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许亚楠,今年四十岁,浙江衢州人,在一家会计事务所做财务顾问。我这个岁数怀孕,是二胎政策放开以后老天爷额外赏的一颗糖。我们家的事,说出来十里八乡都要愣一愣:我怀的孩子,和我女儿怀的孩子,预产期只差半个月。我女儿的丈夫,是我丈夫的儿子。
头一回听人说“你这关系可真乱”的时候,我也臊。如今两个孩子都会走了,我再回头看这两年,倒觉得这是我们这一大家子修来的福气,只是这福气,绕了个谁也想不到的弯儿。
先交底。我头一段婚姻离了十年,一个人带着女儿林晚晚过日子。晚晚今年二十四,打小懂事,懂事得让我心疼。我现在的丈夫叫郑国生,大我三岁,衢州本地人,做机械配件生意,老婆病走了七年,一个人带着儿子郑野。
我和老郑是三年前经人介绍认识的。两个中年人谈恋爱,没什么风花雪月,就是处着踏实:他话不多,账算得清,对我女儿上心;他儿子那会儿在外地读大学,见了两回,喊我一声许阿姨,规规矩矩。处了一年多,前年春天我们领了证,没大办,两家孩子加起来一共六口人,在饭店包了个包间吃了顿饭,就算成了一家人。婚后我带着晚晚搬进了老郑的房子。
转折出在前年夏天。有天晚晚回家吃饭,饭桌上忽然说,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她说,我谈恋爱了,谈了快一年了。我问是哪儿的,做什么的。她说,你认识。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说,是郑野。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老郑在旁边也放下了碗。晚晚说,妈,我跟你讲清楚顺序,是我们俩先在一起的,那时候你和郑叔还没人介绍认识,我们谁都不知道。后来你们俩处上了,我们俩吓得不行,想分开,分不开,又不敢说,就这么瞒着。你们领证那天,我们俩在电话里都哭了,觉得这事没脸说。可我上礼拜查出来,怀孕了,两个多月了,我必须得说了。
那顿饭,后半截没人动筷子。搁谁头上都得懵:我嫁给了郑野的爸,我女儿肚子里怀着郑野的孩子,往后我女儿得管我公公婆婆那一层怎么叫?我肚子里的老二跟晚晚肚子的孩子,那是什么辈分?
老郑蹲在阳台上抽了三根烟,回来只问了郑野一句话:你说,你们俩是先好上的,还是看我跟亚楠好上了才近水楼台?郑野说,爸,我是先追的晚晚,认识她半年之后才知道你和许阿姨的事。老郑又问,那你们为啥瞒着?郑野憋了半天,说,怕。怕你们觉得丢人,怕街坊说闲话,怕搅了你们的事。
老郑听完,坐下,扒了两口凉饭,说了句我这辈子都记得的话:孩子,你们怕丢人,就瞒着;我和你许阿姨四十多岁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也怕丢人,也瞒着。这一家人,个个心里揣着事,个个替别人着想,想到最后,谁的日子都别想痛快。明天,把话说开,说开了丢人也是丢在明处,比藏着强。
第二天,郑野从杭州赶回来,一家四口把话说了一夜。我们理了三件事。
- 法律和伦理上,他俩没有任何血缘和抚养关系,认识在先,恋爱在先,谁也不欠谁一个说法。
- 说闲话是免不了的,我们要提前把口径理顺:晚晚和郑野先订婚,摆订婚酒,把“先恋爱、后重组”这个顺序大大方方讲出去,讲得越坦然,闲话越没处下嘴。
- 最让我和老郑头疼的是辈分。本来想让他们搬出去住,离得远点,省得家里称呼打架。结果半年后我查出了自己怀孕,这下辈分彻底成了我们家的一门玄学。
我肚子里这个,和晚晚肚子里那个,预产期前后差半个月。一个是郑野的弟弟或妹妹,一个是晚晚的孩子,两个孩子是叔叔和外甥的关系,还是同一个月生的。老郑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把笔一扔,算了,爱叫什么叫什么,孩子生下来自己论,我们这辈子的任务就是别让他们饿着。
好笑的事后面才多。我四十岁怀孕,孕期反应大,晚晚孕吐,我孕吐,娘俩蹲在卫生间门口一人抱一个盆,老郑和郑野父子俩端着苏打水在客厅面面相觑。我娘家妈八十了,拎着一篮子鸡蛋来,进门就问哪个是怀孩子的,我说妈,两个都是。老太太眼睛在我们四个身上来回扫了三遍,最后坐下来一拍大腿:好事啊!一个伺候月子嫌挤,这下好了,凑一桌。
我们那一片的邻居,起初确实有嚼舌根的,说这家子关系乱。老郑的对策简单:谁问,他老老实实把顺序讲一遍,讲到人家人人都点头了,末了他还补一句,先有这两个孩子的姻缘,才有我们这桩,我们家这是双喜临门。讲得多了,故事在小区里传开,反过来成了美谈,物业搞中秋活动,还请我们四口人上台讲“家庭和睦经验”。
去年五月,晚晚生了个闺女,取名念念。半个月后,我生了个儿子,小名叫墩墩。满月酒两家合在一起摆的,一条横幅上写着“郑林两家双喜临门”。酒席上最热闹的环节是论辈分,我三舅端着酒杯研究了一晚上,最后得出结论:墩墩是念念的叔叔,但论我这头,晚晚是墩墩的姐姐,念念该管墩墩叫小舅,又该叫叔叔。
最后晚晚拍板:家里不讲究,念念管墩墩就叫墩墩,管郑野叫爸,管我叫妈也叫许妈妈,爱怎么顺口怎么来。老郑抱着两个孩子在酒席上转了一圈,红光满面,逢人就说,我这一辈子,前头苦,后半截儿孙满堂,一口气添了两口人,我知足。
如今念念一岁多了,墩墩也满地爬了。晚晚和郑野在杭州买了房,首付是我和老郑各出一半凑的,写他们俩的名字,公公平平。一个礼拜他们回来一趟,一进门,晚晚喊老郑爸,郑野喊我妈,两个孩子满屋乱滚,饭桌上吵吵嚷嚷,乱是乱,可是暖。
前些天我在阳台上晾衣服,老郑过来递衣架,忽然说,亚楠,我琢磨这个事,老天爷办事还是讲理的。你看,先让两个孩子好上,我们看着发愁;又让我们两个好上,孩子们看着发愁;最后两桩愁凑到一块儿,成了两桩喜。缘分这个东西,绕的路看着乱,其实一步一步都给你铺好了,就是逼着你把话说开,把心放宽。
我说你一个搞机械的,还悟上禅了。他嘿嘿笑,说我这辈子修配件,最懂一个理:两个零件,看着不搭,只要接口对上了,机器就能转。咱们这一家,接口对上了。
我低头笑他,抬头看见晚晚在客厅里教念念喊外婆,喊郑野喊奶奶,郑野在厨房里探出个头来应了一声。我眼眶一热。哪有什么重组家庭不好处、继子继女难处,处不处的,就看一家老小肯不肯把话摊开在太阳底下说。我们家最难的那一页翻过去了,往后,就都是好日子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