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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卫生间里看见那两条红杠的。
不是那种电视剧里夸张到要扶着墙的场景,就是很普通的一个早上,六点四十出头,天刚亮透,我站在洗手台前面,看那根细细的塑料棒慢慢显色,先是一条,再是第二条,颜色浅得像水彩笔快没水了。我第一反应是这玩意儿过期了,第二反应才是心口往下猛地一沉。
四十三岁,我女儿都上大学了,我居然在验孕。
我一个人坐在马桶盖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日子。算来算去,算到三个月前那件事上,脸上的热气“腾”一下冒出来,又紧接着变得冰凉。我把验孕棒用卫生纸裹了两层,塞进垃圾桶最底下,像是这样就能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我叫林红,在一家连锁超市做区域主管,管着三家门店的生鲜排面,忙起来一天走两万步,回家鞋一脱倒在沙发上就起不来。我离过婚,女儿跟着我,去年考去了外地的学校,家里一下就空了。日子过得不上不下,不算穷,也谈不上宽裕,每个月工资还完房贷,给女儿打生活费,再留点过日子的钱,卡里就剩下个零头。
唯一让我觉得家里还有点热乎气的人,是隔壁楼的方敏。她比我大两岁,我们认识快十五年了。我离婚那年,是她每天下了班到我家来,坐一会儿,什么也不问,就陪我剥毛豆、看电视剧。她儿子陆远那时候才六岁,跟在我闺女屁股后面叫姐姐,经常在我家蹭饭,一顿能吃两碗米饭,把我冰箱里的可乐偷喝完,再把空罐子塞回原位。
后来孩子大了,两个家的关系一直没断。逢年过节互相送点东西,谁家做了好吃的端一碗过去,我闺女和陆远虽然差了十来岁,也算是一起长大的。方敏的老公常年在外地跑工程,她一个人拉扯陆远,我常常过去帮忙。说起来,我们是那种不用特意联络、但谁出了事另一个准会赶过来的关系。
陆远去年大学毕业,回来在本地找了个设计公司上班,有时候下班晚了不想回家做饭,就跑来我家,喊一声“林姨”,自己开火煮面条。他个子一下窜到一米八三,蹲在我家灶台前面煮面的时候,我老觉得还是那个偷喝可乐的小孩。
事情坏就坏在我把这种感觉当成了“还是那小孩”。
三个月前,方敏老公从外地回来,两口子为了点什么事拌了嘴,方敏一气之下跑来我家住了一晚。正好那天陆远也在,说是他爸妈吵架他不想回去,就在我家客厅搭了个地铺。晚上我炒了两个菜,三个人吃了饭,方敏喝了两罐啤酒,骂了她老公几句,然后去客房睡了。
我和陆远在客厅接着看了半部电影。看到一半,我发现自己那段时间老睡不着,就去拿了瓶红酒。陆远说他也想喝点,我顺手给他倒了一杯。后来电影演了什么我没印象了,只记得客厅的灯很暗,他说话的声音不像平时喊“林姨”那样,低低的,带着点成年男人说话的调子。我有点恍惚,好像这些年一个人扛着日子扛得太久,忽然有人在旁边坐着,不用我说话他也知道给我添酒。
再往后的事,我至今不敢细想。我甚至没法跟任何人复述,只能说我当时半醉半醒,心里清楚不该,但身体和脑子没在一处。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自己床上,陆远已经走了,厨房水槽里泡着昨晚的杯子。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起来把床单洗了,把地拖了,然后照常去上班。
那之后我刻意躲了陆远。他来家里,我借口要加班;方敏叫我去她家吃饭,我推说门店盘货。久了方敏还来问我:“你最近怎么回事,忙成这样?”我说年底了嘛。
我以为这件事会像水渗进沙子,时间长了就淡了,什么痕迹都不留。
两条红杠把沙子底下的东西全翻了出来。
我请了半天假,换了两趟公交,去了城东一家妇幼保健院。挂的是普通门诊,排队排了一个多小时,坐在塑料椅子上,周围全是挺着肚子的年轻女人,有的身边守着老公,有的低头刷手机吃包子。我捏着自己的医保卡,头都不敢抬。
B超做出来,医生把单子推给我,语气很平常:“宫内早孕,大约十一周,胎心搏动可见。”她说得很顺,像报天气。我听见“胎心”两个字的时候,鼻子里一下酸了。我说我四十三了,这个年纪是不是风险很大。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高龄肯定要评估,但你这胎情况目前看起来是可以的,要不要,你自己考虑清楚,越早决定对身体越好。
从医院出来,我在路边站了很久。十一点半的太阳晒着我手背,风是热的。我要不要?这个问题我在肚子里转了一百遍也转不出答案。我有个已经上大学的女儿,前夫当年离婚时说的话我到现在记得,他说林红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从来没把自己日子过好。这些年我确实没把自己的日子过出什么花样来,每天上班下班,挣的钱刚好够花,到了这个岁数,忽然肚子里多了个人。
我第一个念头,是找陆远。
电话拨过去的时候我手在抖。他接起来,背景音很吵,应该在办公室或者外面。我说:“陆远,你有空出来一趟吗,我有事跟你说。”
他愣了两秒,问:“林姨,你声音怎么这样,出什么事了?”
我说电话里说不清。
约在小区外面一家奶茶店,下午三点,没什么客人。我把B超单对折了一次,夹在包里没拿出来。陆远进来的时候还穿着公司的短袖工服,头发有点乱,在我对面坐下,先笑了笑:“姨,怎么了?”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你说话呀。”他收起笑,往前探了点身子。
“我怀孕了。”我说。
他没反应过来:“啊?”
“孩子跟你有关。”我盯着桌上的B超单,没敢看他。“就是三个月前那个晚上。”
奶茶店的背景音乐还在放,一个女声唱着什么很轻的歌。陆远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先是空白,然后慢慢变白,最后脸和脖子都涨红了。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来来回回好几次。
“你……确定?”他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十一周了。”我说,“我去医院查了。你要是不信,可以等生下来做亲子鉴定。”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摆手,声音都变调了,“林姨我……我当时喝多了,我脑子乱的,我以为,我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以为我们俩都是成年人,各取所需,天亮就翻篇。
“我也没说要赖你。”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我想的还要稳一点,“我来告诉你一声,是因为这事不能我一个人闷着。你怎么想,你说。”
他低着头,我看见他的耳朵尖通红,脖子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他今年二十一,这个岁数的人,碰上这种事,你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周全的话来呢。
“我……我得想想。”他抬起头,“林姨,我脑子现在很乱。你让我想想,行吗?这事我不会不管的,你别慌。”
我点点头。他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要不要先……先吃点东西,你吃饭了吗?”
他眼圈也有点红。我说吃过了。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以为他会跟他妈说。我也想过,方敏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那天是星期六。
我上午去了趟超市,买了两斤排骨,想给自己炖个汤。回到家把排骨焯上水,脱了外套,穿着家居服在厨房收拾,门就被砸响了。
不是敲,是砸。用拳头或者用脚,一下一下,砸得门在框里哐哐响。
我以为是楼下上来找事的,把火关了去开门,门刚开一条缝,方敏就撞了进来。
她头发是散的,没扎,脸涨得通红,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跳出来。她一把把我搡开,胸口起伏得厉害,进门先扫了一圈客厅,抄起茶几上的玻璃果盘就往地上抡。
“方敏!”我叫她。
果盘碎了一地,玻璃碴子溅到墙上。她没停,转身把电视柜上那个相框抄起来——是我闺女初中毕业跟我拍的合影——往地上又是一摔。相框是木头的,没碎,她就用脚去跺。
“方敏你干什么!”我上去拉她胳膊。她一把甩开我,力气大得吓人,我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餐桌上。
“林红你真有本事啊!”她嗓子是劈的,声音又尖又哑,“我拿你当什么人?我把你当亲姐妹,我儿子回来还跟我说你老帮着照应他!你照应他?你照应到床上去了?”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才二十一!你四十三!你跟他妈一样大!你闺女都比他还大两岁!你念过书没有?你还有没有点脸?”她越说越激动,转身看见鞋柜上那盆绿萝,端起来就砸在地上,花盆裂成两半,土撒了一地,绿萝的叶子散在土堆里。
我往前一步,想让她停下来。她回手一推,我没站稳,肩膀撞在门框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眼前发了一下黑。
“你自己就一个闺女,你把人家儿子当什么?啊?你跟我说,你跟他怎么勾搭上的?”她指着我的脸,手指都在抖,“我老公跑外地,我一年到头见不着他几面,我全副心思扑在陆远身上,我就盼着他成家立业,好好的。你倒好,你把我儿子睡了!”
我扶着门框站稳,嗓子发紧:“方敏,我没睡你儿子,我们俩……”
“你们俩怎么?”她打断我,眼里全是血丝,“你都怀上了你跟我说你们俩怎么?孩子不是他的?”
我不说话了。
沉默比任何回答都管用。她看见我不说话,像是最后一点指望也断了,愣在那,胸口一起一伏,忽然蹲下去,把地上的相框捡起来,往我脚边摔,木头框子弹起来,擦着我的小腿过去,留下一道白印子。
她开始翻东西。厨房里那排碗,她一个一个往外扔,瓷器砸在地上那声音又脆又闷,一只只碎得四分五裂。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来回走,看她把砂锅盖、饭勺、调料罐全扫到地上,看她把我挂在门口的外套扯下来扔到土堆里。
我没再拦。拦不住了。一个被夺走什么的母亲,力气比你想象的大得多。她也不是要跟我打架,她是要把我这个屋子,这个藏着她眼里那件脏事的地方,全都翻出来砸烂。
她砸到客厅角落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蹲下去,从地上捡起来一个相框——陆远高中毕业那年,我们两家一起吃饭拍的,她站在陆远旁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站在另一侧,手搭在他肩膀上。
她把那个相框举到我面前,声音忽然落下去了,跟刚才判若两人,低低的,带着我说的那种“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的哀求:“林红,你跟我说实话,这孩子是不是搞错了?是不是医院的单子拿错了?你告诉我。”
我看着她,胃里一阵翻搅,不知道是孕吐还是别的什么。
“没搞错。”我说。
她把相框慢慢放下,放回我手里,然后突然一拳砸在我家的墙上。墙是白的,她的手背立刻渗出血珠。她好像感觉不到疼,把那个拳头抵在墙上,肩膀抖起来,哭了。那种哭声我从来没听过,不是号啕,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拉风箱,一下又一下,断断续续。
“你让我怎么办……”她靠墙蹲下去,血手背蹭在膝盖上,“我怎么办……我儿子才二十一……你让我怎么跟人说,我拿你当什么人……”
我站在那儿,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哭了很久,或者没有很久,我记不清了。后来她站起来,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转头环顾了一圈我的家。客厅地上一片狼藉,玻璃碴、土、碎瓷片、水渍、倒下的椅子。然后她看着我说,“林红,这个孩子你要是敢生下来,咱俩这辈子没完。”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头皮发麻。
说完她去开门,脚底下踩到碎片,鞋底咯吱响。走到门口又站住了,没回头,说了一句:“我的儿子我回去管。我们家的事,你以后别再掺和。”
门在她身后合上。
我一个人站在那堆东西里,不知站了多久,直到闻到厨房有股焦味,才想起来排骨还在锅里,水焯干了,锅底糊了一层。我把火关掉,扶着灶台,低头吐了,吐到最后只剩酸水。
那天下午我哪儿也没去,就蹲在地上,把大的碎片捡进垃圾袋,小的用扫帚扫。玻璃碴子扫不干净,我用湿抹布一点一点按,按到手上扎了好几道细口子。我没觉得疼,脑子里反反复复是方敏那句话:孩子你要是敢生下来。
我从来没把“生下来”当成一个已经在心里的选项,可她那句话,反倒把这件事推到了明处。
晚上陆远给我打电话,打了三个,我都没接。第四个我接了。
“林姨。”他声音发虚,“我妈……是不是去找你了?”
我说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回家一句话不说,把饭菜全倒了,我爸打电话她也不接,就坐在客厅抽烟。我问她,她说她想知道我的事。我……我跟她说了。”
我靠在沙发上,灯没开。
“姨。”他叫我,声音小下去,“我妈说要我去你那儿,把事说清楚。我没敢去。我……”
他好像想说什么,又被自己咽回去了。
“陆远,我问你一句。”我说,“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那头的呼吸声一下粗了。好半天他才说:“姨,我今年二十一,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我妈身体也不好,血压高,我爸常年不在家。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我们家在这个地方就没法做人了。我……”
“我知道了。”我打断他。
“姨,我不是不想负责,我是……”
“我知道了,陆远。”我重复了一遍,“你把你妈看好了。别的以后再说。”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电视屏幕黑着,能看见自己模糊的轮廓。
我原来以为,最难的是知道自己怀孕。现在才明白,更难的是发现这件事在别人眼里,从头到尾就不是一件“我该怎么办”的事,而是“你怎么能这样”的事。
第二天、第三天,方敏没再来。我听说她骂了陆远一宿,又抱着他哭,最后叫他打电话给我,把话说清楚。她自己也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三个字:丢人了。
我店里的同事不知道我家里发生了什么,看我脸色不对,问是不是生病了,我说胃不舒服。我没请假,照样去盘货,去仓库看冷柜温度,照样在例会上跟店长掰扯损耗率。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腰上那根神经绷得有多紧。
我开始认真想这个孩子。真到下决定的时候,反而变得很具体:钱。我这个岁数怀孕,孕期检查、生孩子,加上后面养,哪一样不要钱。女儿还有两年毕业,以后找工作、结婚,我当妈的不能一点不管。我这套房子还有八年贷款。陆远那边,别说让他出钱,他自己挣的那点工资,连交完房租都紧巴。
钱这一样,就把所有更远的可能性按回了地上。
第五天,方敏来了我家一趟。是她自己来的,没带人,带了个塑料袋。进了门先上下打量一圈,目光在地上扫,像在确认自己那天到底砸了多少东西。她没坐,站在门口,把塑料袋往我脚边一放,说:“这些是我那天砸的,我算了一下,大概值这些,多退少补,我认。”
袋子里是一沓现金,看着有小几千。
我没去拿,也没说不拿,就问她:“你要坐着说吗?”
她说不用,站着说完就走。
“林红,我回去想了好几天。”她眼睛看着别处,“你跟我这些年,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那天我说的话难听,我认。但这事我还是那句话,孩子不能生。不是我要害你,是这事要是落下来,两个家,全完。陆远跟没事人似的翻篇了,我闺女——我儿子以后怎么抬得起头。你闺女在外面读书,要是别人知道她妈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生了个弟弟妹妹,她怎么做人。”
她说到“你闺女”三个字的时候,我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被戳中了。
“你替我想过没?”我问她。
“想了。”她终于看我了,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说不上是恨还是可怜,“我替你想了,所以你最好别生。你一个人,你身体也不好,你生下来,谁伺候你,谁给你带孩子?你自己都说了,这房子还有贷款。林红,日子是你过的,我也知道我说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可你说,我说错了吗?”
我一句话都答不上来。因为我心里其实也这么盘算过,而且盘算出来的答案,跟她说的一模一样。
那天她没再发脾气,临走撂了一句:“钱你拿着,砸坏的东西,总归是我赔。”然后走了。
我没动那袋钱。它在门口地上一放就是好几天。
我要说的其实是我自己心里那点不能见人的盘算。四十三岁,一个孩子,在很多人眼里是老天给的,可在我这里,先算的是钱、是身体、是女儿、是名声。我甚至阴暗地想过,如果这件事不用我出面做决定,如果陆远一家干脆翻脸不认,我倒好解脱了,哭一场,然后做个干净利落的了断。他们要是闹,我就顺着这个台阶下了。
发现自己在这么想的时候,我对着镜子骂了自己一句“不要脸”。
可我还是这么想。
转折出在第八天。
那天下午,陆远来了。他没提前打电话,我开门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楼道里,手插在口袋里,胡子没刮,黑眼圈很重。他进门换鞋,看见客厅角落还有没收完的碎片,愣了一下。
“我妈砸的。”他低着头,“对不起。”
我没接这个话,问他:“你妈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他说,“姨,我今天是背着我妈来的。”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双手捧着,不喝。
“我回去想了几天。”他开口,声音闷闷的,“我妈天天在家哭,骂我没出息,骂我爸不管事,后来骂不动了,就坐在我旁边看我。我知道她怕什么,她怕我一辈子抬不起头。可是姨,后来我想,我要是今天躲了,让你一个人去把事办了,我以后算什么?我二十一了,我不是小孩了,那天晚上的事,一半是我。我喝了酒,我没走,我……”
他顿了一下,脸又红了,但接着往下说:“我来是想问你,你怎么想的。你要是想留,我就想办法挣钱,我搬出来,我们……我们不扯我妈。你要是想不留,我陪你去医院,钱我来出,术后伺候你,我请假。这两条路我都认。我不是来让你替我做决定的,我是来告诉你,你别一个人担着。”
我看着他。他衬衫扣子扣岔了一颗,自己没发现,说话的时候手指头把杯子转了半圈。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在我家端着大碗吃炸酱面,嘴边一圈酱,方敏在旁边给他擦嘴。那时候他才多大,现在在跟我说“我搬出来”。
“陆远,我问你一句话,你别急着答。”我说,“你说你想办法挣钱,你一个月挣多少?你租房子要多少?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你拿什么留?”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不是硬撑的话说得响就显得你有担当。”我看着他,“你妈来过了,你爸什么态度,我不知道。你留这个孩子,你妈那边你能扛住吗?你同事同学知道,你扛得住吗?这些先不说。你告诉我,五年后,十年后,你二十八、三十三,你回头看你二十出头折腾的这一摊,你会不会怨我?”
他没看我,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姨,我不知道。我不敢说我不怨。但我知道我现在要是光想着以后会不会怨,我就又把你一个人撂这儿了。”
这句话把我压了好几天的那口气,一下顶到了嗓子眼。我别过脸去,等眼里的热劲退下去,才转回来。
“这事我再想想。”我说,“你先回去,别让你妈发现你来找我。”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说:“姨,你脸色很差,你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他说:“你别骗我。”
门关上,我靠在门上,慢慢蹲下去。这个小孩,一句狠话都没有,一句漂亮话也没有,就一句“你别骗我”。我想,我跟方敏这十几年的交情,到这儿算是走到头了,可这个孩子,好像在一夜之间,不是那个偷喝可乐的小孩了。这种想法一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荒唐得想笑,又笑不出来。
但我还是没下决心。真正让我动摇的是一件很小的事。
第十二天上午,我去门店巡场,在冷柜前面弯腰看温度计,站起来的时候头一晕,扶了一下货架。旁边称菜的刘姐扶住我,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起猛了。她看着我,忽然压低声音:“林姐,你最近脸色不对,你该不是……有了吧?”我心里咯噔一下,忙说没有的事。她哦了一声,不再问了,可看我的眼神变了。
那个眼神让我出了一背的汗。我当天下午就请了假。
回家路上,我在楼下小超市买水,碰见住对门的老胡。老胡跟我打招呼,说:“小林,前两天你家怎么了?我在楼下都听见响,跟拆房子似的。”我笑了笑说是搬东西不小心。他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拎着水上楼,站在自己家门口,看着门上那天被砸出的几个浅坑,忽然明白了方敏那天说的“两个家全完”是什么意思。不是有人会拿刀来杀我,是每一双看见我的眼睛都会问一句,怎么回事。
可也是在那天下午,我忽然想明白另一件事:害怕的不止我一个。方敏怕,陆远怕,陆远他爸在外地一口气抽掉半包烟,那也是怕。我也怕。那么这件事里,从头到尾到底有谁不怕?
我坐在沙发上,从三点坐到天擦黑,手机屏幕亮了几次,都是广告。五点多的时候我起身,去门口把那袋钱拿进屋,数了一遍,方敏数了四千二百块。我把钱放进抽屉,又从自己钱包里拿了三百,凑了个数,用纸包好。
然后我给方敏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你来我家一趟,钱的事说清楚,还有别的事,当面说。
她回了一个字:行。
第二天她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好,眼底一圈青黑,头发倒是扎起来了,穿了件挺素的灰外套。她进门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没先开口,等我说话。
“方敏,这几天我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我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那张被砸得坑坑洼洼的茶几,“你那天来砸东西,我不怪你。我要是你,我砸得比你还狠。”
她没接话,嘴唇抿着。
“但有一件事,你那天说的话不对。你说我把陆远睡了,你把我当成什么勾搭小子的下贱人。这件事,那天晚上,我们俩都有份,我错在我没把持住,我比你大二十二岁,我比他清醒,这是我的错,我认。但你不是我妈,你没资格这么糟践我。”
她抬眼看我,眼圈慢慢红了,但没发作。
“钱的事说清了。”我把那个纸包推过去,“你数的四千二,我留两千当杂物钱,剩下两千二你拿回去。砸的东西没有那么多。你那四千二我不是不想要,我是觉得拿了你的钱,这事就变成买卖了。我不卖。”
她盯着那个纸包看了几秒,忽然把头扭到一边,拿手背蹭了一下脸。
“孩子的事,我还没定。”我接着说,“但不管我定不定,我有一句话得说在前头:我不会拿这件事去绑陆远,你也别拿它去踩他。他才二十一,这事够他喝一壶的了。你要是真为儿子好,就别天天在家当着他的面哭,你这哭比骂他还让他难受。”
她慢慢把头转回来,眼睛红红的,声音也哑了:“你倒替他说话了。”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觉得这孩子挺倒霉的,摊上这么一个事,还有一个天天以泪洗面的妈。”我说,“你要是真怕他想不开,这几天盯紧他点,饭给他做,话别太多。”
方敏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说这个。她张了张嘴,忽然问:“你……真没定?”
“没定。”
“那你怎么还给我发消息让我来?”她声音有点堵,“我以为你要跟我摊牌,要生下来,要我怎么着。”
“我要是生,也不跟你摊牌,生了是我的事。我让你来,是我想把那天的事掰扯清楚。”我说,“方敏,咱俩十五年,到这份上,你要是不想见我,我不勉强。但话得说明白,我不欠你的,你也不欠我的。那天晚上的事烂在我跟陆远中间,不能连带你,也不能连带我闺女。”
她坐在那儿,捏着那个纸包,手指头不停地把纸边卷起来又压平。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我那天回去,砸完东西就后悔了。夜里睡不着,想想你一个人在这屋里,我又觉得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是过分。”我说,“但摊上这事,谁过分都不奇怪。”
她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之后三天里发生的一件事。我一直以为这件事最难受的是我,其实不是。
第三天傍晚,方敏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变形了:“红,你来我家一趟,快点。”
我过去的时候,她家门开着,客厅灯没开。陆远坐在沙发上,头上贴着纱布。方敏说他晚上加班到九点多回来,在小区门口站了半小时没进来,她下楼倒垃圾找着他,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后来他妈去他屋里收拾,发现他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半页东西,写的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话,就是流水账一样记着这几个月的事,写到后面有几句话,“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不知道活着干什么”。
方敏拿着那张纸,手抖得纸哗哗响,问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不说,就坐在那。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眼睛看着地板,说:“姨,你来了。”
我问他头上的纱布怎么回事。
“没事,磕了一下。”
方敏在门口站着,眼泪一串一串地掉。
我低头看了看他,说:“陆远,你听我说。你不用替谁去死,这件事没到那个份上。你还小,你觉得现在天塌了,过三年五年回头看,也就那么回事。你要是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你妈的后半辈子就毁了,你爸也是。你想想这个。”
他说:“我觉得我对不起所有人。”
“对。”我说,“你是对不起。但你活着才能对不起,死了连对不起都说不了。你别动那些心思想不开,你妈面前你也别装没事。哭就哭出来。男人哭不丢人。”
方敏在门口忽然出声:“陆远,妈不哭了。妈这几天不逼你了。”她走过来,站在沙发旁边,声音抖得厉害,“你别吓妈。”
那天晚上我在方敏家坐到十一点。给他们娘俩热了剩饭,看着陆远吃了半碗,又给方敏倒了杯热水。走的时候方敏送我到门口,楼道声控灯一亮,我看见她鬓角白了几根。她抓着我胳膊说:“红,这几天,多谢你。”
我说:“你别先谢我,孩子的事我还没定。”
“我不是谢这个。”她说,“我谢你今晚过来。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不知道怎么活。你别觉得我讲得好听,我今晚才想明白,我前些天光顾着怕丢人,没顾上他。”
从方敏家出来,我在楼下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夜风凉的,我拿手背贴了贴肚子。还看不出什么,可我摸那儿的时候就想起医生说“胎心搏动可见”。
那天晚上回家,我给我闺女打了个电话。我没提这件事,就问她在学校怎么样,她和室友处得怎么样,缺不缺钱。她说都挺好,问我怎么突然打电话。我说没事,想你了。她说妈你别这么说话,怪吓人的。我笑了,说真没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我想,我这个岁数,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是我自己的一身债和一点体面。这个孩子留不留,怎么选都是错,怎么选都得有人受伤。可要说我这一辈子,什么时候真正给自己做过一回主?离婚自己做的主,那叫没办法。留下来带孩子,那叫认命。现在面前摆着一个怪得要命的局面,所有人都在等我走到他们替我选的那条路上去。
我偏不想走了。
我约了周四去医院再做个全面检查。大夫把我上一回的B超单看了一遍,又开了抽血和心电图。坐在候诊区的时候,我给陆远发了个消息,问他方不方便晚上来我家。
他回:方便。
晚上他来了,轻车熟路地进门换鞋,手里还提了一袋水果。我说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买东西上门了。他说我妈让带的。我把水果接过来,让他坐。
我跟他说:“我去医院检查了,各项指标还可以。这个孩子,我心里有底了,我想生。”
他拿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你想好了?”
“想好了。但我话得说清楚,跟你有关的那部分,我也得说清楚。”我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第一,我生我的,你不用为了我辞职或者搬出来,你现在挣的钱先把自己顾住。第二,孩子生下来跟我姓,户口上我的,别人问起来,只说我的。第三,你妈那边,你去说,我不去。第四,往后你怎么当这个父亲,你自己想,我不逼你,但孩子长大了问起来,我不会替他瞒。你想清楚了再答我。”
他坐在那儿,好半天没说话,喉结动了动,最后说:“姨,我答应。这四条我都答应。”接着他又说,“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我愣了一下,问他什么条件。
“你别再叫我陆远了。”他低着头,耳朵又红了,“我知道你叫惯了。可往后,你是孩子的妈,你老这么叫我,跟叫个小孩似的。”
我差点笑出来:“那叫你什么?”
“叫名字就行。”他说,“叫我陆远也行,反正……别把我当小孩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那天晚上在奶茶店里那个脸涨红的年轻人,和眼前这个晚上提着水果上门、跟我说条件的小伙子,好像不是一个人,又好像一直是同一个人。
最后我要说的,是我做决定那天晚上,方敏来我家。
是陆远回去以后跟她说的。她来的时候没砸门,站着敲了两下,我开门,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东西,是给我买的叶酸和一瓶钙片,还有一小袋核桃。
她进门,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坐下,半天不说话。我给她倒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陆远跟我说了。”她说,“说你定了,要生。说你还跟他定了四条,让他自己想清楚。”
我“嗯”了一声,等她往下说。
“林红,我拦不住你。”她看着我,“那天我砸你家东西,是我疯了。我这些天想了很多。你四十三,你一个人,你生这个孩子,后面苦的是你自己。我心疼陆远,可我也知道,这事里你受的伤比谁都重。我能说什么?我总不能天天来砸你家吧。”
“你别再砸了。”我说,“再砸我就报警了。”
她愣了一下,居然笑了一下,笑完眼圈又红了。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讲道理的。”她把那兜东西往我面前推了推,“我同意陆远想清楚自己该干什么。我就是有一件事求你。”
“你说。”
“以后孩子生下来,你让他管我叫姨奶奶。”她声音低下去,“我还想看着这孩子长大。”
我一下没说出话来。厨房里水壶刚烧开,咕嘟咕嘟响。我起身去关了火,回来坐她对面,说了一声“行”。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乱糟糟的客厅,说:“那两千二你留着,改天我找人来帮你把墙补补。”
我说:“不用,我自己会补。”
她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说:“红,咱俩这些年,到这一步,都算没白认识。”然后拉开门走了。
我坐回沙发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跟里面的孩子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我说:“你看你这样闹的,姥姥家的东西砸了一半。”
说完我自己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热。
现在家里换了一扇新门,墙上的坑也补上了。方敏没再砸过东西,陆远每个礼拜来两趟,带着菜,有时候留下来吃饭,还是蹲在灶台前煮面,只不过现在会先问我一句“你吃不吃”。我们谁也没提那天夜里的事,就像那件事被砸碎的东西一起收拾走了。
我闺女放暑假回来那天,我开车去车站接她。她坐副驾驶上,看了我一眼,说妈你胖了。我说是吗。她看了我两眼,忽然说,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说是啊,有事。
她脸一下白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跟她说了实话,但说得没那么细。我说妈怀了个孩子,打算生下来,一个人养。她把脸转过去看窗外,很长时间没说话,最后闷闷地说了一句:“你疯了吧。”
“是有点疯。”我说。
她又沉默了半天,快到家门口才说:“行吧,生下来我帮你看。”
我说:“凭什么是你看。”
“我看一会儿怎么了。”她嘟囔,“你都生了,我还能说什么。”
我没再说话。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还是会把这事从头到尾想一遍。要是那天我没喝那瓶红酒呢,要是陆远那天不在我家呢,要是那天方敏没有摔门走呢。想多少遍也没有用。
日子还是日子。我上班,下班,周末产检。方敏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问我想吃什么,说她做了给我端过来。我从来没问过她,当初那句话说出口时她到底怎么想的,她也没问过我,到底哪一天改的主意。有些事就是这样,说破没意思,不说破,慢慢就过去了。
我柜子里那袋钱一直没动,四千二,用纸包着。我想着,等孩子满月,拿这个钱,去给方敏买件新外套。她那天穿的灰外套,袖口洗得发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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