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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半,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封邮件,手指僵在鼠标上。
"因业务调整,决定即日起解除与您的劳动合同……"
窗外的夕阳把办公室染成一片橘红,我坐在工位上,周围是敲击键盘的声音和低声交谈,没人注意到我这边发生了什么。
我叫陈默,三十二岁,在这家互联网公司做了五年技术开发,是整个项目组的核心架构师。上周刚熬了三个通宵,把新版本的底层框架重构完,今天还在跟甲方的技术总监开会,承诺两周内完成全部功能对接。
现在,我被裁了。
邮件发送时间:17:28,两分钟前。
我抬起头,透过玻璃隔断看向经理办公室。沈远正对着电脑,手里端着咖啡杯,表情轻松。他肯定知道这封邮件,但此刻还在悠闲地喝咖啡。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微信群里,经理发了条消息:"各位辛苦了,项目进展顺利,明天继续冲刺!"
我盯着这条消息,突然笑了。
笑得胸口发疼。
我关掉电脑,拔掉电源线,把私人物品装进纸箱——一个马克杯,两本技术书,还有女儿画的全家福。动作很快,三分钟搞定。
"陈默,你干嘛呢?"坐在对面的小王抬起头,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
"收拾东西。"我说。
"下班啦?现在才五点半,沈经理说今晚要加班调试接口呢。"
"我不加了。"
我抱起纸箱,走向门口。
"诶,陈默!"小王喊了一声,"你代码库的权限还没交接呢!甲方明天要看demo!"
我没回头,推开玻璃门,走进走廊。
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沈远追了出来:"陈默!你去哪儿?"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站在门口,脸上是夸张的错愕表情。
"人事的邮件,你应该看到了。"我说。
沈远愣了一秒,立刻换上职业化的微笑:"那个……是公司整体规划调整,你先别急,咱们可以谈谈补偿方案……"
"不用谈。"我打断他,"邮件里说得很清楚,N+1,下周结清。"
"可是项目……"他压低声音,"陈默,你是核心技术,现在离开,项目会崩的!甲方那边我刚拍了胸脯,说两周内完成全部功能!"
我看着他,这张脸五年里见过无数次。开会时信誓旦旦的承诺,加班时画出的大饼,年会上慷慨激昂的演讲。
"沈经理,"我说,声音很平静,"你拍胸脯的时候,有问过我能不能做到吗?"
他的表情僵住了。
"裁掉我的时候,有想过项目怎么办吗?"我继续说,"还是说,你以为发个邮件,我就会像过去五年一样,继续免费加班到项目结束,然后再乖乖离职?"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的嗡嗡声。
"陈默,你这是意气用事!"沈远提高了音量,"职场是职场,你要讲职业道德!"
我笑了:"职业道德?下午五点半裁员,算职业道德吗?"
"那是公司决定,我也没办法!"他急了,"但项目是我们一起做的,你不能眼看着它烂尾啊!"
"我们?"我重复这个词,"沈经理,从明天开始,已经没有'我们'了。项目是公司的,不是我的。"
我转身继续往电梯走。
"陈默!"沈远追上来,挡在我面前,"你就真不管了?甲方明天要验收核心模块,没有你,根本跑不通!"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我绕过他,按下电梯按钮。
"你……你这是要害死整个团队!"他的声音有些发抖,"项目垮了,大家都要背锅!"
电梯门打开,我走了进去。
转身时,我看见沈远站在走廊里,脸涨得通红。玻璃门后面,十几个同事挤在门口往外看,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有幸灾乐祸。
"不是我要害团队。"我说,"是公司先抛弃了我。"
电梯门缓缓合上,沈远的身影消失在缝隙里。
我看着电梯镜面里的自己——头发有些乱,眼睛布满血丝,抱着纸箱的姿势有些狼狈。
但我的手没有发抖。
电梯下降,数字跳动:17、16、15……
到一楼时,我深吸一口气,走出大厦。
六月的傍晚,风很热,空气里有烤串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栋写字楼——二十三层,玻璃幕墙反射着晚霞,看起来光鲜亮丽。
五年了。
从二十七岁到三十二岁,最好的五年,都留在了这里。
我打开手机,给妻子发了条微信:"下班了,晚上想吃什么?"
然后抱着纸箱,走向地铁站。
身后,那栋大楼里,沈远应该正焦头烂额地给上级打电话。明天他还会像往常一样,对着甲方拍胸脯说"进度完全没问题"。
但这次,不会再有人给他擦屁股了。
01
地铁上很挤,我抱着纸箱站在门边,车厢随着轨道摇晃,周围是下班的人群。有人刷手机,有人打瞌睡,有人低声通话。
"领导,我马上到公司,文件今晚一定弄好……"旁边一个年轻女孩说话声音很小,但我听得清楚。她穿着职业套装,脸上的妆有些花了,眼神疲惫。
我突然想起五年前的自己。
二十七岁,刚跳槽到现在这家公司,当时沈远还是技术总监,在面试时跟我描绘公司的前景:"我们要做行业第一的SaaS平台,你来负责核心架构,期权、股票、分红都有。"
我信了。
入职第一个月就碰上项目攻坚,连续加班一个月,写了三万行代码,搭建起整个底层框架。沈远在全员大会上表扬我,说我是"技术脊梁"。
然后期权变成了"等公司上市再说",股票变成了"先观察一段时间",分红变成了"明年一定有"。
五年过去,公司从二十人扩张到两百人,业务翻了十倍,我还是那个月薪一万五的技术开发。
"尊敬的乘客,前门站到了……"
我回过神,看了眼手机。妻子还没回消息。
苏晴,我的妻子,三十岁,在一家咨询公司做项目经理。我们结婚三年,有个五岁的女儿。她工作也很忙,经常出差,一个月有一半时间不在家。
但她从不抱怨,总是说"再熬两年就好了"。
我发现自己也是这么说的——"再熬两年,项目做完就轻松了","再熬两年,升职加薪就有希望了"。
结果一熬就是五年。
手机震了一下,苏晴回复:"随便,你定吧。几点到家?"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最后只回了个"七点"。
没说裁员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不想立刻告诉她。
也许是不想看到她脸上的担忧,也许是需要时间消化这件事,也许……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出了地铁,走回小区要十五分钟。六月的晚上,天还很亮,路边的小饭馆开始热闹起来,烧烤摊的烟雾飘到街上。
我路过一家川菜馆,门口贴着招聘启事:"招聘后厨学徒,包吃住,月薪四千。"
四千。
我拿着纸箱站在那里,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先生,进来吃饭吗?"老板娘探出头,"今天的水煮鱼特别新鲜。"
"不了。"我说,继续往前走。
到家楼下时,我看见女儿在花园里和其他小朋友玩。她穿着粉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正蹲在地上看蚂蚁。
"橙橙。"我喊她。
"爸爸!"她抬起头,看到我抱着的纸箱,眼睛亮了,"爸爸搬东西回来啦?是玩具吗?"
"不是,是爸爸的东西。"我蹲下来,"玩够了吗?该上楼吃饭了。"
"还想玩一会儿……"她嘟着嘴,但还是站起来,"那好吧。"
她伸手要帮我拿纸箱,我侧身避开:"太重了,爸爸自己拿。"
"爸爸力气大!"她笑着跑到前面按电梯。
电梯里,她突然问:"爸爸,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的眼睛不笑。"她认真地看着我,"老师说,真正开心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的。"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确实在笑,但眼神是空的。
"爸爸只是有点累。"我摸了摸她的头。
"那爸爸要早点睡觉。"她说,"睡觉就不累了。"
电梯门打开,她蹦蹦跳跳地跑向家门。
我跟在后面,抱着纸箱,突然觉得它变得很重。
开门进屋,苏晴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动静转过头:"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嗯。"我把纸箱放在玄关,"今天做了什么?"
"番茄炒蛋、炒青菜,还有排骨汤。"她看了一眼纸箱,"怎么把公司的东西拿回来了?"
"收拾了一下工位。"我说,没敢看她的眼睛。
"哦。"她点点头,也没多问,"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饭桌上,橙橙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事,苏晴偶尔应几声,我埋头吃饭,一句话也没说。
"陈默,你今天话特别少。"苏晴突然说。
我抬起头,她正看着我。
"有点累。"我说。
"项目又加班了?"
"嗯。"
"那早点休息吧。"她夹了块排骨放在我碗里,"别太拼,身体要紧。"
我看着那块排骨,喉咙突然发紧。
"苏晴。"我说。
"嗯?"
"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事,菜很好吃。"
她笑了笑:"那就多吃点。"
吃完饭,橙橙缠着我讲故事。我坐在她床边,翻开那本读了无数遍的《小王子》,声音有些飘。
"'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互相需要了。'狐狸说……"
"爸爸。"橙橙打断我。
"怎么了?"
"你讲得不好听。"她皱着小鼻子,"以前你讲故事的时候,会用不同的声音,现在都是一样的。"
我合上书:"对不起,爸爸今天……"
"爸爸是不是生病了?"她伸出小手摸我的额头,"没发烧呀。"
"爸爸没生病。"我握住她的手,"只是有点累。"
"那橙橙给爸爸唱歌吧。"她坐起来,奶声奶气地唱:"世上只有爸爸好,有爸的孩子像块宝……"
唱到一半,她自己笑了:"诶,不对,应该是妈妈!"
"爸爸也一样好。"我说,声音有些哽咽。
把橙橙哄睡后,我走到客厅,苏晴正对着电脑工作。
"还要忙?"我问。
"嗯,明天要交的方案。"她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
我在沙发上坐下,盯着天花板。
"陈默。"苏晴突然说。
"嗯。"
"纸箱里是什么?"
"私人物品。"
"为什么拿回来?"
我沉默了几秒:"公司让我清理工位。"
键盘声停了。
苏晴转过椅子,看着我:"什么意思?"
"今天下午,收到裁员通知。"我说,"即日解除合同。"
客厅里安静下来,空调的风吹得窗帘轻轻飘动。
"所以你……走了?"她问。
"嗯,收拾东西就走了。"
"项目呢?"
"不管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表情我看不懂。不是震惊,不是担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做得对。"她说。
我愣住了:"什么?"
"公司裁你,你就该走。"她转回去继续敲键盘,"明天开始找工作吧,你的技术,不态找下家。"
我盯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不对劲。
这反应,太平静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醒了。
习惯性地看了眼手机,没有闹钟,也没有未读消息。往常这个时候,工作群里已经开始讨论今天的任务安排,沈远会发一条"早安,今天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配一个太阳的表情。
但我已经被移出群聊了。
苏晴不在床上,我听见厨房传来声响。穿上衣服走出去,她正在做早餐,煎蛋的香味弥漫在客厅里。
"醒了?"她回头看我一眼,"今天不用那么早起了吧。"
"睡不着。"我坐到餐桌旁。
"那正好,陪橙橙吃个早饭。"她把煎蛋盛出来,"这段时间她老抱怨见不到你。"
橙橙从房间里跑出来,看到我坐在餐桌旁,惊喜地叫了一声:"爸爸!你今天不上班吗?"
"爸爸……休息几天。"我说。
"太好了!"她爬上椅子,"那你今天可以送我去幼儿园吗?"
"当然可以。"
吃早饭的时候,我偷偷观察苏晴。
她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化了淡妆,动作利落地给橙橙擦嘴、收拾碗筷。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昨晚我说被裁员时,她的反应太平淡了。
没有追问原因,没有安慰我,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担忧。只是说了句"你做得对",然后继续工作。
这不像一个妻子听到丈夫失业时该有的反应。
"你今天几点出门?"我问。
"八点。"她看了眼手表,"得去机场,飞深圳,晚上才回来。"
"又出差?"
"嗯,客户那边有个项目要谈。"她说得很自然,但我注意到她在收拾包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项目?"我随口问。
"咨询方案。"她没抬头,"技术类的,挺复杂的。"
"需要出差多久?"
"两三天吧。"
我点点头,没再问。
送橙橙去幼儿园的路上,她一直拉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地说着话。
"爸爸,你休息几天以后还要上班吗?"
"要的。"
"那能不能休息久一点?"她抬起头看我,"我想让爸爸每天都送我上学。"
"爸爸也想。"我说,心里一酸。
把她送到幼儿园门口,看着她背着小书包跑进去,我站在那里发了会儿呆。
周围都是送孩子的家长,大多是老人或者全职妈妈,偶尔有几个年轻父母,都是行色匆匆,送完孩子立刻赶去上班。
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在工作日的早上送橙橙上学。
过去五年,我每天七点半就出门,橙橙还没醒。晚上回家,她已经睡了。周末要么加班,要么累得只想躺着。
上一次陪她去公园,是什么时候?我竟然想不起来了。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陈默吗?我是老张。"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张伟,我的前同事,半年前离职去了另一家公司。
"老张?"我有些意外,"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
"听说你被裁了?"他压低声音,"消息传得很快啊,今天早上我们这边的HR就找我打听你的情况了。"
我愣了一下:"这么快?"
"废话,你是核心技术,圈子就这么大。"他说,"现在方便聊吗?"
我看了看周围,走到路边的花坛旁坐下:"方便,你说。"
"你那个项目出事了。"他的语气很严肃,"今天早上,甲方的技术总监给我打电话,问我认不认识你,说你们公司昨天验收的时候,核心模块根本跑不通。"
我心里一沉:"沈远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拍着胸脯保证说技术核心只是临时请假,两天内绝对能解决问题。"张伟冷笑一声,"结果甲方的人今天早上直接冲到你们公司,要见你。"
"然后呢?"
"沈远说你出差了,手机联系不上。甲方的人不信,要他当场打你电话,扬声器外放。"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我没接到电话。"
"当然没有,因为沈远根本没敢打。"张伟说,"他在那儿支支吾吾说你手机关机了,甲方的人当场翻脸,说要撤项目款,还要追究违约责任。"
我沉默了几秒:"项目金额多少来着?"
"八百万,首付款三百万已经打了,尾款五百万。"
"现在项目要是黄了……"
"不是要黄,是已经黄了。"张伟打断我,"刚才我们HR跟我说,你们公司的法务已经开始准备应诉材料了。甲方要起诉你们欺诈,索赔一千万。"
我靠在花坛边,脑子有点乱。
八百万的项目,我一个人写了至少60%的核心代码。如果项目崩了,公司不仅要赔违约金,还会在行业里彻底臭掉。
"陈默,你打算怎么办?"张伟问。
"什么怎么办?"
"沈远肯定会找你回去救火。"他说,"你要是不回,他们完蛋;你要是回,就是给他们擦屁股。"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我问。
"换我,绝对不回。"张伟毫不犹豫,"公司过河拆桥,你凭什么还帮他们?"
"可是……"我犹豫了一下,"团队里的其他人怎么办?小王他们跟着我干了两年,项目黄了,他们也要背锅。"
"陈默,你心太软了。"张伟叹了口气,"这种时候还想着别人,难怪被欺负了五年。"
我没说话。
"对了,我给你打电话,还有个事。"张伟话锋一转,"我们公司在招技术总监,我把你简历推过去了,HR说想约你聊聊。"
"这么快?"
"你的履历在这个圈子里算顶尖了,就是被你们公司压着没发挥出来。"他说,"薪资翻倍,还有股权激励,考虑一下?"
我看着路边的行道树,初夏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地面上是斑驳的影子。
"让我想想。"我说。
挂掉电话,我坐在花坛边发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远。
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迟迟没有接听。
响了十几秒,断了。
然后又打来。
又断。
第三次,我接了。
"陈默!你终于接电话了!"沈远的声音急得都变调了,"你现在在哪儿?能马上回公司吗?"
"不能。"我说。
"出大事了!甲方要撤项目,总监马上要过来,你必须回来处理!"
"沈经理,我昨天已经不是公司员工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的语气软下来,"那个……是公司的决策失误,我会去跟HR申诉,把你重新聘回来。"
"然后呢?项目做完再裁一次?"
"不会的!这次绝对不会!"他急忙保证,"而且我会给你申请加薪,升职也可以谈!"
我笑了:"沈经理,这话你五年前就说过。"
"陈默,现在不是闹情绪的时候!"他的语气又强硬起来,"公司栽培你五年,你就这么一走了之?"
"栽培?"我重复这个词,"五年一万五的工资,算栽培?"
"那是……那是因为公司资金紧张……"
"资金紧张到给你换奥迪A6?"我打断他,"还是紧张到给总监的儿子办留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沈经理,我不欠公司的。"我说,"五年里,我为这个项目牺牲了多少个人时间,你比我清楚。现在公司裁了我,那项目就跟我没关系了。"
"陈默!"沈远吼了起来,"你要是不回来,这个项目就毁了!到时候我就……"
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关机。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麻。我活动了一下,沿着街道往家走。
路过便利店时,我买了瓶水,站在门口慢慢喝。街上的人很多,都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虑和疲惫。
我突然想起橙橙说的话:"爸爸的眼睛不笑。"
这些人的眼睛,也都不笑。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我打开电脑,登录招聘网站,开始更新简历。
写教育背景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大学时的梦想——做一个纯粹的技术人,写优雅的代码,解决复杂的问题。
什么时候,理想变成了工具,代码变成了筹码?
手机开机后,微信消息爆炸了。
小王发了十几条语音:"默哥,出大事了!甲方要撤项目!沈经理在会议室里被骂了半小时!总监让我接手你的代码,但我看不懂啊!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还有几个同事也在问类似的问题。
我一条都没回。
下午三点,苏晴发来微信:"到深圳了,晚上的飞机回。你在家干嘛?"
我回复:"更新简历,找工作。"
"加油。"她发了个握拳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
还是觉得不对劲。
妻子的丈夫失业了,正常反应不应该是焦虑、担忧,然后问很多问题吗?
但苏晴从头到尾,都太平静了。
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件事。
我打开她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咖啡照片,配文:"又是忙碌的一天。"
再往前翻,全是工作相关的内容,很少有生活照。
我们结婚三年,她的朋友圈里,关于我和橙橙的内容,加起来不到十条。
我突然意识到,我对她的工作,一无所知。
她说在咨询公司做项目经理,但具体做什么项目?客户是谁?团队有多少人?我全都不知道。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她公司的电话。
"您好,XX咨询。"前台接起来。
"您好,我找苏晴。"
"请问您是?"
"我是她先生。"
"好的,请稍等。"电话里传来等待音乐。
过了一会儿,前台回来了:"先生,不好意思,苏晴今天休年假,不在公司。"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苏晴今天请了年假,可能出去玩了吧。"前台笑着说,"您可以打她手机。"
我挂断电话,盯着屏幕。
苏晴今天早上说她要飞深圳出差。
但她公司说,她今天休年假。
03
我坐在电脑前,脑子里一片混乱。
苏晴撒谎了。
她说去深圳出差,但她公司说她休年假。那她现在到底在哪里?
我打开微信,她的头像是灰色的,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几秒,然后消失了。没有新消息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也许只是工作上的什么安排,也许是临时改变了计划。
但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手机响了,是个本地号码。
"喂?"
"请问是陈默先生吗?"一个年轻女声。
"我是。"
"您好,我是猎头公司的Lily,您的简历是张伟先生推荐的。"她的声音很职业,"方便现在聊几分钟吗?"
"方便。"
"是这样的,我们有个客户在招技术总监,看了您的履历非常感兴趣。薪资方面,年薪五十万起,另外还有期权激励。不知道您是否有兴趣?"
五十万。
我现在的年薪是十八万。
"什么公司?"我问。
"具体的要签了保密协议才能说,但我可以透露是一家B轮的互联网公司,主营企业级SaaS服务。"她说,"客户对您的项目经验很看重,特别是底层架构方面。"
"我考虑一下。"
"好的,我发一份JD给您看看。"她顿了顿,"不过陈先生,我有个不太礼貌的问题。"
"你说。"
"听张先生说,您是昨天突然离职的,项目还没做完。这个……会不会有什么法律纠纷?客户比较在意这方面。"
我愣了一下:"是公司先裁的我,不是我主动离职。"
"哦,那就没问题了。"她的语气轻松下来,"那您看,这周五下午方便面试吗?"
"可以。"
"好的,我会发详细信息到您邮箱。期待与您合作。"
挂掉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五十万年薪,技术总监。
如果半年前有人跟我说这个机会,我肯定会觉得是天上掉馅饼。但现在,我只觉得疲惫。
不想再画饼了,不想再相信承诺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视频通话,备注是"老李"。
李晨阳,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游戏公司做技术合伙人。我们毕业后各奔东西,但一直保持联系。
"陈默!"视频里的老李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听说你被裁了?"
"消息传得真快。"我苦笑。
"那必须的,咱圈子就这么大。"他嘿嘿一笑,"不过我觉得是好事儿,那破公司早该离了。"
"现在是离了,但接下来干嘛还没想好。"
"来我这儿啊!"老李凑近摄像头,"我们正在做一款新游戏,缺个技术大拿。工资不比大厂低,关键是有股份!咱哥们一起创业,多爽!"
我笑了笑:"创业太累了,我现在只想找个稳定的工作。"
"稳定?"老李挑了挑眉毛,"你看你这五年稳定成什么样了?说裁就裁,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
"我跟你说,现在这个时代,给别人打工就是给自己挖坑。"他点了根烟,"你技术这么牛,为什么不自己干?"
"我没那个胆子。"我说,"还有老婆孩子要养。"
"正因为有老婆孩子,才更应该拼一把。"老李认真起来,"你想想,打工到退休,能挣多少钱?但如果创业成功了,财务自由不是梦。"
"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这我不敢保证。"他吐了口烟,"但至少你试过了。万一成了呢?"
我沉默了。
"行了,不逼你做决定。"老李摆摆手,"但我这个offer长期有效,随时想来就来。"
"好,谢了。"
挂掉视频,我走到阳台上透气。
楼下是小区的花园,几个老人在带孩子,孩子们在滑梯上玩得很开心。阳光很好,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吹过,影子摇晃。
我突然很想念大学时光。
那时候没有房贷、没有车贷、没有养家的压力,可以为了一个技术难题通宵达旦,可以为了一个想法废寝忘食。
现在呢?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被现实压弯了脊梁。
手机震动,是条短信。
"陈默,我是沈远。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但请给我一次机会,当面聊聊好吗?今晚七点,老地方,我等你。"
老地方,是公司楼下的一家咖啡厅,以前经常在那里开非正式会议。
我盯着这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后还是删掉了。
不想见,也不想聊。
下午五点,我去幼儿园接橙橙。
她看到我又惊又喜:"爸爸又来接我!"
"以后爸爸天天来接你。"我牵着她的手。
"真的吗?"她仰着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路上,她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讲她今天画了一幅画,讲老师表扬她了,讲她和小朋友玩游戏赢了。
"对了爸爸,妈妈今天晚上回来吗?"她问。
"回来。"
"太好了!我好久没有看到爸爸妈妈一起吃饭了。"她笑得很开心。
我心里一紧。
确实,苏晴经常出差,而我经常加班,一家三口一起吃饭,已经变成了奢侈的事。
到家后,我给橙橙做了她最爱吃的番茄意大利面。她坐在餐桌旁,小腿晃来晃去,开心地吃着。
"爸爸做的比妈妈做的好吃!"她说。
"是吗?"
"嗯!"她用力点头,"妈妈做饭总是糊的,还很咸。"
我笑了,但心里又涌起那股不对劲的感觉。
苏晴的厨艺什么时候变差了?以前她做饭挺好吃的。
还是说,她根本就没时间好好做饭了?
晚上八点,苏晴还没到家。
我给她发微信:"到哪儿了?"
过了十分钟,她回复:"飞机晚点了,可能要十点才能到家。"
我查了一下今天深圳飞本市的航班,最晚一班是晚上七点半,现在应该早就落地了。
她又撒谎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
要不要直接问她?
但问了之后呢?如果她继续撒谎,我该怎么办?如果她说出真相,而真相我不想听到呢?
正犹豫着,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三十多岁,穿着商务休闲装,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一份文件袋。
"您好,请问是陈默先生吗?"他礼貌地问。
"我是。"
"我是您前公司的法务,姓王。"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有些事情想跟您沟通一下,方便进来谈吗?"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确实是公司法务部的。
"什么事?"我没让他进门。
"是关于您负责的项目。"他推了推眼镜,"现在情况比较复杂,公司希望您能配合处理一下。"
"我已经不是公司员工了。"
"我知道,但项目上出现了一些法律纠纷,需要技术方面的说明。"他的语气很客气,"陈先生,我们能进去聊吗?在门口说不太方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身子。
他走进来,在客厅坐下,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合同。
"陈先生,这是甲方发来的律师函。"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他们认为我们存在合同欺诈,索赔一千万。"
我扫了一眼律师函,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法律条款。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问。
"项目的核心技术是您开发的,如果要应诉,需要您提供技术说明和相关证据。"他说,"另外……"他顿了顿,"甲方的律师提出,如果是因为核心技术人员突然离职导致项目无法完成,那责任可能不在公司,而在……"
"在我?"我打断他。
"是这个意思。"他点点头,"当然,这只是对方的说法,具体责任还要看法院判决。但如果真的判您有责任,可能会面临赔偿。"
我盯着他,突然笑了。
"王律师,你们是想甩锅给我?"
"不是甩锅,是依法处理。"他的表情很认真,"陈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法律是讲证据的。如果您在项目关键时期突然离职,导致项目无法交付,那……"
"是公司裁的我。"我说,"不是我主动离职。"
"裁员是公司的权利。"他说,"但您在收到裁员通知后立即离开,没有做任何交接,这在法律上可能构成……"
"构成什么?"我的声音冷下来。
"恶意离职。"他吐出这四个字。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看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脸上是标准的职业微笑,眼神里却写着威胁。
"王律师,你们公司真是好算盘。"我说,"裁员的时候说裁就裁,出事了就想让我背锅?"
"陈先生,话不能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我打断他,"你们下午五点半通知我裁员,我收拾东西就走,这叫恶意离职?那你们恶意裁员怎么算?"
"裁员是有补偿的。"
"N+1,一万五千块。"我冷笑,"五年青春,换一万五,真大方。"
王律师的表情有些尴尬:"陈先生,我理解您的情绪,但……"
"你理解个屁。"我站起来,"请你回去告诉沈远,这个锅我不背。要打官司,奉陪到底。"
"陈先生,您先别激动。"他也站起来,"我今天来,其实是想跟您谈个和解方案。"
"什么方案?"
"公司希望您能回来完成项目交接,作为交换,公司会给您一笔可观的补偿。"他说,"具体数字我们可以谈。"
我盯着他,突然明白了。
他们今天来,根本不是要起诉我,而是想用法律风险吓唬我,逼我回去救火。
"王律师,你回去吧。"我走到门边,打开门,"告诉沈远,我不会回去的。"
"陈先生……"
"请。"
他看了我几秒,叹了口气,收起文件走了出去。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
刚才那一瞬间,我真的很想一拳打在他脸上。
但我忍住了。
因为一旦动手,就真的落人口实了。
我走回客厅,拿起手机,给张伟打电话。
"喂,陈默?"
"老张,公司刚派法务来找我了。"
"干嘛?"
"说要我背锅,还威胁我说恶意离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卧槽,这帮人真不是东西。"
"我现在该怎么办?"
"别慌,他们就是吓唬你。"张伟说,"你有裁员邮件吗?"
"有。"
"那就行。邮件上写的是'即日解除',说明公司主动终止合同,你没有义务继续工作。"他说,"他们要是敢告你,你就反告他们违法裁员。"
"真能告赢吗?"
"这种事,拖也能把他们拖垮。"张伟说,"不过陈默,我劝你还是别跟他们死磕,不值得。"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找下家,重新开始。"他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别为了一口气赌上自己的前程。"
我沉默了。
"行了,别想太多。"张伟说,"明天来我公司聊聊?HR想见见你。"
"好。"
挂断电话,我瘫坐在沙发上,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这才第二天,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而我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崩塌。
04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穿了件衬衫,收拾得干净利落。
虽然只是去见猎头和老同事,但我还是想给自己一个仪式感——失业不等于失败,我还有价值。
送完橙橙去幼儿园,我直接去了张伟所在的公司。
公司在写字楼十五层,装修很现代,到处是绿植和落地窗,比我原来那家公司气派多了。
"陈默!"张伟在前台等我,看到我热情地招手,"来来来,先去会议室聊。"
会议室里已经坐着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二十六七岁,化着精致的妆,穿着职业套装。
"这位是我们HR总监,Lisa。"张伟介绍。
"陈先生您好。"Lisa站起来握手,"久闻大名,张工经常提起您。"
我们坐下,Lisa拿出一份材料:"陈先生,我看过您的简历了,技术背景非常impressive。我想了解一下,您对我们公司的业务方向有了解吗?"
"张伟跟我大概说过,你们主要做企业级SaaS。"
"对,我们现在有三条产品线,其中云端协作平台是重点。"她翻开材料,"技术总监这个岗位,主要负责平台的架构升级和团队管理。"
接下来半小时,我们聊了技术细节、团队规模、发展规划。Lisa问得很专业,我答得也很顺利。
"陈先生,坦白说,您的能力完全符合我们的要求。"Lisa合上材料,"但我有个疑问,您为什么会在项目关键期离职?"
我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迟早会被问到,但我还是没想好怎么回答。
"是公司裁员。"我说,"不是我主动离职。"
"我知道,但您为什么不做交接就直接走了?"她的眼神很犀利,"从HR角度,我们会担心这种情况在我们公司重现。"
我深吸一口气:"裁员通知是下午五点半发的,即日生效。公司既然决定让我立刻走人,我也没必要假装还是员工。"
"但项目还没做完……"
"那是公司的问题,不是我的。"我打断她,"Lisa,我在那个项目上投入了两年时间,每个周末都在加班,连女儿的生日都没时间陪。结果呢?公司说裁就裁,连提前通知都没有。"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承认,我当时的决定很冲动。"我缓和了语气,"但我不后悔。因为我用五年时间明白了一个道理:对公司的忠诚,得不到对等的尊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理解您的感受。"Lisa说,"但从公司角度,我们需要的是稳定的技术负责人。"
"我可以稳定,但前提是公司也要给我稳定。"我看着她,"如果有一天你们也在项目关键期突然裁掉我,那对不起,我还是会立刻走。"
Lisa笑了:"陈先生,您很坦诚。"
"我只是不想浪费彼此时间。"
她和张伟交换了一个眼神,点点头:"好,那我们团队内部讨论一下,三天内给您答复。"
走出会议室,张伟拍了拍我肩膀:"陈默,你刚才说得太直了。"
"没办法,我不想再委屈自己了。"我说,"如果他们接受不了真实的我,那这个工作也做不长久。"
"话是这么说……"张伟欲言又止,"但你现在处境特殊,应该先拿到offer再说。"
我没回答。
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陈默吗?我是小王。"
是原来的同事。
"什么事?"
"默哥,你能回来一趟吗?"他的声音很焦急,"项目真的扛不住了,甲方天天过来催,沈经理被骂得狗血淋头。"
"那是他的事。"
"可是……"小王犹豫了一下,"默哥,我知道你生气,但我们这些做技术的,也很无辜啊。项目要是黄了,我们也要背锅。"
我停下脚步。
小王跟着我干了两年,技术不错,人也老实。项目黄了,他确实会受影响。
"小王,不是我不帮忙,是我真的回不去了。"我说,"公司裁了我,我已经不是员工,没有义务回去收拾烂摊子。"
"那……那能不能远程帮一下?"他声音更急了,"就把核心代码的逻辑梳理一下,我们自己来实现。"
"小王,你听我说。"我叹了口气,"这个项目的架构,我用了两年时间才搭起来,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你就算拿到了代码,也需要至少三个月才能完全理解。"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去跟沈远说,让他找公司申请预算,外包给其他团队。"我说,"或者,让公司重新聘我回去,但这次要签正式合同,给正式的薪资。"
"沈经理说了,公司现在资金紧张,外包费用太高,重新聘你……他说您不会同意的。"
"那就没办法了。"
"默哥!"小王突然激动起来,"你就真的忍心看着我们这些兄弟陪葬吗?我们跟着你干了这么久,你现在拍拍屁股走了,让我们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小王,这不是我的错。"我说,"我被裁,是公司的决定。项目出问题,也是公司的问题。你要是有怨气,去找沈远,去找总监,别来找我。"
"可是只有你能救这个项目!"
"小王,我最后说一次。"我的声音冷下来,"我不欠公司的,也不欠你们的。五年里,我已经付出够多了。"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了,还是小王。我直接摁掉,然后拉黑。
张伟看着我:"陈默,你没事吧?"
"没事。"我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烦。"
"你那些同事还在找你回去?"
"嗯。"
"别理他们。"张伟说,"都是成年人,谁还不知道为自己考虑?他们现在找你,不是为了你好,是为了他们自己。"
我点点头,但心里还是不好受。
毕竟相处了两年,说没感情是假的。
中午,张伟请我吃饭。我们找了家川菜馆,点了几个菜。
"对了,你老婆知道你被裁的事吗?"张伟突然问。
"知道。"
"她什么反应?"
我想起苏晴那天的表情,犹豫了一下:"很平静。"
"平静?"张伟愣了一下,"这么大的事,她居然平静?"
"嗯,就是……太平静了。"我说,"而且我昨天给她公司打电话,前台说她请年假了,但她跟我说是出差。"
张伟放下筷子:"你怀疑她?"
"我也不知道。"我摇摇头,"就是觉得不对劲。"
"陈默,我跟你说句实话。"张伟压低声音,"你们结婚几年了?"
"三年。"
"这三年里,你们感情怎么样?"
我想了想:"还行吧,没吵过架。她工作忙,我也忙,平时交流不多。"
"那她的工作,你了解吗?"
"不太了解……"
"她的朋友,你认识吗?"
"见过几个,但不熟。"
张伟看着我,叹了口气:"陈默,你们这不像夫妻,更像合租室友。"
我愣住了。
"你想想,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他说,"是信任和了解。但你对她的工作不了解,对她的社交圈不了解,连她出差还是请假都分不清。"
"我……"我想反驳,但发现无话可说。
"还有,她对你被裁这么大的事,反应这么平淡。"张伟继续说,"要么是她早就有预感,要么是她根本不在乎。"
我握着筷子,手指有些发白。
"你说她撒谎,说出差其实是请假。"张伟盯着我,"陈默,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撒谎?"
"也许是工作上的原因……"
"工作上什么原因需要对老公撒谎?"他打断我,"除非……这个工作她不能让你知道。"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老张,你别吓我。"我勉强笑了笑,"苏晴不是那种人。"
"我不是吓你,我是让你清醒点。"张伟说,"你现在刚失业,正是脆弱的时候。如果家里再出什么问题……"
他没说完,但我懂他的意思。
吃完饭,我坐地铁回家,脑子里乱糟糟的。
张伟的话像种子一样,种在我心里,开始疯狂生长。
苏晴为什么撒谎?
她到底在哪里?在干什么?
我掏出手机,点开她的微信,定位显示她在本市。
既然在本市,为什么要说去深圳?
我鬼使神差地打开她的朋友圈,最近一条还是三天前的那杯咖啡。
再往前翻,两个月前,她发了一张会议室的照片,配文:"又是充实的一天。"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背景。
会议室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几个字,但因为角度问题,只能看清一部分:"……科技……新品发布……"
我突然想起什么,打开电脑,搜索"本市科技公司"。
跳出来一堆结果,我一条条看过去。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盛达科技。
我原公司最大的竞争对手。
我点进官网,在"团队介绍"页面,看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苏晴穿着职业套装,笑容职业,头衔是:市场总监。
我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晴在盛达科技工作。
她一直对我说,她在一家咨询公司。
她撒谎了。
而盛达科技,正是我原公司的死对头,两家公司在SaaS市场上竞争了三年,彼此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为什么苏晴要隐瞒她的真实工作?
为什么她要进入竞争对手的公司?
这一切,是巧合,还是……
手机响了,是苏晴打来的。
我看着那个名字,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
"喂?"我的声音很干涩。
"你在家吗?"她的声音很轻松,"我今天提前回来,给你们做好吃的。"
"……在。"
"那我顺路去超市买点菜,你想吃什么?"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她的照片,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很陌生。
"随便。"我说。
"那我自己决定啦。"她笑了笑,"对了,你今天面试怎么样?"
"还行。"
"加油!"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瘫坐在椅子上。
加油?
她让我加油找工作,但她自己在竞争对手公司工作,对我隐瞒了三年。
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她对我被裁的反应。
太平静了。
就好像,她早就知道。
05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苏晴的照片,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她只是单纯地不想让工作影响家庭。毕竟我们两家公司是竞争对手,如果我知道她在盛达,确实会很尴尬。
对,一定是这样。
我关掉网页,深吸一口气,试图说服自己。
但不管怎么说服,心里那股不安还是挥之不去。
下午五点,我去接橙橙。
在幼儿园门口等的时候,我看到对面写字楼上挂着的横幅——盛达科技。
原来他们公司就在这附近。
这三年,我每天送橙橙上学,就经过她公司楼下,但我从来不知道。
橙橙蹦蹦跳跳地跑出来:"爸爸!"
"今天开心吗?"我牵起她的手。
"开心!老师说我画的画最好看!"她扬起小脸,"我画了我们一家三口。"
"能给爸爸看看吗?"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彩笔画着三个小人,中间最小的是她,两边是我和苏晴。
我们手拉着手,头顶上画着太阳和云朵。
"好看吗?"她期待地看着我。
"好看。"我说,喉咙有些发紧。
画上的我们笑得很开心,但现实中,我们已经多久没有一起笑过了?
回家路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陌生号码。
"陈默吗?我是沈远。"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换号码了?
"有事吗?"我按下免提,牵着橙橙继续走。
"陈默,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但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听我说。"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诚恳,"公司现在真的很困难,甲方已经发了律师函,如果项目交付不了,公司可能要赔一千万。"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只是公司的问题,小王他们也会受影响。"他说,"你跟他们共事了两年,难道真的忍心?"
我停下脚步。
"沈经理,小王今天也给我打过电话了。"我说,"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会回去。"
"陈默,我给你跪下了。"他突然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爸爸,那个叔叔为什么哭?"橙橙仰着头问我。
我对她摇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沈经理,你别这样。"我说,"这件事不是我能解决的。"
"你能!只有你能!"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陈默,我以前确实对不起你,我承认。但现在不只是我的事,整个团队二十多个人,都要跟着遭殃。"
"那你应该在裁我之前就想到。"我说。
"是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声音都劈了,"陈默,只要你回来,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加薪、升职、股份,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橙橙拉了拉我的手:"爸爸,我们回家吧。"
"好。"我继续往前走,"沈经理,我最后说一次,我不会回去。如果你们真的诚心想解决问题,就去找专业团队外包。"
"外包要两百万!公司现在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那是你们的问题。"
"陈默!你……"他突然语气一变,"你就等着收律师函吧!我要告你恶意离职,让你赔偿公司损失!"
我冷笑一声:"沈经理,你现在跪下求我,下一秒就威胁我,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我……"他语塞了。
"再见。"我挂断电话,直接拉黑。
"爸爸,那个叔叔好凶。"橙橙小声说。
"没事,爸爸不怕他。"我摸了摸她的头。
到家时,苏晴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做饭。
"回来啦?"她探出头,"快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好。"
吃饭的时候,气氛很诡异。
苏晴不停地给我和橙橙夹菜,说着今天发生的趣事,笑得很开心。
但我完全笑不出来。
我看着她,脑子里不断闪现她在盛达科技官网上的照片。
"陈默,你怎么不吃?"她问。
"吃呢。"我夹起一块排骨,机械地嚼着。
"今天面试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还没。"
"那就再等等,好机会需要时间。"她笑了笑,"别着急。"
别着急。
她让我别着急找工作,但她自己在竞争对手公司当总监。
"苏晴。"我突然说。
"嗯?"
"你今天去深圳了吗?"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点头:"去了啊,谈了一天,累死了。"
"谈什么项目?"
"客户的咨询方案。"她说,"技术升级相关的。"
"客户是谁?"
"这个不能说,保密协议。"她笑了笑,"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我的工作了?"
"就是好奇。"我盯着她的眼睛,"你在哪家公司工作?"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间,但很快恢复正常:"我不是跟你说过吗,XX咨询。"
"哦。"我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苏晴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陪橙橙看动画片。
橙橙靠在我怀里,小手抓着我的衣角,看得很专心。
"爸爸。"她突然说。
"嗯?"
"你是不是不开心?"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今天一直皱着眉头。"她抬起头看我,"是不是有坏人欺负爸爸?"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有,爸爸只是有点累。"
"那爸爸要早点睡觉。"她说,"睡醒就不累了。"
我抱紧了她。
如果一切真的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晚上十点,橙橙睡了,苏晴也回房间休息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盯着电脑屏幕。
我打开盛达科技的官网,找到了"关于我们"页面,仔细看他们的业务介绍。
果然,他们最新的产品,和我们公司正在做的项目,方向几乎一模一样。
我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公司开会讨论新功能的时候,我提过一个创新性的架构方案。
当时沈远很兴奋,说这个方案如果做出来,可以甩开竞争对手一大截。
结果两个月后,盛达科技发布了新版本,核心功能和我的方案几乎一致。
当时沈远还在会上骂,说肯定是有人泄露了商业机密。
我当时也很愤怒,但从没想过,泄密的人可能就在我家里。
不,不可能。
苏晴不会做这种事。
我一定是想多了。
我关掉电脑,走进卧室。
苏晴背对着我躺着,呼吸均匀,应该是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地躺下,盯着天花板。
如果我现在问她,她会承认吗?
如果她承认了,我该怎么办?
离婚?
那橙橙怎么办?
我想了一夜,没有答案。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苏晴还在睡,我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看到她的包放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盯着那个包,心里经历了激烈的斗争。
最后,我还是走过去,打开了它。
包里有化妆品、钱包、还有一份文件。
我抽出文件,是一份合同。
甲方:盛达科技有限公司
乙方:苏晴
合同内容是关于一个"市场竞争分析项目"的合作协议。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签字和日期。
签字日期是三个月前,也就是我提出那个创新方案的时候。
我的手开始发抖。
继续往下翻,看到了项目附件。
附件上写着几个关键词:竞品分析、技术架构、核心人员。
我突然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苏晴接近我,不是因为爱情。
她嫁给我,是为了盗取商业机密。
过去三年,她一直在监视我,套取我的工作信息,然后传递给盛达科技。
我公司的项目为什么总是慢盛达一步?
因为苏晴把所有信息都提前透露给了他们。
我深吸一口气,把文件放回包里,然后坐在沙发上。
卧室门打开了,苏晴走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你起这么早?"
我盯着她,没说话。
"怎么了?"她走过来,"脸色不太好,不舒服吗?"
"苏晴。"我说,声音很平静。
"嗯?"
"我们离婚吧。"
她的表情凝固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说,我们离婚。"我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她的脸色苍白,"你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我没搞错。"我拿起她的包,抽出那份合同,"这是什么?"
她看到合同,脸色更白了。
"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打断她,"苏晴,你接近我,是为了盗取商业机密,对吗?"
"不是……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那是哪样?"我站起来,"三年前你突然出现在我生活里,说喜欢我,说想要一个家。我当时还觉得自己很幸运,遇到了真爱。"
"陈默,你听我说……"
"结果呢?"我的声音越来越大,"你嫁给我,只是为了套取我的工作信息!我公司的项目为什么总是被盛达抢先?因为你把所有核心内容都告诉了他们!"
"我……"她眼泪掉下来,"我没有选择……"
"什么叫没有选择?"我冷笑,"你可以选择不做这份工作,可以选择不接近我,可以选择不结婚!"
"你不懂!"她突然吼了起来,"你不懂我的处境!"
"那你说,我听着!"我盯着她,"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让你不得不做这种事!"
她哭着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橙橙的房门打开了,她揉着眼睛走出来:"爸爸妈妈,你们在吵架吗?"
我和苏晴同时愣住了。
橙橙看看我,又看看苏晴,小脸皱成一团:"爸爸妈妈不要吵架……"
"橙橙,回房间去。"苏晴擦了擦眼泪,"爸爸妈妈在说话。"
"可是妈妈在哭……"橙橙走过来拉苏晴的手,"是不是爸爸欺负你了?"
我看着女儿,突然说不出话来。
"爸爸没欺负我。"苏晴蹲下来,抱住橙橙,"是妈妈做错了事,爸爸在生气。"
"那妈妈道歉就好了。"橙橙天真地说,"老师说,做错事要道歉。"
苏晴的眼泪又掉下来,她紧紧抱着橙橙,身体在发抖。
我转过身,不想看这一幕。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陈默先生吗?"是个年轻男声。
"我是。"
"我是盛达科技的HR,张经理让我给您打电话。"他的语气很客气,"张经理想约您见面聊聊,不知道您今天有时间吗?"
我愣住了。
"什么?"
"是这样的,我们公司在招技术VP,听说您最近离职了,想邀请您来面试。"他说,"薪资待遇可以详谈,如果合适,我们希望您能尽快入职。"
我看了一眼苏晴,她正抱着橙橙,肩膀还在发抖。
"我考虑一下。"我说。
"好的,那我把张经理的联系方式发给您,您方便的时候可以直接联系他。"
挂断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一片混乱。
盛达科技邀请我入职。
他们怎么知道我离职的?
而且,时间这么巧,就在我发现苏晴秘密的第二天。
我突然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局。
苏晴接近我,套取商业机密。
我公司裁掉我,可能也是盛达科技暗中操作。
然后,他们再把我挖过去。
一箭三雕。
我转过身,看着苏晴。
她也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是你安排的吧。"我说,"我被裁,是你让盛达科技搞的鬼吧。"
她没有否认,只是低下了头。
"陈默,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我本来以为……"
"以为什么?"我打断她,"以为我会感激涕零,然后去盛达入职?"
"我以为你不会发现……"她说,"我想等项目结束后,慢慢告诉你真相,求你原谅。"
"然后呢?你觉得我会原谅你?"我冷笑,"苏晴,你把我当什么了?傻子吗?"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了!"她抬起头,眼泪不停地流,"但我也是没办法……公司给了我两百万,让我这么做。我家里负债,我弟弟做生意失败,我爸妈身体不好,我真的需要这笔钱……"
我愣住了。
原来是钱。
三年的婚姻,三年的陪伴,三年的欺骗。
换了两百万。
"你值多少钱?"我问。
"什么?"
"我说,你值多少钱?"我盯着她,"三年陪睡的费用,是怎么算的?一晚上多少?"
"陈默!"她猛地站起来,"你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不能?"我的声音很冷,"你为了钱可以出卖丈夫,出卖婚姻,出卖良心,我说你是用身体换钱,有问题吗?"
"你……"她的脸涨得通红,举起手想要打我。
但手停在半空中,最终还是放下了。
"对不起。"她说,"我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