折,第一次破防是女儿学外语要的一台录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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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一台录音机,口子开了。后来李阿红那几个亿的黑账,他一把算盘理得清清楚楚,不用电脑不用计算器。林家村三次收网全漏风,假台商上岛底细被点破,源头都指向那把老算盘。带走的时候他没嚷没闹,只说了一句:我这一生,就是个笑话。王纬达这个案子,最扎人的地方不是他贪了多少,是他用的东西,一把算盘、一个消息、一次抢先。这些东西本来就在他手边,几十年里天天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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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王纬达同一条线上的肖玉进,收拾抽屉那场戏也是同样味道。他接的是章海远那把椅子,表面上说是来收拾烂摊子,实际上所有针对之源集团的举报投诉,全压在他自己桌面上。欧阳煦想查案,他一个平调就把人发配去第三税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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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网那天上午,单位刚开完反骗税动员大会,局长在台上点名渎职、同流合污,他回到办公室,不急不慢把抽屉理了理,钥匙整整齐齐摆在桌面上,坐着等敲门。办案人员进门,他没争辩,也没挣扎,起身跟着走。走出大院前,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扇窗。这个抬头,是他全剧最后一个动作。连辩都懒得辩,体面得让人牙痒。
陈大挚更靠前一步,他是福沅派出所所长,手里有提拔的机会他不要,就赖在卡口不动。为什么?因为钱从那里过。欧阳煦去查爱科商贸,他借口要做笔录,把办案人员扣在派出所里,自己转身去陪经理吃饭。专案组要动东乐,他出来拦人。李阿红结婚,他坐在宾客席上笑呵呵敬酒,像来喝喜酒的亲戚。基层的伞最靠前,也最先湿鞋。他倒得比谁都早,被抓那天,连句场面话都没攒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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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个人有个共同点,谁也没离开过自己的岗位,用的都是手里本来就有的权。一个靠抢先一步的消息,一个靠把住卡口,一个靠拖延的时间。外人看他们每天照常上下班,照常开会、握手、吃饭,和身边的同事没什么两样。真正的问题就藏在这些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动作里。位置再往上,就是沈启光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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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启光当了十多年公安局长,又坐到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欧阳煦查抄华强电子公司之后,强礼彪那辆渣土车直接撞过去,欧阳煦被撞断两根肋骨、左肺戳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蓄意谋杀。沈启光赶到现场,翻了翻卷宗,问了问现场情况,当着所有人的面大笔一挥,结案书上签下五个字:普通交通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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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一笔,一起谋杀变成了交通事故。章海远有心脏病,出事的第二天就在家喝酒死了,后来酒里检出了强效凝血药物。收网之前,周海洋接到一通电话:"你快走,警察要到了。"专案组回头去查,电话来自公安局内线,声音经过处理,一做频谱分析,是沈启光的假声。他一辈子不收钱、不递条子,不直接伸手捞人,也不私下收好处,只在"定性"这两个字上做文章。
单独拿出任意一份卷宗,流程、材料全都挑不出毛病,这也给办案取证增加了巨大阻碍。被双规之后,他打定主意闭口不谈,审讯一直没有突破,直到周海洋主动交代,他苦心撑住的那道防线才彻底瓦解。到最后他还在替自己开脱,一口咬定所有签字审批的手续全都符合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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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正清是另一种路子,更省事。他身居市委书记,从不亲自掺和具体事务。周海洋出事后,儿子曹亦新打来一个电话,他转头就去开会,点名让工商、税务别动不动就向企业伸手,绿埜集团的调查随即被按下暂停键。他嘴里说的只有一句"保障经济发展",没有一句指示,没有点一个名字,底下的人却都听懂了该怎么办。他深谙官场里话外音的门道,不用明说,靠身份自带的影响力就能左右调查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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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人的对照最有意思,沈启光靠的是每一道手续都齐全,曹正清靠的是一句话也不落在纸上。前者让人找不到违规的地方,后者让人找不到下令的人。两个人都没碰过钱,也没沾过脏活,却比谁都清楚,只要自己的态度摆在那里,下面的人就会替他把事办妥。
曹亦新是曹正清的儿子,绿埜集团老板,从北京下来的。他到春江不是来给谁当保护伞的,是来吞生意的。他找周海洋充当幌子,拿保住林家作为交换,拉拢肖玉进、沈启光,想把圈子绑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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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洋一出事,他马上动身赶往澳门,把手里暗藏的资产拿去抵押,还反其道而行,把九十年代收的香港空壳公司全抵了出去,想方设法把来路不正的钱款洗白。专案组通知他回国述职,他乘的飞机在首都机场落地,刚走下扶梯,就被人带走了。他在澳门花好几天布置的退路,连机场的出口都没走出去。
这张网摊开看,其实不止六个人。基层最先掉的是陈大挚,破绽最多,最先被带走。刑警支队的罗鹏更隐蔽,他从不明目张胆违规,只在办案规则里做文章,一句"这个案子先放一放",把最能查案的严平安调去经侦,案子压下了,人也调走了,事情败露之后,那身制服一起被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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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上,税务这条线上还有赵金铭,章海远出事前唯一关起门深聊过的就是他,出事之后他急着把火往周海洋身上引。骗税这活儿光靠税务签字不够,报关、通关、走钱每一环都得有人,海关的蒋洪涛卡着货能不能出,银行的朱世龙卡着钱能不能洗,这两个人先后都判了,蒋洪涛在案发后跳了崖,法律还没来得及给他一个结局,保护伞体系自己先把他清理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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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把保护伞,倒了八把,还剩一个叫宋方健,绿野集团董事长,大院子弟,沈启光是他提的,赵启光也是他这条线上的人。他从不亲自下场,从不沾手脏事,只坐镇顶层控局。抓的抓,判的判,跳崖的跳崖,只有他,结局只有三个字:跑路了。整盘棋收完了,他压根没被摆上过棋盘。链条上每一个能被拽住的人都被拽住了,唯独那个不在链条上的人,连线头都摸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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