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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杭州下着连绵的秋雨。
护士拆掉我手背上的针头,又交代了一遍注意事项:一个月内不能弯腰,不能提重物,上下楼必须有人陪着。
我坐在床边,给妻子苏妍发消息:“手续办好了,你几点到医院?”
半个小时后,她才回了一段语音。
“培训班今天盘点,我实在走不开。你让阿姨先接你回去吧,我忙完尽量赶。”
她口中的“阿姨”,是我妈刘素琴。
我盯着“尽量赶”三个字,忽然不想问了。
住院八天,苏妍总共出现过两回。手术当天,她在外面等了不到一小时;第三天送来一罐汤,坐了二十分钟便接电话离开。
后来我才知道,那罐汤是她母亲家附近的熟食店买的。
隔壁床的病友见我独自收拾东西,忍不住问:“你爱人没来接你?”
“她单位忙,我妈马上到。”
话刚说完,病房门便开了。
我妈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裤脚还沾着雨水。她一手拎着我的换洗衣物,一手提着医院楼下买的粥,额头全是汗。
她六十岁,家在河南信阳的一个村子。
我决定动手术那晚给她打电话,只说了一句“腰出了点问题”,她沉默片刻,回答:“你别怕,妈明早就过去。”
她不会在手机上订票,是我爸骑电动车去县城代售点买的。
十一小时硬座,她到杭州时天还没亮。为了省几十块车费,她又换了两趟公交,拎着装满烙饼、腌豆角和土鸡蛋的编织袋找到医院。
那时我刚从麻醉中醒来,腰上插着引流管,整个人昏昏沉沉。
她站在床尾看了几秒,眼圈一下红了。
可她没哭,只摸了摸我的脸,说:“脸都瘦脱相了。”
接着,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去接热水、问医生、记药名。
从那天开始,她一直没离开杭州。
一共七十二天。
术后最初三周,我连翻身都需要人扶。晚上疼得睡不着,我妈就坐在床边,一边替我揉腿,一边盯着吊瓶。
回到家后,她每天早上五点多起床。
熬粥、蒸蛋、炖瘦肉,再按照医生列的单子分好药。怕我便秘,她每天换着花样做蔬菜,又把水果切成小块端到床头。
她没用过天然气灶,第一回点火时把火开得太大,手背被锅沿烫出一串水泡。
她一句没提。
直到我看见她晚上躲在厨房里,用凉水冲着伤口,我才知道她疼了好几天。
“妈,烫伤怎么不说?”
她赶紧把手往身后藏:“一点小伤,说了又不能替我疼。”
我看着她那双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心里像堵着什么。
第二周起,她每天帮我擦身体。
我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让六十岁的母亲照顾这些,难免难堪。
她却故意板着脸:“你小时候哪回不是我洗的?现在长几根胡子,就不是我儿子了?”
杭州的九月依旧闷热。
她怕空调冷风直吹伤口,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用蒲扇给我扇风。她自己汗湿了后背,手却一下没停。
我让她休息,她总说不累。
可我半夜起床时,常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揉腰。听见卧室有动静,她立刻把手放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妈年轻时常年下地,腰本来就不好。
阴雨天严重的时候,她连鞋带都系不了。可她来杭州后,没在我面前用过一片膏药。
我问过她疼不疼,她总笑着说:“农村人哪有那么娇气。”
而苏妍呢?
她住在城西父母家里。
她说培训机构要考核,说课程排得满,说来回路上太堵。她每天都有新的理由,唯独没有时间回家。
有一晚,我给她打电话,背景里传来综艺节目的笑声。
我问:“后天复查,你能不能陪我去?”
她顿了一会儿:“后天有教研会。你让阿姨陪着不就行了?她都照顾这么多天了,也熟悉情况。”
“苏妍,我妈不是护工。”
她的语气立刻冷下来。
“顾承川,你什么意思?你手术我又帮不上忙。再说,你妈照顾自己儿子不是很正常吗?”
电话挂断后,我很久没说话。
我妈坐在窗边削梨,低声问:“小妍怎么说?”
“她走不开。”
我妈点点头,继续削梨。
刀刃在果皮上偏了一下,差点划到她的手指。她赶紧低下头,像是只要足够认真,就能把刚才的话全忘掉。
那天夜里,我看见她独自坐在客厅缝拖鞋。
灯没开,她借着窗外的光穿针。试了好几次都没穿过去,最后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
我没有走出去。
我怕她看到我以后,又要忙着替苏妍解释。
术后第三周,我开始练习走路。
我妈个子不高,扶着我时,整个人几乎挂在我的胳膊上。每走几步,她都要问一遍疼不疼、麻不麻。
第一天六步,第二天九步,第三天十二步。
她拿了个旧练习本,把每天的步数、吃药时间、起夜次数全记下来。
她只读过几年小学,很多字写不全,就用拼音和符号代替。
“排骨汤”的“汤”不会写,她便画一个冒热气的碗;“夜里疼了两次”,她就在日期旁边画两个小圆圈。
我无意间看到那本笔记,悄悄合上了。
不是怕她难为情,是怕自己忍不住掉眼泪。
第四周,我的合伙人周海峰来看我。
我们一起做门窗材料七年,公司不算大,但一年流水也有三百多万。手术这段时间,客户、供货和账目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带来牛奶、水果和一锅他妻子炖的鸡。
进门时,我妈正蹲在厨房择菜。她起身太急,扶着墙才站稳。
周海峰看了她两眼,进卧室后把门关上。
“嫂子呢?”
“忙。”
“再忙,丈夫做手术也不至于两个月不露面吧?”
我没有解释。
他沉默片刻,拍了拍我的肩:“公司的事我顶着。家里的事,你自己得想清楚。”
临走前,他帮我妈把垃圾带了下去。
十分钟后,他给我发消息:“阿姨累得走路都打晃了。承川,你别装没看见。”
我当然看见了。
可那时的我还在等。
我以为苏妍总会回来,哪怕只是陪我吃顿饭,或者对我妈说一声辛苦。
第五周,我终于能扶着墙在屋里慢慢走。
我妈高兴得像过年,特意买了条鲈鱼。
她不擅长做鱼,一面煎焦了,另一面却没熟透。我吃了两块,半夜闹了肚子。
她守在卫生间外面,急得一直搓手。
“是不是妈把鱼做坏了?要不要去医院?”
我说没事,她却自责了很久。
第二天一大早,她又去菜市场买鱼。这次请摊主写下做法,回家后照着纸条一步步炖。
她把第一块鱼肉夹给我,小心地问:“这回熟了吧?”
我嚼着鱼肉,鼻子忽然发酸。
一个人真正在意你时,连一条没做好的鱼都会记在心里。
不在意你的人,却能把你术后两个月的求助,当成无理取闹。
第六周,我已经能独自洗漱。
可我妈仍旧不放心。我进卫生间,她要守在门口;我下楼走两圈,她要随身带着药和水。
我说自己不是孩子了。
她笑道:“你八十岁,在妈眼里也还是那个光脚往河沟里跑的小孩。”
有天傍晚,我在阳台活动腰背,听见楼下邻居何婶和我妈聊天。
何婶问:“你儿媳妇怎么总不回来?”
我妈停了一下:“她上班忙,晚上住娘家离单位近。”
“忙到丈夫做手术都顾不上?”
何婶说话直,声音又大,楼上楼下都能听见。
我妈连忙替苏妍圆场:“她回来过好几次,还给我买东西呢。”
其实七十二天里,苏妍一共回来三次。
第一回拿秋装,第二回取化妆品,第三回拿快递。
三次加起来不到四十分钟。
她在玄关换鞋时问过一次我的恢复情况。我说还可以,她点点头,拿着包便走了。
我妈却要在外人面前替她编故事。
回家后,她低着头洗菜,许久才说:“妈不是想撒谎。家里的事,别让外人当笑话听。”
我没有揭穿她。
那晚吃饭时,我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发抖。
掌心有洗衣服磨出的裂口,手背留着烫伤的痕迹,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菜汁。
我问她腰是不是又疼了。
她立刻摇头:“好得很。”
第二天,我趁她买菜,翻了她带来的编织袋。
袋子最底下藏着半瓶活络油和几片卷了边的膏药。活络油快空了,说明她一直趁我睡着后偷偷揉腰。
我给她买了一双软底鞋,又买了新的膏药。
她嘴上埋怨我乱花钱,试鞋时却在客厅里走了好几圈。
可试完以后,她又把鞋擦干净收回盒子,换上那双鞋底已经磨薄的布鞋。
“新鞋留着回家赶集穿,在屋里糟蹋了可惜。”
我劝不动她,只能趁她不注意,把旧布鞋的鞋底换成防滑的。
第七周,周海峰又来了一回。
他向我汇报完公司的情况,终于没忍住。
“你准备一直这么耗下去?”
我望着窗外,没有回答。
“嫂子不照顾你,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可阿姨累成这样,她连句谢谢都没有,你不寒心?”
我说:“等我彻底恢复再谈。”
周海峰皱着眉看我:“你是在养伤,还是在替一个不想回来的人找借口?”
他走后,我独自在客厅坐了很久。
我确实在等。
等苏妍给我一个解释,也等自己彻底死心。
第八周,我每天能在小区走五六百米。
我妈始终走在我右侧,手虚扶着我的胳膊,生怕我脚下一滑。
经过小区门口时,又碰见何婶。
何婶笑着问:“亲家母,你儿子都能走了,你是不是快回河南了?儿媳妇还没回来接班?”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回来了,昨晚还带了水果。”
何婶走远后,她轻声对我说:“承川,妈不是帮她,是想给你留点脸面。”
我喉咙发紧:“我的脸面不需要你撒谎来保。”
她拍了拍我的胳膊。
“日子是关起门过的。她年轻,没吃过苦,你多让让。夫妻吵散了,旁人说几句就走,难受的还是你。”
七十二天里,她没有说过苏妍一句坏话。
她只是做饭、洗衣、拖地,夜里睡在厨房旁边的折叠床上。
她不敢睡沉,怕我起夜摔倒,怕我突然腰疼,怕我叫她时没人答应。
而她自己每晚翻身有多难,从来不肯告诉我。
到了第九周,我基本可以照顾自己。
我妈提过两次想回家。
她惦记我爸,惦记院里的鸡鸭,也惦记地里刚收回来的花生。
我让她再待几天。
她没有拒绝,只说:“等你再稳当一点,妈就放心了。”
九月二十八日那天下午,我正在阳台收衣服,苏妍忽然打来电话。
她那边很热闹,像是在餐厅。
“承川,国庆我爸妈去咱们那儿住几天。”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住我们家?”
“对。他们顺便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你让阿姨把客房收拾出来,再多准备几个菜。我妈吃东西讲究,别做得太咸。”
我握着手机,半晌没有说话。
她七十二天不肯回来的家,父母一来,忽然就成了“咱们家”。
“苏妍,我妈照顾我两个多月,不是你家的保姆。”
她明显不耐烦了。
“不就是让她收拾一下吗?我爸妈难得来过节,你别在这个时候找事。”
“你回来招待。”
“我当然回。就这样,后天到。”
她挂了电话。
我给她发了三句话。
“你父母可以来。饭菜不许挑,我妈腰疼,不能伺候任何人。还有,他们住几天,你就必须在家住几天。”
二十多分钟后,她回了一个“好”。
我把这件事告诉我妈,她洗菜的手顿了顿。
“亲家要来?那得好好准备。”
“随便做点就行。”
她却摇头:“第一次一起过节,不能让人说咱家不懂礼数。”
第二天,她天没亮就去了菜市场。
回来时左手拎着排骨和鱼,右手提着一只处理好的土鸡,肩上还挂着蔬菜。
她走进门时脸色发白,腰弯得几乎直不起来。
我想接东西,她连忙躲开:“你不能提重物。”
“你腰也不好。”
“我都干一辈子活了,这算什么。”
她花了一整天打扫房间,又拿出本子列菜单。
红烧排骨、清蒸鱼、油焖虾、豆腐煲、青菜、鸡汤。
写完后,她又加了一道糖醋里脊。
我问为什么还要加菜。
她低着头说:“小妍爱吃。”
七十二天没照顾过她儿子的儿媳,她仍记得对方爱吃什么。
国庆当天上午,门铃响了。
我妈在围裙上擦着手,匆匆去开门。
门外站着苏妍和她父母。
岳母何玉珍穿着墨绿色连衣裙,脖子上挂着金项链。岳父苏志刚拎着两盒礼品,进门后先环视了一圈房子。
苏妍化了妆,穿着新外套,气色比我这个病人好得多。
她从我面前经过时,只随口问了一句:“现在能正常走了吧?”
我说:“能。”
她点点头,进卧室刷手机去了。
我妈拿出两双亲手做的布拖鞋,弯腰放到岳父岳母脚边。
何玉珍看了看,从包里取出一次性拖鞋。
“我穿自己的,干净一点。”
我妈伸出去的手停了一下,又笑着把布拖鞋放回鞋柜。
苏志刚进屋转了一圈,问我这套房子有多少平方米。
“八十七。”
“确实紧凑。以后有孩子,肯定住不开。”
那套房是我婚前付首付买的,婚后贷款也一直由我负责。可每次岳父过来,都要嫌客厅小、装修旧。
十一点半,饭菜上桌。
我妈从早上五点忙到现在,围裙湿了一大片。她端鸡汤时,双臂明显在发抖。
何玉珍舀了一勺,刚尝一口便皱眉。
“这汤油太厚,承川刚做完手术,不能喝。”
我妈赶紧解释:“鸡皮我去掉了,没另外放油。”
“油不油不是看你放没放,是看做法。”
何玉珍端起砂锅,径直走进厨房。
等我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把汤倒进了水池。
金黄色的鸡汤顺着下水口流走,只剩几块鸡肉撞在锅沿上。
我妈站在厨房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框。
何玉珍回头笑道:“亲家母别多心,我也是为承川身体考虑。我给他做个清淡的蔬菜汤,很快。”
我妈低声说:“行,你做吧。”
回到饭桌后,苏妍又嫌排骨颜色重。
苏志刚夹了一筷子鱼,说蒸得太久,肉柴了。
我妈一句句听着,每次都点头:“下回注意。”
她忙了六个多小时,自己却没吃几口。
何玉珍端着蔬菜汤出来,让她坐着休息。话听起来客气,眼神里却明明白白写着:这个厨房你用不好。
我几次想开口,都被我妈在桌下按住了手。
她怕我和苏妍吵,也怕节日闹得难看。
饭后,何玉珍说要洗碗。
她洗了十几分钟便说腰酸,剩下的锅碗还是堆给了我妈。
母女俩在厨房里说笑,我妈独自坐在客厅,看了几分钟电视,起身去了阳台。
我跟过去时,她正望着楼下发呆。
“承川,妈想回去了。”
“他们过两天就走,你再等等。”
她摇头:“你能照顾自己了,我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了。”
“谁说你没用?”
她勉强笑了笑:“妈不是跟谁赌气,就是想家了。”
那天半夜,我起床喝水,看见她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
她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发抖,却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用袖子擦干脸,起身时才发现我。
她立刻挤出笑容:“是不是腰又疼了?”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早晨,何玉珍站在厨房门口指点。
鸡蛋不要煎,面里不要放肉,青菜必须先焯水。最后,她盯着我妈洗得发白的围裙,说油点太多,看着不卫生。
我妈低头看了看,默默换了一条。
那条旧围裙她没有扔,而是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自己行李袋最里面。
上午,苏志刚把我叫到客厅。
他先问公司的流水,又问我和周海峰的股份比例。
我告诉他一人一半。
他转着茶杯,似乎不经意地说:“小妍毕竟是你妻子,你是不是该给她安排点股份?女人手里没有保障,心里总是不踏实。”
“公司是我和海峰婚前做起来的,不适合家属直接参与。”
他的脸沉了一下。
“夫妻还分得这么清,日子怎么过?”
“公司牵涉客户、员工和债务,不是我一个人的玩具。”
他没再说,可放下茶杯时,手指在桌面敲了好几下。
当晚,我听见苏妍在卧室低声打电话。
“再等等……”
“他现在已经能走了……”
“协议我带着……”
“该争取的我不会不要……”
我只听见这些零碎的话,心里莫名发冷。
第二天上午,苏妍把手机放在床头充电,人去了卫生间。
屏幕忽然亮起,是何玉珍发来的消息。
“股份的事今天必须谈。你爸说了,趁他术后心软,让他先把协议签了。”
我站在门边,目光停在那句话上。
下面还有几段聊天记录。
苏妍说:“现在提,他肯定起疑。”
何玉珍回复:“你七十二天没回去,他妈不也照样伺候?你只要说几句软话,他还不是听你的。”
再往上,是一个月前的消息。
何玉珍问:“他以后要是干不了活,公司还能值多少钱?”
苏妍回复:“现在估值大概四百多万,他手里的股份应该值两百万左右。”
何玉珍说:“至少让他转四分之一给你。实在不行,就让他签夫妻财产协议。”
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全身发凉。
“你和培训中心那个韩磊先别来往了。每天在人家那里待到半夜,早晚会被发现。先把顾承川这边的东西拿到手。”
苏妍回:“我和他只是关系好,你别乱说。”
何玉珍紧接着发了一句:“关系好需要骗丈夫说加班?”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把关键内容全部拍了下来。
然后把她的手机放回原位,独自走进卫生间。
冷水从指缝间流过去,我却感觉不到温度。
这七十二天,我妈坐十一个小时硬座赶来,替我擦身、做饭、按摩,夜里不敢睡一个整觉。
苏妍却在盘算,我术后还能不能工作,我手里的股份值多少钱。
她不是忙得回不来。
她在等一个让我签字的机会。
下午,何玉珍坐在客厅里,像聊天一样问我妈:“亲家母,你们老家是信阳下面的村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