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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荣亲王府的第五位小阿哥满月,府门外停满了车马。
永琪抱着襁褓中的幼子,满脸喜色。知画站在他身侧,眉眼温柔,仿佛这些年所有辛苦,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
“七年里生下五个孩子,难为你了。”
永琪语气中的怜惜,连隔着几张桌子的宾客都听得清楚。
知画低头一笑:“能替王爷延续子嗣,是知画的福分。”
角落里忽然响起酒壶碰桌的声音。
众人回头,只见小燕子穿着半旧的旗装,正独自斟酒。她发髻松散,脸颊泛红,身上还带着一股浓重酒气。
这位当年敢闹翻皇宫、被皇上视作掌上明珠的还珠格格,如今已成了京城茶余饭后的笑谈。
人人都知道,她与永琪早已离心。
知画接连生下五个儿子,她却七年没有动静。后来她索性搬出正院,整日往会宾楼跑,喝得醉醺醺才肯回来。
有人说她嫉妒成狂,也有人说她早就被永琪厌弃,只剩一个正福晋的空名。
“额娘!”
知画的长子皓祥从人群里跑出来。他已经六岁,穿着簇新的锦袍,身后跟着两个奶娘。
经过小燕子桌边时,他忽然伸手,打翻了一碗刚端上来的参汤。
滚烫的汤汁尽数泼在小燕子胸前。
她猛地站起身,衣襟迅速湿透,被烫到的皮肤一片通红。
皓祥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挺起胸膛:“谁让你见到阿玛和小弟也不行礼?你还瞪我!”
知画急忙赶来,将儿子拉进怀里。
“皓祥,不许胡说。快向福晋赔罪。”
嘴上虽然责备,她的眼泪却先落了下来,仿佛受到欺负的是他们母子。
永琪放下怀里的孩子,大步走来。
他没有看小燕子的伤,只看见她扬起的手,以为她要对皓祥发作,便将她用力推开。
“小燕子,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小燕子撞上桌角,疼得脸色发白。
她指着自己湿透的衣襟:“是我在闹?”
“皓祥只是个孩子!”
永琪当着满堂宾客沉声训斥:“你满身酒气,衣衫不整,既然看不得知画和孩子们好,又何必回来让所有人难堪?”
四周的议论声一下子多了起来。
有人同情,有人讥笑,更多的人等着看小燕子掀桌发火。
从前的她受不得半点委屈。别说当众受辱,便是一句话不中听,她也会追着对方理论到底。
然而这一次,她什么都没砸。
她静静看了永琪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竟让永琪心里莫名发冷。
“王爷说得对。”
小燕子抚平被汤水浸湿的衣襟:“这里确实没有我的位置。”
她转身离开宴厅,脚步不快,背脊却挺得笔直。
永琪望着她的背影,想叫住她,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会宾楼顶层的雅间内,没有酒菜,只有一壶冷茶。
小燕子关上门,脸上的醉态顷刻消失。
柳红看见她胸前的烫伤,气得眼眶都红了:“皓祥才多大,心思就这么坏!一定是知画在背后教的。”
“先别管这些。”
小燕子扯开衣领,让柳红替她上药:“让你们查的事,有消息了吗?”
柳青将一本薄册推到她面前。
“查到了。七年前永琪巡视西南时所中的毒,确实叫牵机散。这东西出自乌兰谷,那个部族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散了。”
“知画的生母,正是乌兰谷人。”
小燕子的指尖停在册页上。
柳青继续道:“当年为永琪诊治的所谓神医也找到了。他本名许文昌,不过是个四处卖假药的游医。”
“他承认,有人给了他三千两银子,让他声称知画体质特殊,只有用她的血配药,才能救永琪。”
柳红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么说,知画所谓的救命之恩,全是演出来的?”
“恐怕还不止。”
小燕子翻过一页,看着上面抄录的药材名称:“她这些年亲手送去的药,也不是解药。”
册子上几味药单独使用并不致命,一旦长年累月混在一起,却会损伤心肺,令人逐渐衰弱。
病到最后,看起来就像旧毒复发、元气耗尽。
柳红急道:“我们马上把册子拿给永琪看!”
“他不会信。”
小燕子语气平静:“许文昌贪财怕死,今日能认,明日也能翻供。至于这些药方,知画完全可以说是别人栽赃。”
七年里,永琪对知画的信任早已根深蒂固。
小燕子如果贸然揭发,所有人只会认为她因嫉妒失去理智。
“那就看着她继续下毒?”
“不会太久了。”
小燕子合上册子,眸光冷了下来:“她以为我已经众叛亲离,接下来一定会想办法夺走我最后的立足之地。”
七年来,她任由自己声名狼藉,经常醉倒在会宾楼门口。
实际上,楼里送到她手中的从来不是烈酒,而是各地商客、镖师和江湖人带来的消息。
她要等的,是一条足以把知画彻底钉死的证据。
如今,那条线已经快要浮出水面了。
2
第二日上午,知画带着管家和十几名下人来到漱芳斋。
这是小燕子出嫁时,皇上亲自赐给她的院子。自从搬出正院,她便一直独居在这里。
知画站在石阶下,言辞恳切:“姐姐,王爷近来总是胸闷咳嗽。我请高僧看过,说府中东北角阳气最盛,若在此设坛祈福,对王爷的病大有益处。”
“所以想请姐姐暂时搬去听雨阁。”
听雨阁在王府西北角,背阴潮湿,多年无人居住,冬日连炉火都烧不暖。
小燕子坐在廊下喂鸟,连头都没抬。
“我若不搬呢?”
管家立刻上前:“福晋,侧福晋也是为王爷着想。您若执意阻拦,传出去恐怕不好听。”
知画轻轻叹气:“姐姐对我有误会不要紧,可王爷的身体耽误不得。”
话音刚落,永琪便从月门外走了进来。
他这些日子脸色越来越差,走几步路便要停下来喘息。
“小燕子,就当我求你。”
永琪揉着眉心:“知画也是一片好意。设坛不过两个月,等我好些了,你再搬回来。”
小燕子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这个曾经许诺一生一世护着她的男人,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十分陌生。
知画唇边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所有人都以为小燕子会妥协,她却起身进屋,取出一轴明黄色圣旨。
圣旨展开,玉玺印记赫然在目。
“漱芳斋连同院中一应陈设,都是皇阿玛赐给我的私产。除非皇阿玛另下旨意,否则便是荣亲王,也无权让我搬走。”
知画的笑僵在脸上。
永琪一时无言。
他竟直到今日才知道,这座院子不在王府产业之内。
小燕子卷好圣旨,扫视台阶下的众人。
“想设坛,王府里有的是空地。谁再借着祈福的名义闯进来,我就当他违抗圣旨处置。”
管家带来的下人纷纷低头,再不敢向前。
知画第一次出手,就这样败下阵来。
三日后,小燕子从会宾楼回来,途经后园荷塘。
知画的次子皓轩正在池边追蝴蝶。孩子只有五岁,几次跑到青苔湿滑的石沿上,身旁的嬷嬷却没有阻止。
“皓轩,回来!”
小燕子快步赶过去。
眼看她就要碰到孩子,皓轩忽然向前一扑,掉进池中。
知画尖叫一声,也跟着跳下水。
下人们闻声赶来,七手八脚将母子二人拉上岸。皓轩呛了几口水,抱着知画哭个不停。
永琪赶到时,知画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仿佛随时都会昏过去。
跟随她的赵嬷嬷扑通跪下,指着小燕子哭喊:“王爷,是福晋把二阿哥推下去的!”
其余几个丫鬟也纷纷作证。
“奴婢亲眼看见福晋伸了手。”
“福晋嘴里还说,若没有这几个孩子,王爷就不会冷落她。”
一句接一句,竟说得有鼻子有眼。
永琪将皓轩护在怀里,双目赤红。
“他才五岁,你怎么能对一个孩子下手?”
“不是我。”
小燕子看向那些作证的下人:“我赶过来,是为了拉住他。”
“所有人都看见了,你还要狡辩?”
永琪怒极,扬手便要打她。
小燕子站在原地,没有躲。
手掌尚未落下,永琪的手腕便被人牢牢抓住。
“事情没查清楚,你凭什么动手?”
尔康带着紫薇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几名宫中侍卫。
紫薇挡在小燕子面前:“永琪,这些下人全是知画院里的人,他们的话怎能不经查证就当作事实?”
知画抱着皓轩哭道:“紫薇,我知道你和姐姐情同姐妹,可我的孩子险些没命,难道我连一句公道也不能求吗?”
永琪沉着脸下令:“先把小燕子关起来。”
“谁敢!”
尔康亮出宗人府的腰牌:“此事涉及皇孙,理应交由宗人府查办。未经老佛爷许可,王府无权私设刑罚。”
永琪再愤怒,也无法越过宗人府。
调查持续了五日。
赵嬷嬷最后承认自己收了二百两银子,故意诬陷小燕子。可她将幕后之人推给了一名已经失踪的管事。
那名管事无亲无故,离开王府后便再没有出现。
所有线索到这里戛然而止。
知画依旧清清白白。
永琪来到漱芳斋门前,想向小燕子解释,却被守门侍卫拦下。
“福晋说,她不想见王爷。”
他在门前站了许久。
那句对不起已经到了嘴边,却始终说不出口。
他觉得自己错怪了小燕子,却又认为知画和皓轩同样受了委屈。夹在两边,他最终选择了沉默。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小燕子熄灭了桌上的灯。
这一刻,她对永琪最后一点期待,也随火光一起灭了。
3
小燕子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查案上。
柳青顺着当年那笔银子的去向一路追查,终于在江南一座小镇上找到许文昌。
他们找到人时,许文昌正准备连夜逃走。
会宾楼的密室里,许文昌被绑在木柱上,吓得浑身发抖。
柳青将一张旧药方拍在他面前:“七年前,你在荣亲王府给永琪诊病,究竟是谁指使你的?”
许文昌连连磕头。
“是知画!全是她让我做的!”
“她给了我三千两银票,让我假扮南疆神医,还教我说什么特殊血脉可以做药引。那些话都是编的,我根本不会解牵机散。”
小燕子盯着他:“永琪后来喝的药呢?”
许文昌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尽。
“那药方不是我开的。可我看过里面几味药,短期服用能让人精神好转,久服却会亏损心脉。”
“照那个剂量喝上七八年,人必定油尽灯枯。”
柳红气得要拔刀,许文昌哭喊着缩成一团。
小燕子又问:“知画为何能配出牵机散?”
“我不知道。”
许文昌忽然想起什么:“不过她每次临产前,都会让我替一个男人送信。那人住在城南药行,姓陆,右手有六根手指。”
“他与知画见面时,总用乌兰谷的土话交谈。”
密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七年间,知画接连生下五个孩子。每一次生产前后,那个男人都会出现在京城。
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小燕子将一封画像和手书交给柳红。
“去查陆姓药商。查他的来历、住处,以及这些年进出王府的记录。”
两日后,柳红带回了消息。
那人名叫陆子谦,表面经营药材,实际是乌兰谷旧部首领之子。他与知画自幼相识,二人甚至订过亲。
知画嫁入王府后,陆子谦改名换姓来到京城,借送药的机会频繁进出后院。
王府旧账册上,每逢知画有孕,他都会送来一批所谓的安胎药。
更可疑的是,五个孩子出生后,陆子谦每年都会在同一日,向城外一座无名坟祭拜,并供上五枚刻着孩子乳名的玉牌。
小燕子将玉牌拓印收好。
“还不够。”
这些能证明二人关系密切,却不足以证明五个孩子的身份,更不足以证明知画下毒。
她必须拿到铁证。
就在这时,荣亲王府忽然传来消息。
永琪在早朝后吐血昏厥,被人抬回了王府。
太医院十几名太医轮番诊脉,只能断定他的心肺严重衰败,却查不出确切病因。
短短半个月,永琪便瘦得不成人形。
知画衣不解带守在床边,每日亲手煎药喂药,哭得眼睛红肿。
外人无不赞她情深义重。
永琪对她越发愧疚。
“这些年,是我连累了你。”
他握着知画的手,气息微弱:“若不是你用自己的血替我做药,也不会伤了身子。”
知画含泪摇头,将一碗黑色药汁送到他唇边。
“只要王爷平安,知画做什么都值得。”
永琪毫不怀疑,将药一口口喝了下去。
知画看着空碗,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意。
当夜,她便开始派人拜访宗亲,暗示永琪时日无多,应当尽快册立世子。
世子人选,自然是她的长子皓祥。
不出几日,京城里便传开了消息。
人人都说荣亲王府即将换天。等皓祥继承爵位,小燕子这个无儿无女的正福晋,必定会被赶出府去。
漱芳斋里,小燕子听完这些传言,只问了一句:“陆子谦还在京城吗?”
“在。”
柳青压低声音:“昨夜他进了知画的院子,直到天亮才离开。我们的人还从院墙外捡到一张被烧掉大半的纸。”
纸上只剩几行字,依稀能辨出“皇庄”“世子”和“功成离京”。
小燕子将残纸收入信封。
“他们等不及了。”
而她等了七年的时机,也终于到了。
4
永琪的病势急转直下。
太医已经不再开药,只用老参吊着他最后一口气。
他自知大限将至,命人请来老佛爷和在京宗亲,又特意派人去漱芳斋叫小燕子。
房中药气浓重。
老佛爷坐在床边,握着永琪冰冷的手。宗亲分立两侧,紫薇和尔康也在其中。
知画跪在床前,她身后站着五个孩子。
小燕子最后一个进门。
她没有哭,也没有靠近,只安静站在角落里。
永琪看见她冷淡的神情,心里一阵刺痛。
可想到知画和五个年幼的儿子,他还是作出了选择。
“皇额娘……”
永琪挣扎着起身:“儿子恐怕撑不了多久了,有一件事,求您成全。”
老佛爷眼含泪水:“你有什么心愿,只管说。”
永琪望向知画母子,用尽力气开口:“儿子名下的皇庄、田地、铺子,还有这些年积下的产业,请皇额娘作主,全部留给皓祥兄弟五人。”
满室骤然安静。
所有产业都给知画的孩子,那小燕子怎么办?
她才是荣亲王府的正福晋,却连一处田庄、一间铺子都分不到。
紫薇难以置信地看着永琪。
老佛爷的脸色也沉了下去:“永琪,你可想清楚了?”
“知画为救我伤了根本,又替我生下五个儿子。我不能让他们日后无依无靠。”
永琪吃力地转向小燕子,眼里带着歉疚和乞求。
“小燕子还有漱芳斋,也有皇阿玛和你们照顾。她性子洒脱,不会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角落。
他们以为小燕子会哭,会怒,会指着永琪质问。
她却缓缓笑了起来。
那笑容冰冷得令人心惊。
小燕子一步步走到床前,俯视着奄奄一息的永琪。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在意你的皇庄。”
“可你想把它们留给这五个孩子,恐怕不行。”
知画猛然抬头:“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小燕子没有理她,只看着永琪。
“永琪,其实有件事,我骗了你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