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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道八宝饭端上桌时,堂屋里已经吃开了。
红烧鱼只剩半边,扣肉少了大半,酒杯碰得叮当响。十几个人围着圆桌说笑,没人问我忙了一天有没有吃过东西。
我妈夹着菜,眼皮都没抬。
“桌上挤不下了,你盛碗饭去灶屋吃,顺便看着汤锅。”
我站在桌边,往四周看了一圈。
这张借来的圆桌能坐16个人,眼下只有14个人。两个空座,一个放着叶珊珊的包,另一个堆着她父母带来的礼盒。
桌上摆了14副碗筷,没有我的。
我从凌晨四点半忙到现在,连一口热饭都没吃。
早上五点,我从云河县开车去南湾镇赶集,买了活鱼、河虾、猪蹄和牛腱。七点十分赶到娘家,又开始泡木耳、剔骨头、洗猪肚。
中午十二点,我同时点燃柴灶和煤炉。
我弟沈明川进厨房拿啤酒,叶珊珊举着手机拍扣肉。我妈进来尝咸淡,我爸往灶里添过两次柴。
除此以外,没有人留下帮忙。
凉菜、炖菜、现炒菜、汤和点心,加起来21道。
爆炒猪肚时,菜刀划破了我的食指。炸春卷时,油点落在虎口,烫出了一个水泡。
我只是贴上创可贴,继续忙。
傍晚六点,那碗八宝饭终于蒸透。我把它放到转盘中央,伸手去解围裙,却发现背后的带子打成了结。
我妈就在这时让我去厨房吃。
叶珊珊看了我一眼,不但没把包拿开,反而往椅子中间推了推。
我弟垂着头,来回转着车钥匙。
我爸坐在门边,也抬头看了我一眼。可他很快避开目光,继续端着自己的酒杯。
没人替我说话。
电视里正在播喜气洋洋的广告,音量很大,正好盖住了满屋的沉默。
我转身回到灶屋,用力扯开围裙带。
那是一条印着信用社广告的暗红色围裙,前襟沾着油渍,口袋边粘着鱼鳞。
我从里面摸出车钥匙,把围裙叠了一下,放到还没凉透的灶台上。
出后门,穿过院子,我坐进自己的车。
倒车时,堂屋里又响起碰杯声。
车刚拐出院门,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爸追了出来。他只穿着一双拖鞋,跑到路口时掉了一只。
可我没有停车。
刚开上乡道,我妈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沈静宜,你发什么疯?你爸追你追得鞋都掉了!”
“我回县城。”
“珊珊父母第一次登门,你把围裙一扔就走,是想打谁的脸?”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接话。
她越说声音越高。
“让你做顿饭,委屈死你了?谁家姑娘回娘家不是搭把手?让你去厨房吃一口,又不是不让你吃!”
我说:“我做了21道菜。”
“做菜就成了功臣?那不是你该做的吗?”
电话那头,大舅还在劝人喝酒。
我妈继续数落:“一会儿还要烧水、洗碗、刷锅,你走了让我一个人弄?今天是你弟的大日子,你连这点轻重都分不清?”
最后,她又搬出了那句话。
“你离婚时,是谁让你把户口迁回来的?没有这个娘家,你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句话,她四年里说了几十遍。
我问她:“桌上明明有两个空座,为什么连我的碗都不摆?”
她停了两秒,随即恼羞成怒。
“沈静宜,你今天走了,以后别再进这个家门!”
“本来就没有我的位置。”
我挂断了电话。
这是35年来,我第一次主动挂她的电话。
她又打了几次,我都没有接。
县道两边不断有人放鞭炮。副驾驶上还扔着早市买菜用的塑料袋,里面剩了半捆蒜苗。
我盯着前方,忽然想起,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被留在厨房。
八岁那年,我妈把刚会坐的明川绑在我背上,让我一边做饭,一边照看他。
十二岁,她带我去村里的红白喜事上帮厨。
我站在木凳上刷锅、洗盘、切菜,一天挣35块。钱到手还没捂热,她就会伸手拿走,说替我攒嫁妆。
有一次,我切莲藕割破了手,血滴进菜盆里。
我妈找来一根布条给我缠上,只说:“主家都看着呢,别让人觉得咱偷懒。”
开席后,明川坐在桌边啃鸡腿,我留在后厨洗盘子。等我忙完,桌上只剩下菜汤和骨头。
那一年,我跟着她干了19场,挣了665块。
转年,明川上小学,学杂费花了六百多。我想买一本字典,我妈却说我的钱不能乱动,让我跟同学借。
十五岁中考,我考进了镇里前十。
班主任特意骑车来家里,希望我去读高中。我妈一边掰玉米,一边替我做了决定。
“女孩子念那么多书干什么?去读卫校,早毕业早挣钱,还能帮着供弟弟。”
我没有反抗。
卫校三年,每个寒暑假我都在饭店后厨打工。毕业后进了乡卫生院,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我妈就让我转一半回家。
理由永远是一样的:明川还小,用钱的地方多。
只有奶奶会在年夜饭时给我留一碗菜,扣在锅里,不准别人碰。
奶奶去世前教会我做八宝饭。
糯米要泡够一夜,豆沙得自己炒,猪油不能舍不得。她说,一桌饭只有端上八宝饭,才算真正团圆。
奶奶走后,家里的年夜饭就落到了我身上。
今年是第18年。
这些年里,我真正坐在大桌上从头吃到尾,只有三次。那三次,我前夫都在场。
他第一次登门,我妈破天荒地到厨房喊我出去。
“女婿在呢,你也上桌,别让人说我们家不懂规矩。”
前夫夹了一块我做的排骨放进我碗里。那也是我第一次吃到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年夜饭。
后来他没来的年份,我的碗筷也就跟着消失了。
我结婚时,男方给了九万六彩礼。
我妈把钱收进里屋,说替明川存着。陪我出嫁的,只有两床被子和一套搪瓷盆。
婚后第一年,我在婆家过除夕。
婆婆按着我不让我进厨房,说新媳妇第一年就该坐着等饭。那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在年三十的下午无所事事。
可初二一早,我妈就催我赶回娘家,理由是明川想吃我做的红烧肉。
我坐最早的一班车回去,又做了一桌。
离婚以后,娘家的桌上再没出现过我的碗。
去年除夕,我洗碗洗到晚上十点。明川在堂屋打牌,中途还掀开门帘,让我顺便给他拿啤酒。
前年,我刚做完阑尾手术三个月。
我妈在电话里问的不是伤口疼不疼,而是拆线后能不能端锅。
那年我端鱼汤时,每走一步,腹部都被扯得生疼。明川坐在门边,只提醒我别把汤洒了,没有起身帮忙。
开到镇口时,明川也打来了电话。
“姐,你走得太突然了。妈气得饭都没怎么吃,珊珊爸妈也很尴尬。”
我说:“那就别吃了。”
他像没听出我的语气,自顾自地说:“初六我和珊珊订婚,你还得回来掌勺。她爸妈夸你今天做的菜比酒楼还好。”
“让妈请厨师。”
“家里就有现成的,花那个钱干什么?”
他又问:“这十几个人的碗怎么办?锅还泡着呢。”
我说:“谁吃,谁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姐,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以前不都是这样吗?”
“桌上有两个空座,你没看见?”
他支吾了一阵:“那不是放东西了吗?你又不是没地方吃。”
“你看着妈让我进厨房,为什么不说话?”
“那是你们俩的事,又不是我让你去的。”
我挂断了电话。
前方岔路口,左转回娘家,直行进县城。
我踩住刹车,在路边停了几分钟。
家族群里不断弹出消息。
三婶发了一桌菜的照片,大舅夸我妈好福气,既有能干的女儿,又有漂亮的准儿媳。
我妈随后发了一张合影。
明川和叶珊珊站在两边,她父母坐在中间。照片角落,正好露出那两把空椅子。
二姨问了一句:“这桌菜是静宜做的吧?”
我妈立刻回复:“她医院临时有事,刚吃两口就走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医院今天根本没有找过我。
我挂上前进挡,开回了县城。
二姨在我进城时打来电话。
“静宜,你妈让你去厨房那会儿,我都看见了。珊珊的包,本来放在地上,是你妈让她拿到椅子上的。”
她告诉我,我走后,那两个座位一直空着,我爸也再没动过筷子。
我只问:“二姨,你们吃饱了吗?”
她叹了口气:“你到家煮点热东西,别饿着。”
晚上七点,我回到锦江花园。
屋里黑着,暖气也没开。隔壁一家正在包饺子,擀面杖敲着案板,声音透过墙传过来。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冰箱里有冻饺子,可我一点也不想煮。
电视柜下方的抽屉没有完全合上,留着一道细缝。我当时只以为自己出门时忘了推紧。
七点四十,我给急诊科的同事陈燕打电话。
今晚本来是她值班。她老家在邻县,已经三年没回去过除夕。
“你回家吧,这个班我替你。”
她愣了一下:“你不是去娘家吃年夜饭了吗?”
“吃完了。”
她听出我声音不对,没有多问,只说八点交班。
我到急诊时,她已经换好衣服,却没马上离开。
“你是想上班,还是不想留在家里?”
我如实说:“我不想回我妈那儿,也不想一个人坐着。”
她问发生了什么。
我把年夜饭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听到21道菜,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从早做到晚,他们连副碗筷都没给你?”
“没有。”
“有人帮你吗?”
“有人进过厨房。拿酒、拍视频、尝味道。”
她抓过我的左手,看见创可贴和烫伤的水泡,脸色一下沉了。
她给我重新处理伤口,又从微波炉里拿出一个饭盒。
里面装着十二个猪肉白菜饺子。
“我妈给我包的,本来留着当夜宵。你先吃,我回家还能吃现包的。”
饭盒还是热的。
我吃到第六个时,分诊台传来喊声,说有烫伤病人。
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也是炸春卷时被热油烫了手。她一边冲水,一边惦记家里还有四道菜没出锅。
她丈夫跑进治疗室,第一句话不是问她疼不疼,而是问剩下的春卷怎么办。
女人忽然火了。
“你没长手?不会就学,亲戚等一会儿能饿死吗?”
说完,她看见我手上的水泡。
“护士,你也烫了?”
“嗯。”
“那你怎么没处理?”
我顿了顿:“当时顾不上。”
一整夜,急诊没有消停。
酒精中毒、鞭炮伤、肠胃炎,一个接一个。忙到九点多,我才有空看手机。
我妈打了六次,明川打了四次。
我爸一个电话也没有。
这时,叶珊珊发布的一段短视频跳了出来。
封面是我做的扣肉,配文只有一句:婆婆忙了一下午,做了满满一桌。
我点开视频。
镜头从21道菜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我妈身上。
她手里拿着一本红色的不动产权证,当着叶珊珊父母的面说:“锦江花园那套92平方米的房子,年后给两个孩子住,再把珊珊的名字加上。”
叶珊珊在镜头外甜甜地喊了一声妈。
评论区里,全是羡慕她遇到了好婆婆。
有人夸菜做得漂亮,她回复:“婆婆一个人忙到天黑,我想帮忙都没插上手。”
有人问房子是不是她的,她回复:“过完年就加我的名字,装修时开直播。”
还有人问空椅子为什么没人坐。
她说:“专门给我放包的呀。”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视频里那本红色证书的右下角,有一条透明胶带。
三年前搬家时,装房本的铁盒从柜顶掉下来,封皮磕裂了。我亲手贴上的胶带,不会认错。
那是我的房本。
我离婚四年了。
前夫婚内出轨,离婚时我分到17万元。加上多年上夜班攒下的八万多,我付了25万4的首付,在县城买下这套二手房。
房子92平方米,贷款和产权都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每个月房贷3126元,已经还了39期。
签合同那天,我妈就对房子动过心思。
她当着中介的面说:“写你名字也一样,等明川结婚,正好给他当婚房。”
我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
前年我住院,她来照顾我三天,临走拿走了一把备用钥匙,说我独居,她有钥匙更安全。
后来她偶尔自己开门拿些东西,我心里不舒服,却始终没好意思追着亲妈要钥匙。
我点开家里的监控软件。
客厅的摄像头对着大门和电视柜,云端记录保留一个月。腊月二十六下午,有一段六分钟的视频。
画面里,我妈用钥匙打开门,叶珊珊跟在后面。
叶珊珊举着手机,从客厅拍到卧室。
“这面墙刷奶油色,主卧换大床。小房间做美甲室,厨房全拆了重装。”
我妈说:“你喜欢怎么改就怎么改。”
叶珊珊问:“那姐住哪儿?”
“她经常上夜班,可以住单位宿舍。实在不行就回村里住。”
说着,我妈蹲到电视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铁盒。
她把房本塞进棉衣口袋,又把备用钥匙交给叶珊珊。
叶珊珊给钥匙套上粉色胶套,问加名是不是需要我本人同意。
我妈回答得十分笃定。
“年夜饭当着你父母的面定下来。静宜最怕别人说闲话,到时候她不签也得签。”
“她要是不答应呢?”
“她户口还在咱家户口本上,她敢不听?”
我把监控视频保存到手机,又发了一份到邮箱。叶珊珊发布的短视频,我也完整录了屏。
房本在她们手上,并不能直接办过户。
可她们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一本证书。
她们要在双方亲戚面前把事情坐实,再用孝顺、亲情和脸面逼我低头。
初六是订婚宴。
那一天,两家人都会到场。
我决定等到那时,再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临近半夜,120送来一位喝酒后血压飙升的男人。
陪在旁边的女人棉袄扣错了两颗,急得满头是汗。我看了几秒才认出,他们正是叶珊珊的父母。
叶父年夜饭喝了不少白酒,又和亲戚拼啤酒,高压一度接近190。
我给他接上监护,遵医嘱用药,每十五分钟测一次血压。
忙到凌晨一点,数值才慢慢降下来。
叶母坐在床边,这才注意到我胸前的工牌。
“沈静宜?你是明川的姐姐?”
“是。”
“你妈不是说,你被医院临时叫回来了?”
“是我自己来替班的。”
她盯着我的手看了一会儿。
“年夜饭端八宝饭出来的人,也是你吧?”
“是我。”
“那桌菜是谁做的?”
“都是我。”
她沉默了很久。
我妈对他们说,我只是医院里临时赶回来的客人,菜是她和村里帮工做的。
叶母问我,桌上明明有座位,为什么不吃完再走。
我说:“桌子能坐16人,当时坐了14人。空下来的两把椅子,一把放包,一把放礼物。”
她低头按着自己的布包。
“我嫁女儿,看得不光是男方有没有房。我更想知道,他们怎么对自己家人。”
凌晨三点,叶父情况稳定。
临走前,叶母问我:“初六的订婚宴,你会回来吗?”
“会。”
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再说。
初一早晨,我刚下班,我妈就打电话过来。
她直接告诉我,房子的事已经替我定了,让我抽时间去不动产中心签字。
我问:“房本在哪儿?”
她明显顿了一下。
“放家里呢,你问这个干什么?”
说完,她匆匆挂断。
回到家,我打开电视柜抽屉。
铁盒还在,里面的房本却不见了。
初二早上,我又上完一夜班,回家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便被客厅里的说话声惊醒。
有人在拉卷尺,还有叶珊珊对着手机直播。
“家人们,这就是我们以后的婚房,三室两厅,采光特别好。”
我披上衣服出去。
客厅里站着明川、叶珊珊,还有一名装修师傅。沙发、电视墙和窗户的尺寸已经量完了一半。
叶珊珊看见我,只愣了一下。
“姐,你在家呀?妈说你白天睡单位。”
我让她关掉直播。
她却不以为意:“我拍自己未来的家,关什么?”
“这是我家。”
明川站在门边转着车钥匙,小声说:“妈答应了,这房子先给我和珊珊住。”
“那我住哪里?”
叶珊珊抢着回答:“你夜班多,可以住医院宿舍。村里也有你的房间呀。”
装修师傅听出不对,主动说明情况。
我妈腊月二十八找到他,说这是自家的房子,约好正月十六开工。整套翻修七万八,叶珊珊交了两千定金。
剩下的钱,我妈打算让我先垫。
我回卧室取出购房合同、贷款合同和还款记录,交给师傅。
合同最后一页,买受人写着沈静宜。
产权形式是单独所有。
师傅看完,立刻收起卷尺,把定金退给叶珊珊。
“房主不点头,这活我不能接。你们让我装修别人的房子,出了事我吃不了兜着走。”
师傅离开后,我让叶珊珊留下钥匙。
她举起那把套着粉色胶套的备用钥匙。
“这是妈给我的。”
“钥匙是我家的。”
“她是你妈,拿你一把钥匙怎么了?”
她把钥匙塞回包里,转身便走。
明川落在后面,问我初六还去不去。
我说:“当然去。”
下午,我妈打来电话,把我骂了一通。
她说我故意让叶珊珊难堪,说一个离婚女人住三室两厅是浪费,还说弟弟结婚,我这个当姐姐的就该有所表示。
我问她:“你拿我的房本,带别人进我的家,为什么从头到尾不跟我商量?”
“你是我生的,我替你做主怎么了?”
“初六我会回去。”
她反而警觉起来:“医院不是忙吗?你回来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
初五深夜,明川喝醉后给我打来电话。
他说叶家提出16万8的彩礼,还要县城有房。靠他跑货运的收入,几年也凑不出首付。
“妈说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以后老了还得靠我,早晚都是我的。”
我问他:“你觉得自己靠得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靠不住。”
他告诉我,我帮他买货车时出的七万二,我妈逢人便说是她给的。
他其实知道房子是我的,也告诉过叶珊珊。可叶珊珊说,只要我妈开口,我不敢不给。
明川带着哭腔向我道歉。
“姐,年夜饭那两个空位,我看见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从小就不敢顶妈。她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他又透露,订婚宴上,我妈准备把房本压在彩礼托盘上,当众宣布房子归他和叶珊珊。
她甚至希望我不要出现。
“妈说,你要是敢去闹,就把你的户口从家里划掉。”
我问:“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他喘了好久,只说:“我不敢。”
“那你就别拦我。”
初六上午十一点半,我把车开进南湾村。
院子里停了七八辆车,灶屋请了镇上的厨师。堂屋除了那张16人的圆桌,还摆了一张小桌。
我进门时,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我妈脸上的笑立刻淡了。
“谁让你回来的?”
“我弟订婚,我来看看。”
这一次,16个位置全坐满了。
二姨想给我挪地方,我妈却冷冷地说:“今天没有你的座。明川,把你姐送走。”
明川站起来,没有看我。
大舅、三叔和三婶也纷纷劝我,说喜日子不能让外人看笑话。
我妈当众说我站在那里都碍眼。
叶母忽然开口:“亲家,让静宜坐我旁边吧。年三十夜里,我们家老叶住急诊,是她照顾了一宿。”
我妈怔了怔。
“她当护士,那是她该做的。”
叶母又问:“年三十那桌菜,也是你做的?”
我妈只迟疑了一瞬,便点了头。
“当然是我忙出来的。”
十一点三十八分,明川和叶珊珊抬着彩礼托盘走了过来。
红包上方,压着我的房本。
叶珊珊举着手机拍摄。我妈站起身,向所有人宣布彩礼16万8,一分不少,锦江花园的房子也给小两口,年后就加叶珊珊的名字。
满屋响起掌声。
叶父伸手想看房本,我妈却按住不让翻。
我走过去,拿起那本证书。
她扑过来抢,我退后一步,直接翻到产权页,递给叶母。
“秦姨,麻烦您念一下,权利人是谁。”
叶母看清后,缓缓念出我的名字。
“沈静宜,单独所有。”
屋里顿时安静了。
大舅还想替我妈圆场,说女儿的房产也算娘家的。
我打开手机,将腊月二十六的监控视频外放。
画面里,我妈拿走房本、交出钥匙的全过程,被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叶珊珊脸色煞白,扑过来让我关掉。
我妈指着我大骂:“你是我生的,你的东西就是我的!”
视频里,她自己的声音恰好响起。
“年夜饭当着亲家说了,她要脸,不签也得签。”
叶母合上房本,双手还给我。
“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
我妈一巴掌拍在彩礼托盘上,一个红包被震落在地。
“沈静宜,你今天敢把房本带走,我就让户口本上再也没有你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