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岁那年,我从上财研究生毕业,走进深蓝科技财务部实习。
第一天领到工牌时,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拘谨得不敢抬头。带我上手的是江栩,那年她二十八岁,穿着熨帖平整的米白衬衫,气质温柔又利落。她把整理妥当的凭证模板轻轻推到我面前,轻声安抚:“跟着我学,慢慢来,不用怕出错。”
彼时她结婚2年,是财务部人人敬重的江会计。唯独我,始终带着初入职场的敬畏,乖乖喊她一声师姐。
我刚接触合并报表的那段日子,笨拙又青涩,常常对着密密麻麻的数字熬到深夜。每一次我因为几分钱的差额焦灼烦躁、手足无措时,她总会悄无声息递来一杯温热的咖啡,耐心帮我核对尾差,默默帮我抹平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账目缺口。
我们的搭档默契到无可替代,连部门经理都时常打趣:“财务部的工作,你们俩拆开来就不完整了。”
一年后,江栩调任外地分公司主办会计。我以为,我们这段亦师亦友、格外合拍的缘分,会随着距离慢慢变淡。
可命运偏偏不肯让我们就此散场。半年后,人事通知我调往同一座城市的分公司任职。
我忐忑地敲开她办公室的门,抬眼就撞见她温柔的笑意。她眉眼弯弯,笃定又温柔:“我就知道,最合适的搭档,终究还是你。”
往后大半年的朝夕相伴,是我这辈子最克制、也最心动的时光。
深夜空无一人的楼梯间、外出办事的副驾驶、加班到凌晨的办公室,无数个独处的瞬间,暧昧在空气里悄悄滋生。可我们始终守着分寸,隔着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她左手无名指的婚戒,干干净净,熠熠发亮,时时刻刻提醒着我:她有家室,我们此生只能是师徒、是同事、是知己,绝无可能。
为了避嫌,也为了让我安稳度日,她主动牵线,把温柔乖巧的远房表妹介绍给我。
我顺从地接受了这段安稳的缘分。女孩性子柔软、体贴懂事,我们顺理成章恋爱、磨合,日子平淡安稳,所有人都觉得,我会顺着这条最稳妥的路,过完平凡的一生。
我以为,这就是我和江栩最好的结局——各自安好,互不逾矩,岁岁相望,两两相安。
可人生的变故,从来都猝不及防。
某天,江栩手机里,突然弹出了她丈夫出轨的亲密照片。
五年婚姻,一朝崩塌。骄傲体面了半辈子的她,瞬间被打碎所有伪装。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路边烧烤摊,喝酒喝到彻底断片。老板翻遍她的手机,最终拨通了我的号码。
我连夜打车赶去,接住了满身酒气、狼狈崩溃的她。
我把烂醉如泥的她送回家,收拾一地狼藉,擦干净她身上的污渍,替她换上柔软干净的家居服。整整一夜,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寸步未离,不敢合眼,生怕她醒来独自难过。
天光微亮时,她终于清醒。
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又颤抖,问我:“沈翔,我是不是活得特别失败?”
我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默默递上一张纸巾,说不出半句安慰。
我还没来得及抚平她的伤口,属于我的崩塌,也接踵而至。
逛街时,我亲眼看见我交往半年的女朋友,亲昵地挽着别的男生的手臂,笑意嫣然,温柔悉数给了旁人。
那一刻,我所有的安稳和期待,轰然破碎。
我漫无目的地坐在江边,任由晚风刺骨,从黄昏坐到凌晨三点。万家灯火阑珊,我心里一片荒芜。
就在我近乎窒息的时候,江栩找到了我。
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安安静静陪我坐了一整夜。
两个被最亲近的人背叛、捅穿心口的人,在凌晨萧瑟的晚风里,卸下所有伪装,把彼此的伤口摊开,互相取暖。
我们是彼此的救赎,也是彼此的破例。
后来一次商务应酬,她被客户轮番劝酒,喝得摇摇欲坠。深夜的酒店门口,她带着满身疲惫拨通我的电话,声音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赶去接她,扶着疲惫崩溃的她回到家。
她瘫坐在玄关地板上,哭得浑身发抖。她说,她三次提出离婚,丈夫次次恶意拖延、百般刁难,甚至放狠话,要毁掉她的事业、她的人生,让她永无宁日。
昏暗的灯光里,她红着眼眶抓着我的手腕,带着哽咽的哀求:“沈翔,今晚留下来,好不好?我就想,报复他一次。”
那一夜,所有的理智、克制、道德、分寸,尽数土崩瓦解。
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冲破了所有世俗的边界,沉溺在彼此的温柔里,短暂地逃离了人间所有的苦。
这半年我俩经常偷偷摸摸同居。
那段日子,是我们这辈子最贪心、最放肆、也最幸福的时光。不用克制,不用避讳,不用假装疏离,只是简简单单,朝夕相伴。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她丈夫搜集了所有证据,拿着匿名举报的照片,直接闹到了集团总部。
丑闻席卷而来,满城风雨。
我当天被公司辞退,身败名裂。无法面对残局,也无法拖累她,我狼狈出逃,买了最快的机票,仓皇奔赴深圳,斩断了和她所有的联系。
我躲在千里之外的南方城市,假装彻底脱身,假装重新开始。
而她留在原地,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流言、非议、折磨与拉扯。
整整九个月。
她耗尽所有心力,对抗纠缠不休的前夫,扛下所有人的指指点点,终于签下了那纸迟来的离婚协议。
她辞掉了深耕近7年的财务工作,辞掉了安稳体面的人生,拖着一只小小的二十四寸行李箱,孤身一人,跨越山海,出现在我深圳出租屋的楼下。
我下楼看见她的那一刻,心口骤然剧痛。
她晒黑了,清瘦了,眼角多了藏不住的细纹。再也不是当年办公室里从容淡定、光鲜利落的江会计了。岁月和磨难,磨平了她所有的温柔底气。
我把她带进狭小的出租屋,关上门的瞬间,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也隔绝了我们最后的退路。
我看着满身疲惫、奔赴我而来的她,狠下心,说出了最残忍的谎话:
“我在深圳谈了新的女朋友,下个月,准备见家长了。”
空气瞬间死寂。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慢慢抬眼,扯出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
没有质问,没有哭闹,没有崩溃。
她只是轻轻开口,温柔得让人心碎:“那我们,最后放纵一次吧。去住一晚海景酒店,就一晚。做完最后的告别,我们两清,好不好?”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底,终究没忍心拒绝。
深夜的深圳,海浪声声,隔着落地玻璃缓缓漫进来。
那一晚,我们绝口不提过往的爱恨纠缠,不提受过的委屈苦难,不谈未来的遥遥无期。
只是安安静静相拥而眠。
像两条深知宿命的鱼,明知天光一亮,就要被重新放回汹涌人海,从此各自浮沉,再无交集。
第二天,我醒得很晚。
阳光透过轻薄的纱帘,温柔洒落,铺满整张床铺。
我没有动,闭着眼装睡。
我不敢醒,不敢面对告别,不敢亲口说再见。
耳边传来她轻轻起身的动静。她小心翼翼,生怕吵醒我。
她走到窗边,慢慢化妆,动作轻柔又缓慢。我微微睁眼瞥见,她涂的,是很多年前我随口一句、说极衬她的豆沙色口红。
那是我留在她岁月里,唯一的偏爱。
收拾好一切,她轻轻蹲在床边。
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我的眉骨。
温柔的、眷恋的、不舍的,又带着彻底释然的一下。
很久很久之后,我听见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门闭。
世界彻底安静了。
她走了。
我骤然睁眼,一动不动地躺着,看着天花板摇晃的树影,眼眶瞬间崩塌。
我不敢挽留,不敢起身,不敢回头。
我亲手推开了跨越山海奔赴我的她,亲手结束了我们所有的执念。
不知躺了多久,手机轻轻震动,弹出她最后的消息:
【沈翔,我不怪你,也不怨命。
我这一生,账账可平,事事可了。
唯独遇见你,再也无法两清。
往后祝你岁岁平安,前程坦荡。
愿你余生做的每一笔账,分分厘厘,永远平衡。
唯独,不要再想起我。】
我死死盯着屏幕,滚烫的眼泪狠狠砸在手机屏幕上。
模糊的光影里,所有数字、所有字句、所有过往,尽数晕成一片狼藉。
我做财务,可以平千万笔账目,核对过无数分厘差额。
可唯独对江栩。
这一生,岁岁年年。
永远,再也平不了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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