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30日,《国家地理》摄影社群发布了一张照片,画面里没有人脸,只有一双手。
这双手属于印度尼西亚瓦梅纳附近的一位达尼族老妇人,好几根手指都比正常的短了一截。
照片说明交代了原因:按照达尼族传统,家里每走一个人,女性就要切掉一段手指。
这位老妇人一辈子先后送走了六位家人。
六位亲人,六段手指。
这就是达尼族流传很多代的断指习俗:当亲人去世,关系最亲的女性必须断掉一根手指,最常见的是截去一节指头,为逝者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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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把达尼族叫作“最残忍部落”,原因大多就落在这双手上。
一、断指送别亲人,残手刻下家史
达尼族生活在新几内亚岛中部高地的巴列姆山谷。
这片山谷四面环山,过去长期和外界隔绝。
1938年6月23日,美国动物学家理查德·阿奇博尔德带领的考察队驾驶水上飞机飞越高山,第一次从空中看到了这座人口稠密、田地规整的大山谷。
此后几十年,传教士、探险者和人类学家陆续走进巴列姆山谷,达尼族的生活才被一点点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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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哈佛大学皮博迪博物馆组织的考察队进入山谷,拍摄了纪录片《死鸟》。
随队的人类学家卡尔·海德在达尼族村落里住了很久,他留下的研究著作里,也写到了妇女断指的事。
山谷现在归山地巴布亚省管辖。
这个省是从原巴布亚省分出来的新省份,2022年11月11日,首任代理省长宣誓就职,省府就设在山谷里的瓦梅纳。
到今天,外人进出瓦梅纳,主要还是靠坐飞机。
断指在当地语言里叫“Iki Palek”。
2025年11月29日,山地巴布亚省选举委员会在官网上专门发文介绍这项传统,开篇就提到,它是山地巴布亚最出名的传统之一,也是最常被外人误会的一个。
误会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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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文章的解释,达尼族把手指看作家庭团结、力量与和谐的象征。
几根手指长在同一只手上,跟一家人互相依靠是一个道理。
家里少了一个人,手上也就少掉一截。
这件事在达尼族眼里也不只是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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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相信,断指能安抚逝者的灵魂,还能护住活着的家人,不让邪灵找上门来。
具体怎么做,各种资料的说法大体一致。
早年间比较常见的,是拿石斧之类的工具直接截掉指尖或一节指骨。
还有一种办法要慢一些,先用绳子把某一节手指死死勒住,血过不去,时间一长,这一节就会坏死,自己掉下来。
没有麻药,也谈不上消毒,伤口多半就敷点草药了事。
动手的大多是女性,而且往往是跟逝者最亲的那一位,母亲、妻子或者女儿。
男人也不是完全不沾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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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资料提到,家里有人去世时,达尼族男性会割下一小块耳垂,算是替代断指。
美国事实核查网站Snopes在2024年12月16日发过一篇文章,起因是2024年10月下旬社交平台上一则讲达尼族断指的帖子被大量转发。
核查的结论是,这项习俗确实存在,部落里也有一部分男性参与其中。
真实的断指者,记者也见过。
2013年3月1日,印尼媒体detikTravel刊出一篇从瓦梅纳发回的报道,记者遇到了一位叫约西娜·洛戈的达尼族妇女。
她当着记者的面,把被截断的手指伸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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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道里还提到,当地习惯把上了年纪的妇女叫“mama”,家里有人过世,切手指的通常就是这些mama。
二、生计压在女肩,哀痛刻在指间
断指为什么偏偏多落在女人身上?
这得从达尼族过日子的方式讲起。
达尼族靠种番薯为生,一日三餐,番薯是绝对的主角。
山谷海拔高,种别的作物不容易,番薯好种又耐活,硬是撑起了整个部落的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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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的分量更重。
在达尼族那里,猪就是家底,娶媳妇要送猪做聘礼,办葬礼要杀猪,调解部落纠纷,也常常拿猪来赔。
一户人家养了多少头猪,基本就能看出这家人日子过得怎么样。
活儿是怎么分的?
下地种番薯、照看猪群、拉扯孩子,大多是女人的事。
男人主要负责开荒、盖房子,再就是部落之间的冲突和打仗。
光看穿着,也能分出这条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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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尼族男人传统上只戴一个用晒干的葫芦做的护套,当地叫“koteka”。
女人腰上系一条草裙或者纤维编的裙子,背上常挎着一只网兜,里头装番薯,有时候装的是孩子。
葬礼上同样有分工。
男人负责杀猪、操办仪式,女人除了张罗吃的,有时候还得把自己的一截手指交出去。
达尼族对待逝者,还有一种做法也很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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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里的一些村子,至今保存着用烟熏制成的干尸。
能被这样处理的,多半是生前的部落首领或者有名的战士,族人把遗体长时间架在火上熏,直到彻底脱水,再小心保存起来。
库鲁卢地区的吉维卡村就有一具,名叫“维姆·莫托克·马贝尔”,按当地人的说法,已经有两三百年了。
这具干尸现在也成了游客进山谷后常去看的一站。
三、禁令改写旧俗,残指留存山间
日子在变,山谷也在变。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印尼政府在巴布亚高地搞过一场动员,劝当地人换上现代衣服,因为冲着的正是葫芦护套,这场行动被叫作“科特卡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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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走在瓦梅纳街头,大部分达尼族人穿的是T恤和长裤。
葫芦护套多在节庆和接待游客的时候才拿出来。
节庆里最热闹的,是每年8月举办的巴列姆山谷节。
这个节日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办起,达尼族、拉尼族、亚利族的男人穿上传统装束,在山谷里来一场模拟战斗,场上唱主角的基本都是男人。
断指的命运,就跟葫芦护套不太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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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习俗关系到人身健康和人权,印尼政府早已明令禁止。
山地巴布亚省选举委员会那篇文章写得很明白,断指现在已经很少见,年轻一辈基本不再这么做。
除了禁令,宗教传进山谷、学校越办越多,也让不少达尼族家庭放下了这个做法。
学术界对这项传统也有专门研究。
2022年6月2日,印尼学术期刊《Diversita》刊发了一篇从心理学角度研究断指的论文,把它称作“Niki Paleg”,标题里用的说法是“达尼族爱的标志”。
论文提到,在普通公众看来,这项传统显得十分极端,可达尼族自己认为里面有很深的含义,家人或最亲近的人去世时,他们会用断指来面对失去。
所以现在去巴列姆山谷,手指残缺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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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手上少掉的每一截,都能对上一位已经离开的家人。
从1938年6月23日那架飞机第一次飞过山谷,到2022年11月11日山地巴布亚省首任代理省长就职,再到2025年11月29日当地官方专门撰文解读这项传统,巴列姆山谷和外界的联系一年比一年紧密。
断指这项传了很多代的旧俗,正在从达尼族的日常里慢慢退出去,只留在老一辈妇女的那双手上。
参考文献:
[1] 山地巴布亚省选举委员会.Potong Jari Papua: Memahami Tradisi Iki Palek Suku Dani dan Maknanya bagi Masyarakat Papua Pegunungan[EB/OL].2025年11月29日.
[2] 《国家地理》摄影社群.达尼老妇人的双手[EB/OL].2020年9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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