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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做皇后时名声很不好。
不通文墨,不擅宫务,却引得贤明君主为我倾心。
他压下群臣劝诫,任凭后宫空置,连曾有婚约的青梅也远远遣嫁出去,就这样同我纠缠了半生。
可后来,容越后悔了。
我听见他语重心长地告诫我们的孩儿:
“你日后的太子妃定要择选一位才冠京华,品貌俱佳的淑女。万不要像我,选了你母后⋯⋯”
话不必说完,一声长叹便能道尽所有。
少年夫妻,终成怨侣。
再睁眼,又回到初入京城的十六岁。
我低眉敛目地婉拒了母亲递来的花会帖子。
“女儿刚刚归家,礼仪规矩都不甚懂,这样的场合,我便不去了。”
1
正值严冬,暖阁里的炭盆烧得足,层层热意激得我额上生了汗,手心也滑腻腻的,连带着手中那张烫金的请帖也浸了湿意。
母亲拿着帕子细细抿去了我头上的汗珠,听得我的拒绝,微微诧异。
但她并不劝我,还悄悄舒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柔声安抚,语气里也带了几分轻松和释然。
“这样的花会有许多,待我学好规矩再去也是好的,也让外面那些人瞧瞧,咱们平江侯府便是养在老家的小姐,也是极好的。”
长姐亦在一旁附和:“京中每年盛会极多,下次阿棉定能同我们一起出门。”
花会有很多,但择选太子妃的花会只有这一次,由身份尊贵的长公主亲自操办。
世家贵胄齐聚一堂,不仅是为太子择妃,也是贵族豪门之间的相看盛宴。
原来前世母亲并不想让我去,只是那时我并不懂察言观色,傻傻地接过了帖子还暗自窃喜能去凑凑热闹。
母亲不想我去,是怕我这个养在贫瘠的塞北小镇,长于目不识丁的祖母之手的二女儿做出什么不合规矩的举动,带累了她精心抚育的素有贤名的大女儿。
人都有私心,自然是更宠爱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
前世我全然不懂母亲的心思,只凭着孺慕之情便一厢情愿地贴上去亲近她们。
也不是感觉不到母亲待我和长姐有所区别,只是我素来心大,心底那点酸涩还没等我细细琢磨便如风沙般散去了。
在宫里磋磨半生,如今到底是长了眼色,也看懂了亲疏远近,但我也不在意了。
母亲偏爱长姐,不过并不苛待我,长姐对我也处处谦让,这便够了。
而且,我也得到了祖母全部的疼爱,人不该得陇望蜀。
我起身告辞,袖口一拂,那张嵌花描金的精致帖子就悄悄滚落进炭盆,落 寞成灰。
错过今日,我和容越,便是君向潇湘我向秦了。
上京翱翔天际的雄鹰和塞北安闲自得的野雁终究是不般配的。
2
不用重蹈上一世的覆辙,我心里像卸下了一个包袱。
只有婢女水莲替我惋惜,她一边帮我卸下钗环,一边嘟着嘴絮叨。
“二小姐不该拒绝的,长公主府的花会素来是上京最热闹的盛宴,多少天造地设的恩爱夫妻都是在这花会上结缘的。”
“您都十六岁了,总要为自己的婚事打算。”
确实是一场极热闹的盛会。
吟诗作辞,射箭击鞠的郎君。
抚琴填词,作画题诗的淑女。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我看着铜镜中那张被塞北风沙吹过,用了许多名贵珍珠粉也没能养得白净细腻些的脸庞,轻轻摇头。
“京城不适合我,京城的郎君也不适合我。”
“这里有那么多才貌俱佳的小姐,谁会喜欢我这样只是识得字,琴棋书画却一窍不通野丫头。”
水莲跺脚不依。
“二小姐是多么灵动鲜活的女郎,婢子瞧着比那些循规蹈矩的姑娘men有朝气多了。”
我蓦然一怔,容越也曾说过,他最看重我的,就是我身上的朝气。
前世花会上不知怎的跑出来一匹惊马,冲入女眷所在之处,夫人小姐们皆惊惶不已。
我在塞北学过驯马,便一个箭步翻身上马,俯身揽住它的脖颈,一边安抚一边攥紧了缰绳,丝毫不在意手心被粗粝的缰绳磨破,沁出点点血珠。
马儿很快被驯服,周围都是喝彩声。
我忘了手心的伤,下马时一阵刺痛,一个恍惚就跌落下去。
没有意料之中的疼痛,只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和好闻的香气,如雨后青竹,淡然清冽。
那是我和容越的初遇。
郎绝独艳的天之骄子和娇憨热血的懵懂少女,双双红了脸庞。
后来他偷偷约我出去,眼眸晶亮得像星河一般的少年郎眉飞色舞地描述着那一瞬对我的心动,热烈地表达爱意。
“阿棉,我第一眼瞧见你,就被你那种生机勃勃吸引了。”
自小见的都是粗犷军汉的我,哪能抵挡得了这样清隽温雅,湛然如玉的少年,懵懵懂懂地就陷了进去。
虽然从懂事起就同父母离别,但祖母对我爱若珍宝,将我养成了天真憨纯的性子,塞北民风又开放豁达,使得我丝毫不懂婉转进退,人心险恶。
所以不懂太子的婚事,从来不是小儿女的情情爱爱。
容越是陛下和皇后的独子,爱重非常,虽然他们并不十分满意我,但平江侯府也算有实权的一等人家,容越又十分坚持,所以封我为太子妃的旨意很快就下了。
我得意了,便有人失意。
旨意传遍京城那日,一架青帷马车离京南下。
车里坐着太傅之女周雪霁——容越老师的独生爱女,也是他的青梅竹马。
所有人都以为,周雪霁是最有希望成为太子妃的姑娘,她也一直在等,等到了十八岁。
一切憧憬成了泡影,人人都在看笑话,她只能匆匆去外祖家暂避。
风雪漫天,我和容越站在城门上看着那架马车匆匆远去,彻底消失在茫茫白雪中,没心没肺如我,心底也有些怅然。
容越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攥着伞柄的指节泛白。
也许那时我就该醒悟,我和他,原本就是错的。
母亲亦不看好这桩婚事,私下无人之时,总是轻叹“齐大非偶”。
我那时已然察觉母亲偏爱长姐,以为她是不想我嫁得太好,越过长姐去。
我心里也憋着股劲儿,想证明祖母养大的我,并不比母亲养大的长姐差。
所以便似有若无地忽略了母亲忧心不已的目光和欲言又止的惆怅。
总归是年少憨勇,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有些许情爱就能长长久久。
3
我和容越也确实好了许多年。
从东宫到后宫,我们携手相伴,恩爱非常。
他抚琴吹箫给我听,声声缠绵,动人心弦。他不在乎我不通音律,只要能感受到彼此的情意就好。
我则给他唱从塞外行商那里学来的异族情歌,不那么高雅,但字字句句,情真意切。
天气好的时候,我们或是蹴鞠玩闹,或是偷偷溜去京郊跑马。
从走街串巷的小女孩那里买来的野花也能让我们相视一笑,开心许久。
他的母后不喜我跳脱,总是将我拘了去学规矩,夜里他便会亲自给我按摩酸涩的腿脚。
我慵懒地窝在他怀里,孩子气地抱怨东宫的庶务太多,皇后娘娘太严厉,管事嬷嬷太强硬⋯…
每次听我埋怨,他就会笑嘻嘻地凑上来,一边贴在我的耳边呢喃着甜言蜜语,一边用修长的手指在我身上燃起火苗。
情到浓处,一室旖旎。
那时候的浓情蜜意是真的,后来的渐行渐远也是真的。
倒不是说他登上帝位后有了其他女子,只是他晓得了,我们是不般配的。
开始,是一些小事。
他精心照料的兰花被我当成杂草拔掉了。
他想要红袖添香我却磨个墨也能毁了他好几件常服。
他想和我手谈一局我却上来就把棋子放在棋盘中央的格子里。
⋯⋯
后来,便是国事。
他政务缠身,我不仅帮不上忙,还会给他添麻烦。
管理东宫都捉襟见肘的我,管起后宫庶务更是一团糟乱,不是夏天少了冰,便是冬日缺了炭。
惹得太后动怒,前朝大臣也颇有微词。
他同我讲前朝遇到的烦心事,说民生,谈朝政,我只能茫然懵懂地看着他,不知如何作答。
次数多了,他便不讲了,唯有相顾无言。
他待我还是很温柔,但是竭力隐藏的疲惫和失望像疯长的野草,迅速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
有一日我去太后宫里请安,无意听到她和容越的私语。
太后心疼容越太操劳,清瘦了些。
“皇儿要注意身体,那些国事也可同皇后商量商量,别将担子都压在身上。”
容越苦笑一声,语气怅然。
“阿棉,做妻子是很好的,只是做皇后的话⋯⋯她只是粗通文墨,不似雪霁,自小跟着老师读书,博古通今,才华横溢,能献策解忧。”
我不意能听到周雪霁的名字,愣在原地,胸口像是坠了一块秤砣,沉甸甸的喘不上起来。
太后沉默了,半晌才试探着说起周雪霁。
“哀家听说,雪霁一直没嫁人,在女学里做夫子,若是皇儿有心,倒是也可让她回京。”
容越微怔,还是拒绝了。
“阿棉总归没什么错处,还生了珩儿和宝珠,让旁人进宫,会让她失了脸面。”
明明他拒绝的干脆,我还是泪流满面。
我不再蹴鞠玩闹,也不再跑马游园,我抱着砖头般厚重的四书五经,日日苦读,熬得双眼通红,憔悴不堪。
可我缺的又怎么只是学识,还有世家贵族刻在骨子里的品味教养。
有年春日年景不好,容越最爱的君山银针减产,贡上的茶叶少得可怜。
内侍战战兢兢来报,我不以为意,随口说:“没有这种茶便换一种,茶水不都大差不差,一股子涩味儿,不如泡点野菊花清火。”
听得我的话,容越沉静的黑眸落在我身上,眼神深邃,神色难辨。
良久,他才轻笑一声,抚了抚我因着坐的不甚端正蹭的微乱的发髻,半是自嘲半是惆怅。
“也是,朕的阿棉连龙井和滇红都分不清,又怎么懂品茶呢。”
我是不懂茶,可我懂容越。
他的眼神像一柄纤细又尖锐的刀,在我心上划了一道,让我自惭形秽,惶惶不安。
4
真正让我们离心的,还是周雪霁。
她在江南教书,才名远播,引得青年才俊纷纷倾心,一来二去,竟惹出了祸事。
两个郎君为了争得她的青眼,闹出了人命,一死一重伤。
说来也不是她的错,明明她只是循规蹈矩的教书,从未越过雷池,更不曾对这两个郎君表露出丝毫爱意,但世道对女子总是苛刻。
死去那人背后的家族逼迫她嫁进去,和一个死人成亲。
周家觉得她当年没能嫁成容越已是丢了家族颜面,现在更是惹出这等祸事,便把她当成了弃子。
可周雪霁到底是当年才冠京华的贵女翘楚,她有勇又有谋,逃离了家族的看押,凭着一腔孤勇,冲到了容越面前。
那时我正怀着第三个孩子,因着怀相不好,倚在榻上静养,手中还握着一本治水策苦读。
周雪霁既然进了宫,总要有名分。
水莲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说容越要封她为妃时,我心头第一时间涌上的竟然是尘埃落定,终是如此的释然。
就像一个死囚,终于等到了砍下来的铡刀。
可是情深入骨,又怎能不痛不伤呢。
顺着水莲惊恐目光,我低下头去,杏色织金长裙上洇出了血色,像一朵残破的杜鹃花。
手中的治水策滚落在地,被冲上来扶我的宫婢们随意踢到角落,被风吹得凌乱的书页,仿佛在告诉我,一切努力都是无用功。
嫁给容越的第十年,我的夫君纳了别人,我失去了一个孩子。
四下无人时,容越抱着我低声痛哭,做了皇帝,就连痛失骨肉也不能失态。
他温热的泪水滚入脖颈,黏腻又潮湿,微微发痒。
他语无伦次地向我道歉,拼命解释说只是不想周雪霁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为他所累,沦落到配阴婚的下场。
我伏在他的怀里,神情发木,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不知我哪里做错了,我只是嫁了两情相悦的人。
但周雪霁又确确实实为我所累,姻缘不顺。
是入宫探望我的母亲点醒了我,皇帝的家事就是国事。
国家大事面前,岂能容下小儿女的情情爱爱。
总是端庄得体的母亲嚎啕落泪,悔不当初。
一边后悔不该同祖母置气,因着些许婆媳矛盾,就将我丢在塞北不闻不问。
一边后悔不该由着我毫无准备地嫁给容越,哪怕不能将我教成一个名门淑女,也要让我懂些心机手段。
说来说去,归根溯源,我和容越,本就是错的。
5
因着我小产卧床,周雪霁甫一入宫就接手了宫务。
她为人公正,处事妥帖,六宫之人皆敬服,阖宫上下,一番新气象。
容越不爱她,更从未去她的宫里留宿,但对她的尊重信任人尽皆知。
连带着我的女儿宝珠,也被容越送到了她的身边。
我失了孩子,心中郁郁,极想要珩儿和宝珠来陪陪我。
容越垂头避开我殷切的目光,给我拉了拉被角,轻柔地抚摸着我的脸庞,不肯松口。
“珩儿八岁了,他是太子,未来要安邦定国,不能养于妇人之手。”
“至于宝珠。”
他沉吟一下,再三措辞,才委婉地说:“雪霁的礼仪规矩是京中贵女楷模,有她教养宝珠,咱们的女儿会出落的更好。”
我心中酸涩,默默流泪,直至天明。
从前他只将珩儿带在身边,万事亲力亲为,宝珠还是养在我膝下,只是配了两个教养嬷嬷,大事小事都不许我插手。
那时我还能装作不懂,如今周雪霁入了宫,便扯下了这层遮羞布——
在容越心里,我是不配教养皇子和公主的。
心头化不开的郁色和小产带来的损伤让我一日日虚弱憔悴下去。
容越是心疼我的,但是他也会累。
朝事繁重,回到后宫,却只能看到一个死气沉沉,时常昏睡的我。
他难免也会后悔,也会在我的床前抱怨。
“当年,要是没选你做太子妃就好了,我们的相遇,好像是错的。”
我身上的那股生气,也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抱怨,渐渐消散了。
不过数月,便油尽灯枯。
容越日日守着我,孩子们也来侍疾。
某一日他以为我睡着了,悄悄同珩儿和宝珠说些私心话。
我听见他语重心长地告诫珩儿:“你日后的太子妃定要择选一位才冠京华,品貌俱佳的淑女。万不要像我,选了你母后⋯⋯”
又满含怜意的叮嘱宝珠:“你要同你周娘娘好好学规矩,可不要像你母后那样浅薄无知,为人诟病。”
珩儿和宝珠都满口答应,还怨我没有容人雅量。
“周娘娘是多好的人,母后也太小心眼了,之前总害得父皇同阁老们和皇祖母争吵便罢了,连肚子里的弟弟妹妹都没有保住。”
原来我的孩子对我也是不满的。
我心痛难忍,咬紧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胸口最后的热气渐渐散尽,视线变得模糊。
对上一世的最后印象,是泛着幽光的织金床帐,绘着高傲的凤凰,华丽又冰冷。
6
我蓦的从睡梦中惊醒,看着床顶香云纱做的素雅床帐,才长长舒了口气。
前尘往事,已成旧梦。
我决意离京。
原本回到京城,一是为了同父母亲近些,再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
二是因着祖母年迈,哪怕有仆婢服侍,也不适合生活在寒冷萧瑟的塞北。
常住江南的姑母接了祖母去侍奉,让她老人家颐养天年。
度过了凄冷的前世,我十分想念祖母,想念那个手掌粗糙,却时时刻刻让我安心无虞的老人。
听得我想去江南陪伴祖母,父亲只是略作思索便答应下来。
我自小不在他身边,谈不上有几分父女之情,能替他在祖母膝下尽孝,对内对外,都是好事。
倒是母亲,十分反对,泪水涟涟,连长姐也劝不住。
“阿棉,你是不是怪母亲当年把你丢下,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会不想你疼你,只是——”
只是她出身高贵,和小门户出身的祖母实在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婆媳间的矛盾越积越多,实在无法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父亲总是逃避,不愿意正视他的母亲和妻子之间的问题。
要是不把我留下陪伴祖母,祖母便要入京来。
长姐早出生两年,感情更深,便只能舍下感情不那么深的我。
母亲问我是不是怪她,我想了许久,才回答。
“我不怪您,也不恨您,我和您,只是⋯⋯不亲。”
就像我和我的珩儿和宝珠,虽然骨血相连,但因着这样或那样的不得已,我们不亲。
7
周雪霁被选为太子妃的旨意下来那一日,我离京南下,也乘着一辆朴素不起眼的马车。
漫天的风雪轻轻松松地盖住了马车留下的印记,也吹散了曾经的爱恨离愁。
姑母定居陵州,南下的路很长,但好在我并不着急赶路。
先行陆路,待河水化冰,再乘小舟。
抵达陵州时,已是草长莺飞,绿意点点的春日。
我像只终于找到家的乳燕,欢快地扑入祖母的怀中,感受她布满老茧的双手在我的身上摩挲,心疼地说我瘦了。
祖父凭军功起家,半生戎马,好不容易封了侯,却因着战场上的旧伤一病不起。
祖母伤透了心,不愿意让姑姑走她的老路,嫁给武官,日日担忧,便给她寻了一位身世普通,一心向学的书生。
姑父苦读多年,中举之后在父亲的帮助下谋了外放,虽是小官,但陵州富庶,日子过得很是惬意。
姑母的性格像极了祖母,虽然已是官夫人,但日子过得极有烟火气,每日我们祖孙三人都一起种菜,下厨,生活悠闲自得。
姑母没有孩子,办了一家济慈院,收养了几个孤苦无依的女孩儿。
姑母让我教她们读书写字,没想到我这样才学疏漏的人,竟也有做教书人的一日。
我本想拒绝,但翻开那些书本,字字熟悉,句句通读,其中蕴含的哲理道义,我也十分明白。
我抱着书本,痛快地大哭一场,惊得祖母连连追问。
我含泪带笑,只是安慰她说:“祖母,我心里很高兴。”
前尘已恍然如梦,但那些熬夜苦读的日夜没有白费,读过的书本,学过的知识像点点星光,汇聚在我的脑海中,为我指引方向。
母亲和长姐时有信来,有时说些京城趣事,有时也只是温情问候。
偶然一次,说到了容越和周雪霁。
京中传闻太子并不满意太子妃。
听说他时常惊梦,梦中有个姑娘,活泼灵动,生机勃勃。
只是他们之间总隔着朦胧浓雾,他瞧不清那姑娘的脸庞,但总归是个极鲜活的女郎,同温柔稳重的周雪霁全然不相似。
初闻这个消息,我微微一怔,心中忐忑。
但转念一想,周雪霁是陛下金口玉言择选的太子妃,并非儿戏。
那点忐忑便如蜻蜓点水,风过无痕了。
8
七月里,陵州进入夏季,连日暴雨,竟发了水灾。
姑父忙得像个陀螺,日日不着家,连带着姑母也跟着忧心。
祖母经历过许多次天灾人祸,如定海神针一般,有条不紊地指挥仆从排水挖渠,稳住了我们这个小家。
她老人家平日节俭,平时吃饭不许超过三个菜。
如今遇了难事却慷慨地把家中积攒的米面都拿出来,做成干粮让我送到大堤上去。
“干活的人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外面一片泥泞,十分惨淡。
为了保卫家园,许多女子也出来帮着筑堤束水。
我让水莲给大家分了吃食,也加入了救灾队伍。
雨后天晴,太阳日盛,我站在泥里硬生生忙了一天,晒得头晕脑胀,但心里很是欢喜。
能为这片土地出些力,也是好的。
夜幕降临,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前方夜色中,站了一个人。
有周围的人家点起了灯笼,朦胧的黄光里,我看见了风尘仆仆的容越。
他是来赈灾的,不知在站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我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他,怔在原地,惊疑不定。
他微哑着嗓音,彬彬有礼的询问。
“敢问姑娘,陵州县衙何在?”
我迅速回过神来,眉眼微垂,给他指了路。
临别时,他迟疑再三,还是开了口。
“姑娘去过上京城吗?我总觉得,好似见过姑娘。”
我抿唇不语,轻轻摇了摇头。
他面上闪过一丝迷惘,又施了一礼,向县衙方向走去。
我咬住唇角,心如擂鼓。
明明是最炎热的天气,我硬是生了一身冷汗。
9
回去后,我一夜难眠,反复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
时而梦见失望溢于言表的容越,时而梦见弃我如敝履的珩儿和宝珠。
像是有一只令人窒息的大手,将我拖入无尽的黑暗。
正当我在梦里绝望之时,突然感到一阵温热暖意,蓦然惊醒,是祖母用帕子细细擦拭我的脸庞。
那双饱经风霜的眼里漾满了对我的担忧和疼爱。
“祖母的小阿棉,该是遇到了多么伤心的事,才会在梦里也颤抖着流泪啊。”
我窝在祖母的怀里,她身上蓬勃的热意逐渐驱散了我那透骨的寒冷,提醒我已经是新的人生了,不要沉溺在过往的伤痛中。
后来几日,我不再出门,但太子出巡是大事,难免从仆婢口中听到三言两语。
容越开粮仓,济灾民,和百姓一起在泥水里挖石头,堆堤坝。
无论前世今生,他都勤勤恳恳,爱民如子。
我本不欲与他再相见,但天不遂人愿,大水之后常有时疫。
容越,感染了疫症,病倒了。
家中仆婢都遣出去在城中帮忙,姑父忙得焦头烂额,竟把容越交到了我的手上。
距离我上一次见他不过半月,他就变得骨瘦如柴,面色苍白,脸颊泛着不健康的红色。
他紧闭着双眼,在昏迷中也紧皱着眉头,好像在梦里也遇到了十分难解之事。
他是个好太子,未来也会是个好皇帝,我不能不救他。
我长久地守在他身边,整夜不敢合眼,一遍遍用冷水浸过的巾帕给他降温,一次次撬开他的牙关灌进药去,他吐了,我便再喂,一次一次,不厌其烦。
熬了三日,他终于好转了,退了烧,也不再吐药。
我长舒一口气,刚要悄然离去,却冷不防被他抓住了手腕。
“姑娘⋯⋯”
他不知何时醒了,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匆匆别过眼去。
容越醒来后就赖上了我,他温润如玉,又没有架子,纵然不知道他是太子,想和他搭话的人也数不胜数。
无论我怎么躲,总有人给他指路,告诉他我在哪里。
他追着我去了济慈堂,看着庭中摇头晃脑读书的小丫头们轻笑,问我她们读到四书五经的哪一本。
我摇摇头:“这里并不教她们读很高深的书,只要识字,懂得做人的道理就好。”
“待她们年岁大些,喜欢算数的送去学做账房,心灵手巧的送去绣坊学艺,根骨出彩的就送去镖局学武,平平无奇的就学做些馄饨,汤面之类的吃食,有一技傍身,能养活自己就好。”
容越眼中划过赞叹,说我是大善之人,有大才。
我又摇了一下头,语气平淡:“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民女,识得字而已。”
容越在陵州逗留的太久,久到皇上派了护卫来带他回去。
他期期艾艾的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同回京,白皙的双颊染了绯色,眸中满是认真。
“我知道,你是平江侯府的小姐,这样的身份,足够做太子妃了。”
我看着那双熟悉的双眸,恍若隔世,心头苦涩不已。
我后退一步,福身行礼:“臣女远在江南,也已听闻,周家小姐已然定为太子妃。臣女愚钝,浅薄粗鄙,万万入不得皇家。”
容越十分失望,眼神渐渐暗淡。
10
再见到他,是三个月后。
他站在济慈堂外等我,
“阿棉,我都想起来了。”
我全身发木,怔在原地。
容越静静地看着我,沉郁的黑眸中,满是痛色。
我再难抑住心中的恐慌,绕开他夺路而逃。
容越又来找了我好几次,我都不肯开门。
祖母没问我发生了什么,只是摸着我的头叹息。
最后,是姑父为难地看着我,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
“阿棉要不还是去见见,那毕竟是太子殿下,我一个不入流的小官,实在是⋯⋯”
容越从来都是天之骄子,是容不得我拒绝的。
我也确实应该和他说清楚,免得祖母和姑姑为我忧心。
11
夕阳西下,筑好没多久的土坝泥腥味还未散去,人们纷纷踏着夜色归家,只有几棵躲过灾祸的垂柳,随风拂动,树影摇曳。
容越站在柳树下,身影寂寥。
看见我,他挤出一个笑容,可惜遭了大病的他瘦削不已,笑起来也不如以往好看。
他想要伸手拉住我,又僵硬地收了回去,半晌,才颤抖着嘴唇问我。
“阿棉,你也回来了吧,为什么没去长公主府上的花会?”
“为什么,又不肯跟我回京。”
我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因为不想过从前的那种人生了。”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还是伸手拉住了我。
“阿棉,你跟我回京吧,我会跟父皇母后说,还让你做我的太子妃。”
“这一世,宫务什么的我都会帮你,我也会给周雪霁定一门好亲事,绝不会让她入宫了。”
我的眼眶发热,强忍泪水,摇头拒绝。
“容越,我不会回去了。”
“我从不怪你让周雪霁入宫,更不是因为那些宫务,我只是,清楚地知道我是做不好一国之母的。”
“你曾说你喜欢我身上生机勃勃的朝气,钟爱我一往无前的勇气,像太阳那样温暖照耀着你。”
“那是因为我一直都得到了足够的爱。”
“因为有祖母足够的爱,所以即使母亲偏爱长姐,我也毫不气馁,从不因为不如长姐优秀而不安。”
“因为有你足够的爱,所以即使母后责难,大臣不满,我也不以为意,因为你就是我的底气。”
“那现在也可以啊,我现在依然爱你啊。”他急切地抓住我的手,剖白着自己的心意。
我轻叹一声:“可你会对我失望啊。”
“我那些不合时宜的举动,令人啼笑皆非的谬误,都会给你带来麻烦,让你遗憾,让你失望。”
“你每个失望的眼神,有意无意的将珩儿和宝珠和我隔开的举动,都像一柄尖刀,狠狠戳开我的外壳,让我变得瑟缩自卑,不再像我。”
“这些自卑像沉沉暮色,让我再也不能像太阳一样,发出光芒,你也不会再钟爱这样的我。”
容越的脸上失了血色,苍白又脆弱,他拼命摇头。
“不会的,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爱你。”
我挣开他的手,冷静的反驳他。
“可你在日复一日的失望中,生出了悔意,你对珩儿和宝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日升月落,总在交替。”
“你不能既想要享受炽热璀璨的艳阳,又嫌弃她不如明月温和明亮。”
“前世的我不想做皇后,只想做容越的妻子。”
“可你是命中注定的皇帝,所以我跌跌撞撞,狼狈不堪,甚至⋯⋯”
我微微哽咽:“还失去了一个孩子。”
我上前两步,轻轻拥住了容越。
“阿越,你享天下之养,是金尊玉贵的皇子,就该为天下万民做主。
“做皇帝是你的命定之路,可做皇后不是我的路。”
“我要去找我的路了,前路漫漫,盼君珍重。”
他僵住了,良久,才落下一滴泪,冰冷又绝望。
“阿棉,你真是清醒又狠心。”
12
柳枝总是代表送别。
那年我和容越在垂柳下背道而驰,再也没有见过。
我没有嫁人,不是心里还念着容越,只是没遇到一个合拍的同路之人。
祖母寿终正寝后,我组了一支商队,离开了陵州。
商队里有许多济慈院的姑娘,或是做了商队的小管事,或是做了押货的护卫。
她们都找到了自己的路。
我也找到了自己的路。
我没有什么宏大的愿望,只是想游历山河,在不同的地方多办几家济慈院,多收留一些迷茫又可怜的姑娘,帮她们找到自己最想走上的路。
我曾见过塞北的粗犷豪迈,上京的繁华富贵,江南的细腻温婉。
现在想去尝尝岭南的荔枝,品品武夷的大红袍,看看海口的舶来品⋯⋯
莫愁千里路,自由到来风。
我是自由且快活的。
13容越视角
昨夜我又做梦了。
梦里的苏棉肤色如蜜,笑靥如花,还是少年时的模样。
从陵州回来后,我还是没有娶周雪霁。
我本想赐她一门称心如意的婚事,她却拒绝了。
我只能问她有什么愿望吗,只要我有余力,便愿意祝她一臂之力。
她总是沉静如水的双眸里燃起了火焰,情真意切地恳求我。
“臣女别无他愿,只求殿下重启女官制度,让女子也能一展抱负,实现理想。”
我微怔,虽然知道她是胸有丘壑的才女,但没想到她有这样的志气。
女官制度还是前朝一位握有实权的公主提出的,随着越来越多的女子囿于家庭,这制度便消逝了。
我答应了。
不只是为了周雪霁的志气,而是想着当年阿棉身边若有三两个满腹经纶,精明能干的女官,她和我是不是就不会被那些繁杂冗乱的琐事缠身,变得面目全非。
恢复女官制度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极难。
我登上帝位三年后,才正式落实下来。
我没有立后,也没有纳妃,从宗室里抱养了一个父母双亡的孩童,取名容衡。
我没有刻意打听阿棉的消息,但午夜梦回之时,总能见到她的身影。
我做皇帝的第十五年,科举过后,朝中来了一批新的官员。
其中有两个女子,策论写的极佳。
周雪霁说,她们籍贯不同,一个在陵州,一个在岭南。
但是都是孤女出身,由两地的苏氏济慈院养大。
我想起那一年见过的,小小的院子里摇头晃脑读书的小姑娘men。
看来阿棉是把其中会读书的小姑娘men送去继续读书,走上了科举的道路。
我暗自定下了一个小目标,待衡儿能履行皇帝的职责,我就禅位离宫,去各地的济慈院逛一逛。
纵然山高水远,总有相逢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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